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驥索索地顫抖著。眾人一聽捉住了謝家驥,都圍過來觀看。孫亮高興地望了花正芳一眼,笑著說:
「你是怎麼抓住他的?」
「這傢伙倒機靈,鑽到衣櫃裡頭去了。」花正芳笑著說。
郭祥直直地瞪著謝家驥,16年前因為一枚柳笛引起的風波,父親披麻戴孝為死鷹送葬,自己跪在臺階下,向他的哥哥——那個戴著瓜皮帽的小子叩頭……一幕一幕,都呈現在眼前。郭祥冷笑了一聲:
「謝家驥!你想不到有今天吧?」
謝家驥深深地低下頭去,沉默不語。郭祥望了望他那身美式軍服,肩頭戴著少尉軍銜的牌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扯去了一個,又問:
「你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謝家驥顯然鎮定了一些,低聲說:
「我不過是美軍心理作戰部的一個僱員,並沒有幹什麼壞事。再說我也不是真心投敵,是我吃不了苦,一時糊塗……」
「哼,糊塗?叫我看你一點也不糊塗!」郭祥指著他說,「你就是為了你的老子,為了你那個被打倒了的階級!你們這些人,就是做夢,也沒有忘記作威作福的生活。為了重新騎在中國人民頭上,你們不惜當賣國賊,不惜給外國反動派當乾兒子,這是你們一貫的作法!從你們的老祖宗到你們都是這樣乾的!但是,我告訴你們:你們的目的永遠也不能得逞!」
孫亮揮揮手說:
「別跟他囉嗦了,叫他滾吧!」
花正芳喝了一聲,讓他回到俘虜隊伍裡。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
「你們看,那是誰來啦?」
人們向北一望,在那條寬大的黃土公路上,有10匹馬飛馳而來。為首那人騎著一匹烏亮的黑馬,就像沾在馬背上似的,一隻空袖管在身後高高地飄起。後面那人騎著一匹紅馬,姿態英挺,身子略向後仰,眼望前方。他們像旋風一般由遠而近,隨著晨風,傳過來急雨般的馬蹄聲。
人們紛紛高興地叫道:
「嗬,你看團長、政委來了!」
說話間,鄧軍、周僕和騎兵通訊班已經來到跟前,紛紛下馬。孫亮和郭祥迎上前去,看見團長、政委滿臉笑容,顯然他們為戰役的順利發展感到滿意。郭祥打了一個敬禮,笑嘻嘻地說:
「團長,政委,我看你們這些馬子情緒也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了?」鄧軍問。
「我瞧著,五次戰役往北撤那時候,它們一個個扭著脖子,老是咴咴地叫,可不滿意了;今天一往南去,一個個跑得多歡實呀!」
「你這個嘎傢伙!」鄧軍笑著說,「什麼話叫你一說就神了!」
周僕也笑著說:
「郭祥,恐怕你說的不是馬,是你自己吧!」
人們哈哈大笑。
周僕看看戰士們滾得滿身都是泥巴,就說:
「昨兒晚上同志們夠辛苦了,沒有少摔跤吧!」
「咳,簡直成了摔跤表演賽了!」郭祥笑著說,「前面來個屁股蹲兒,後頭就來個趴拉虎兒,辛苦倒不覺得,就是怕趕不到哇!」
孫亮把昨大夜裡穿插五六十里,連續打了幾仗,還消滅了敵人師部的情況,簡要作了彙報。鄧軍滿意地點了點頭,說:
「這個作風要得!我們搶渡大渡河就是這麼幹的!」
說過,鄧軍讓小玲子取出一張軍用地圖鋪在地上,指著地圖上的一座高山說:
「這就是白巖山!是前面這一帶的制高點。根據師長的指示,要我們趕快佔領它。你們很快吃完飯就出發吧!」
周僕接著說:
「師部準備把梨香洞作為指揮所。還要在這裡開個會,研究下一步的問題。洪師長,還有人民軍的一位師長馬上就到。那裡的房子沒有打壞嗎?」「沒有打壞。」花正芳走近來說,「就是美國顧問和偽師長都死在那裡了,恐怕得打掃一下。」
「好好,」鄧軍說,「馬上派人去打掃打掃!」
