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初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世界上有些話,是最難啟口的。就是一些心直口快的英雄好漢也不免如此。何況像徐芳這樣剛滿20歲的女孩子呢!從內心裡來說,她對郭祥是非常傾慕的。至於這情感的綠芽,究竟是什麼時候悄悄鑽出地皮來的,不僅春風難知,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郭祥在醫院休養的時候,她還完全是一個不懂事的少女,用她自己的話說,那時候「只曉得搶糖豆吃」。對郭祥與楊雪之間的感情,她不僅不懂,還覺得兩個人躲在河邊說悄悄話,簡直非常好笑。楊雪犧牲後,小徐回到前方。當她得知郭祥在玉女峰壯烈跳崖的時候,她感動得哭了。但是這種情感也以對英雄的景仰居多。因為在她看來,郭祥是一個無比高大堅強的英雄,是一個具有某種神秘品質的難以企及的人物。至於其中摻雜了多少個人愛慕的成分,那是直到今天她也難以確定的。也許這些都已水乳交融又無法分辨了。或者說,比較明晰的,是郭祥從敵後歸來時。那次也是在海邊,她第一次向郭祥告知了楊雪犧牲的訊息,當時郭祥痛苦萬分,內心如焚,這件事也給了她深深的感動。此外,還有無名山的相遇,自己親眼看見郭祥悄悄地撫弄那面小圓鏡子,以及託她織作鏡套、筆套的動人情景,都流露出他對楊雪的感情是多麼地深沉和真摯呀!她覺得郭祥這人不僅在政治上,在同敵人作殊死鬥爭時,是那樣的堅定,就是在個人感情上也是純真高尚的。也許就從這時,落下的一粒種子悄悄地萌發了綠芽……

然而,既已萌芽,它就日益茁壯難以抑制了;以致到了今天,自己難以啟口而對方又沒有絲毫的暗示。即使自己把題目引到這方面來,郭祥又談的總是楊雪和對楊雪無盡的懷念。更加使她傷心和懊惱的是,她發現郭樣一直是把她當作小孩看待的,就同在醫院相見時沒有兩樣。什麼小徐小徐的,他就不知道小徐已經不是幾年前的小徐了,她已經長大了,已經成了大人了。徐芳簡直覺得自己被深溝高壘擋住了去路。可是,今天不談,又待何時呢?……

「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為好。」徐芳心中暗暗想道。於是她鼓足了勇氣,漲紅著臉說:

「你覺得,自從小楊姐姐犧牲以後,你還遇到過像她那樣的人嗎?」

「沒有。」郭祥低著頭說。

「在咱們全師、全軍,都沒有像她那樣的人嗎。」

「不能說沒有,也許沒有遇到過。」

徐芳心裡一沉,像被冷風噎住似地不言語了。郭樣也沉默著。只有那條叮咚的山溪好像有意彌補他們的沉默似的,輕聲地絮語著……

呆了好半晌,徐芳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說:「要是小楊姐姐還活著,那該多好呵!」

這話還未說完,郭祥的眼淚已經像兩條小河似地滴落到山溪裡。……

第二天。郭祥在團部開完會,剛要離開,周僕在一棵松樹下叫住他,親切地微笑著,說:「郭祥,昨天人家跟你談話,你怎麼哭起來了?」

「誰?」郭祥眨巴眨巴眼。

「小徐呀,小徐不是跟你談話了嗎?」

郭祥一愣:

「政委,你怎麼知道的?她向你彙報了?」

「還要等她彙報?」周僕微微一笑,「昨天我一看她的氣色就不對,兩個眼紅紅的。是我問了一點二十分鐘才問出來的。」他從容地燃上大煙鬥,不慌不忙地笑著說:「人家早就愛上你了,你還傻瓜似的!」「什麼?她……」郭祥吃了一驚,「她還是個小孩子嘛!」

周僕哈哈大笑,用大煙鬥衝他一指:「你這個郭祥!有些地方嘎得出奇,有些地方又傻得要命。其實,我這個政治委員早就看出來了。那位你所說的‘小孩子’一來咱們團,就要打聽你,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問:郭祥打得怎麼樣啦,最近表現怎麼樣啦,等等。我不過不說就是了。這種事自然瓜熟蒂落,也用不著多問。」

「那,怎麼今天政委又親自過問了?」郭祥也笑著說。

「出了故障了嘛,不問還行?」周僕板起臉說,「就比如一挺機槍,嘩嘩譁一直打得很順當,忽然不叫了,你不排除故障,還怎麼打下去呀?」

郭祥笑起來了。周僕又接著說:「據我看,小徐還是很不錯的。雖然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總的看還是比較純潔的。尤其是經過咱們這個大熔爐一煉,進步很快。你看她給傷員洗血衣呀,端屎尿呀,捉蝨子呀,還跑到最前沿給戰士們演唱呀,縫補衣服呀,都說明思想感情在發生變化,同工農兵群眾的結合上已經跨進了一步。當然以後還要繼續努力。像這樣的同志同你結合,我認為是滿好的。怎麼人家給你談著,談著,你倒哭起來了?」

「我……我……」郭祥嘴張了幾張,沒有說下去。

「你說嘛,有什麼不好說的?」

「我……是想起小楊來了。」

「噢,原來是這個……」周僕嘆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當然,小楊是一個很難得的同志,是值得我們永遠懷念的。聽說朝鮮政府已經授予她‘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英雄’的稱號。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畢竟離開了我們……」

「我總覺著她還活著似的。」郭祥低下頭去。

周僕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說:「從某一方面說,她也確實活著。我就注意到,小徐為戰士服務的那種精神,甚至她給戰士縫補衣服的姿勢,都使我想起楊雪來。這是為什麼?這就是小楊的精神和影響在她身上投射的光輝!……而且,據我看來,小楊和小徐所以愛你,是出於一個共同的情感,這就是愛慕一個真正為革命為祖國不惜獻身的英雄。她們的這種情感是很純潔很高尚的。這是我們中國革命的婦女中一種很值得讚美的傾向。資產階級的婦女,或者有濃厚資產階級氣息的婦女,她們追求的是金錢,地位,安適,庸俗的享樂生活,她們見了我們這些‘大兵’掩鼻而過,惟恐汗氣衝了她們,怎麼會愛我們的英雄,愛我們的戰士呢?……郭祥呵,我看小徐對你的這種情感,你還是應當看得珍貴些!」

聽到這裡,郭祥笑著說:「政委,你是不是有點兒管得太寬了?」

「寬?我這也是有原則的!」周僕睃了他一眼,「那些專門追求個人幸福的人,我就不會去幫他,因為他自己已經很上勁兒了,你還幫他幹什麼!嗯?比如像陸希榮那樣的人!……」

郭祥沉思了一會兒,說:「這祥吧,政委,雖然你是一番好意,可我現在還不想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以後再說……」

周僕見郭祥思想還不大通,也不好勉強,就說:「也好,那就以後再考慮吧。這種事,政治委員包辦也不行呵!」

郭祥打了一個敬禮,匆匆去了。

團長鄧軍從那邊走過來,問:「老周,談得怎麼樣?」

周僕搖搖頭,說:「不行。恐怕主要是對小楊的感情太深了。」

鄧軍把那隻獨臂一揮,笑著說:「哼,小徐不來請我!要是我來談,不超過一個鐘頭就能解決問題!」

「那。這個媒人就由你來當吧!」周僕也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