「不不,沒錯兒!您就是郭叔叔!」
「看多會蒙人!還說沒到過朝鮮呢!」
「您就去一次吧,一個鐘頭也行!」
管理員這才知道是把他錯當作了郭祥,就哎喲一聲笑了,說:
「咳,我倒是不會蒙人。嘎子才蒙人哩!你們剛才碰上的那個就是郭祥!」
孩子們吵著,笑著,立即追到車站,終於在候車室裡找到郭祥。一個女孩子說:
「叔叔!您怎麼淨蒙人哪?」
「咳!那也是沒法子!」郭祥笑著說,「說老實話,我平常是不怎麼蒙人的。」
「哼!怪不得人家叫您‘嘎子’!」
郭祥也哈哈地笑起來,說:
「你們別聽那個,那都是老戰友們逗著玩兒的。」
「不管怎麼說,您今天得給我們說一段戰鬥故事。」孩子們又要求說。
郭祥連連點頭答應。一個故事剛說了一半,只見從那邊走過一個人來。看樣子很像陸希榮。他戴著鴨舌帽,穿著很考究的咖啡色的料子服,皮鞋擦得程亮,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提包,好像要找尋一個座位的樣子,但是看到郭祥,就匆忙地掉過臉去。郭祥就試探地叫了一聲:
「呃,你是陸……」
那人只好掉過臉來,十分尷尬地說:
「噢,是郭祥呵,我剛才沒看見你。」
郭祥把身子挪了挪,給他騰了個座位。陸希榮沒奈何,只好放下東西,在長椅上慢騰騰地坐下來。他顯出一副親熱的樣子,但仍然可以聽出是上級的口吻說:
「郭祥!你這是到哪兒去呀?」
「回家鄉去。」
「回家鄉去?回家鄉幹什麼?是探家嗎?」
「不,我殘廢了,不能在部隊工作了。」
「唉,你也落了個這!……」
陸希榮用同情的口吻說。但在眉梢眼角卻流露出一種快意的神情。郭祥一聽很不舒服,反問了一句:
「你覺著‘落了個這’,很不好嗎?」
「哪裡!哪裡!」陸希榮也自覺失言,連忙改口說,「當然這也是很光榮的!」
說過,他掏出「大中華」煙,虛讓了一下,就點著抽起來,邊吐著煙,邊慢悠悠地晃著腿說:「你這幾年還是當連長嗎?是不是提拔了一下?」
「提拔什麼!」郭祥說,「光這個連長,我還覺著當不好呢……」
「說實在話,你是吃了文化太低的虧。」陸希榮嘆了口氣,同情地說,「要是我還在部隊,恐怕早就當團長了。聽說我過去的通訊員已經當營長了。過去和我一塊入伍的人,已經有人當了師長。你很清楚,他們當時的能力並不比我強。」
郭祥聽他這一類的話,不知聽過多少遍了,要任他說下去,至少要說上兩個鐘頭。就厭煩地打斷他的話說:
「你這是到哪裡去呀?」
「回西安去。」
「你在西安幹什麼?」
陸希榮得意她笑了笑,說:
「不瞞你說,我現在是西北潘記皮毛公司的副總經理。」
「哦?皮毛公司?」郭祥驚奇地叫了一聲。
「不過,不是一般的皮毛公司。」陸希榮更加得意洋洋地說,「在西北各省,算是數一數二的了。而且是一個奉公守法戶。」
「你怎麼到了那裡?」
「天無絕人之路!」陸希榮憤憤地說,「部隊不要我了,又開除了我的黨籍,我總要找一條活路嘛!你還記得我們在咸陽住的那家房東潘經理吧,我給人家一說就收留了。幹了幾個月,潘先生看我很能幹,就讓我當了副總經理,把女兒也嫁給我了,我這次到北京來,就是同北京的皮毛商店商討一些業務方面的事情……」
郭祥斜了他一眼,鄙視地說:
「陸希榮!你要好好想想,你怎麼能幹這個?」
「人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陸希榮冷笑了一聲,「什麼事人幹不得?我這麼多年,對革命忠心耿耿,兢兢業業,吃了千辛萬苦,到頭來,革命究竟給了我些什麼?弄得我一身蝨子兩腳泡,落了個渾身傷疤,兩手空空,最後還說我是什麼蛻化變質分子,被糖衣炮彈擊中的分子,把我一腳踢出門外……」
郭祥實在忍不住了,把手一揮,也憤然說:
「不是黨把你踢出門外,是你背叛了黨,是你踩著黨的脊樑骨要往上爬!叫我看,同志們說你是蛻化變質分子,被糖衣炮彈擊中的分子,都說輕了,你是一個革命事業中的投機商,變成了革命隊伍的叛徒!黨把你驅逐出去,是一件好事。」
陸希榮受到意外的一擊,氣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兩隻手哆哆嗦嗦地提起提包,站起身說:
「好你個郭祥!我不同你辯論。這也不是辯論的地方。咱們就各走各的路吧。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離開你們是能夠生活的,而且我的生活會比你要美滿得多!」
說過,他拎起提包狼狽而去。郭祥冷笑了一聲,在他背後大聲說:
「好,那就過你那美滿的生活去吧!人要掉到糞坑裡,可就爬不出來了!」
張幹事和紅領巾們都嘎嘎地笑起來。
「這個人倒是誰呀?」一個男孩子仰著脖子問。
「他當過我們的營長。」
「營長,他怎麼會給資本家幹事呀?」
郭祥笑著說:
「世界上有些事說奇怪也不奇怪。就好比一泡大糞,大家都說很臭,可是蠅子就覺著很香,一見大糞就嗡嗡嗡,嗡嗡嗡地爬上去。爭先恐後,還惟恐趕不上趟兒。」
孩子們又笑起來。大家正催郭祥把故事講完,候車室已經響起了廣播喇叭,到了放行時刻。旅客們紛紛站起來,排成隊向站臺湧去一個女孩子撅著嘴說:「這個人真討厭!要不是他故事早講完了!」
郭祥笑嘻嘻地說:
「你們看到的這個故事,不是也很有教育意義麼!」
孩子們也站起來,有的搶著幫郭樣拎提包,有的幫他拿大衣,鬧吵吵地簇擁著郭祥向站臺走去。初升的太陽,照著孩子們一張張紅彤彤的笑臉,都像鮮花一般可愛,郭祥把他們的小手攥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