這時,從北邊公路上出現了四輛小吉普,飛箭一般地向南賓士。待開到跟前時,車門開啟,洪師長和一個戴著人民軍少將軍銜的中年人跳下車來,接著又下來了幾個中朝兩軍的參謀人員。郭祥一看,那位朝鮮將軍,身材魁偉,紅臉膛,非常面善。霍地想起,在平壤以南第一次和朝鮮人民軍會師時的崔師長就是他。這時鄧軍和周僕已經迎上前去,並且把孫亮和郭祥介紹給那位朝鮮將軍。周僕還特意指著郭祥說:
「這就是堅守白雲嶺的那位營長。」
將軍幾乎把他擁抱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親熱地說:
「小夥子!打得好哇!」
「還是人民軍的同志打得好!」郭祥紅著臉,連忙接上去說:
「別客氣嘍!」將軍指指洪川、鄧軍和周僕說,「我們都是老戰友呢!咱們倆雖然見面不多,我們那個金銀鐵對我常談到你。」
「他來了嗎?」郭祥興奮地問。
「來了,來了,他是從東邊那條路上插過來的。」
「太好了!」郭祥說,「痛痛快快地幹一場吧!李承晚這條老狗實在太可惡了!」
「他跟蔣介石一樣,是一個極端殘忍的傢伙!」將軍的神色有些激動,「他勾結美國人把我們全朝鮮都淹在血海里,而這個劊子手卻在大門口掛著四個大字:‘敬天愛人’;每天上床以前還要念一段《聖經》!……」
這時,梨香洞來人報告,房子已經打掃好了。師長立刻招呼將軍說:「老崔!咱們去開會吧!」
說過,兩位師長和參謀們上了汽車,鄧軍和周僕一行人翻身上馬,向幾個小時之前還是敵人師部的梨香洞去了。
郭祥回到一營,掏出乾糧剛啃了兩口,只見花正芳帶著幾個人急火火地跑過來。郭祥問:
「你們幹什麼?」
「謝家驥跑了!」
「噯呀,我的天!」郭祥吃驚地說,「你們怎麼搞的?」
花正芳說:
「剛才他說要解手,看管的人就讓他去了,左等右等也不回來,後來一看,才知道他跑了。」
「時間不大嗎?」
「不大。」
「順著哪條路跑的?」
「就是這條山溝。」
花正芳衝著一條窄山溝裡一指。
郭祥把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
「追!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跑掉!」
他看見楊春站在旁邊,就說:
「你也跟我來!」
說著,就同楊春、花正芳等幾個人,一同向那條窄山溝跑去。剛剛追出一里多路,就聽楊春興奮地叫:
「瞧,那不是,正往山坡上爬呢!」
大家順著他的手指一看,果然謝家驥正佝僂著腰拼命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山的鞍部。郭祥咬著牙說:
「給我打!」
楊春立刻叉開兩腿,用熟練的立射姿勢,略微瞄了一瞄,「呼」地一槍,謝家驥身子晃了一下,就仰面朝天,一個跟頭栽下來,順著山坡向下咕嚕咕嚕地滾動著,一直滾到了山腳。這條帝國意義的走狗,就這樣帶著他復辟的夢想完蛋了。
大隊繼續向前開進。在他們的後尾,第二梯隊師也陸續地趕了上來。公路上、山谷裡到處是進軍的洪流,人喊馬嘶,一片歡騰在公路中央走著的是汽車、坦克和炮兵,兩側是步兵長長的行列。每當坦克、炮兵,特別是多管火箭炮開過的時候,步兵們就歡呼起來,坦克手、炮手在車上也紛紛招手,報以微笑。這種大白天進軍的場面,是叫人多麼高興呵!回想我軍入朝的初期和中期,那時一切都在夜裡進行,可是現在不同了,沿途都有高射炮伸著長長的脖子警戒著天空。在祖國人民全力的支援下,這切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與這種情景成鮮明對照的,是敵人被打翻的車輛,狼藉的屍體和遺棄的槍支、彈藥、軍衣、軍毯、水壺等到處皆是。迎面走來的是一群一群的俘虜,他們在公路兩側的稻田裡跋涉著,一個個滿身泥巴,低垂著頭,有的撕掉了肩章,有的破破爛爛,還有的只穿著一隻靴子,一拐一拐地走著。李承晚的叫囂不虛:他們確確實實是在「北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