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進行了20分鐘的急襲後,開始延伸。這時坑道口就有一些戰士紛紛地站起來。郭祥厲聲喝道:
「那是誰?不要亂動!」
果然,我們的炮火延伸射擊一段之後,又突然調過頭來,進行第二輪的猛襲。曲射炮火也不絕地落在山背後的窪地裡。
當第二輪炮火剛一延伸,耳機就傳過來團長極其興奮的喊聲:
「開——飯!金沙江,開飯哪!」
「同志們!衝——呵!……」接著,郭祥也發出幾乎用他整個的生命凝成的喊聲。
戰士們在疙瘩李、許福來的帶領下,像小老虎般地躍出坑道,按照預定計劃衝上山頭。山頂上頃刻響起一片手榴彈的爆炸聲。僅僅經過20分鐘的戰鬥,一號坑道的頂部就宣佈佔領了。
但是,一號坑道頂部的山頭卻尚未得手。郭祥立即跑出去,在山腰上的一個彈坑裡找到了齊堆和陳三。郭祥嚴肅地問:
「齊堆,怎麼還沒有攻上去呀?」
齊堆指了指前面山坡上一個黑糊糊的地堡,說:
「就是叫這個傢伙擋住路了。」
郭祥一看,這座地堡離山頭不遠,正好修在一座懸崖上,因此沒確被炮火摧毀。他接著又問:
「組織爆破了嗎?」
「已經上去兩個爆破組,都傷亡了。」陳三說。「現在我們正在組織第三次爆破。」
這時.背後傳過來好幾個聲音:
「連長!我去!」
「我去!」
郭祥回頭一看,楊春、羅小文等好幾個戰士都要爭取這個任務。齊堆剛要發話,從旁邊躥過一個人來,幾乎是用乞求的聲音說:
「參謀長!參謀長!你不是已經答覆我了麼?還是叫我去吧!」
郭祥轉臉一看,正是劉大順。他手裡提著一支爆破筒,像是早有準備的樣子。就是在星光之下,也可以看出他那粗樸的容貌和赤誠的迫不及待的表情。
郭祥望了齊堆、陳三一眼,說:
「我看就讓大順去吧,他的經驗比較多些。」
齊堆立刻點頭,說:
「好,劉大順你去,我讓機槍來掩護你!」
郭樣上去,緊緊握住劉大順的手說:
「大順同志!祖國人民正在後邊望著我們哪!祝你一定成功!」
「參謀長!你放心吧,我保證完成任務!」
說過,劉大順用感激的眼光望了郭祥一眼,就提著爆破筒,撲上去了:
掩護的機槍聲,噠噠地響起來。前面地堡的槍眼也噴著長長的火舌,瘋狂地射擊著。這劉大順到底是個老兵,他沒有直撲地堡,從它的側翼繞過去了。他時而匍匐前進,時而從這個彈坑,跳到那個彈坑裡。在炮彈的閃光裡,可以看到他那強壯的身影不斷地隱現著。距離地堡五六步遠的時候,他突然從一個彈坑裡一躍而起,猛虎般撲至地堡跟前,把爆破筒插到側翼的槍眼裡。可是,當他拉了火剛剛滾下來,那根爆破筒,又被敵人推出來了。
「糟了!」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
郭祥的心突然一緊,眼看這次爆破又要落空。就在這一瞬間,只見劉大順又呼地站起來,拾起快要爆炸的爆破筒,又第二次插到那個槍眼裡,用胸脯死死地頂住。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地堡立刻消失在一道沖天的火光裡……
「同志們!衝呵!」
郭祥高喊了一聲。人們潮水般地湧上去,二號坑道的山頂很快就順利地佔領了。
這時,從山頂上接連飛起了三顆綠色的訊號彈,以它燦爛奪目的光輝,告慰著祖國的親人。它們在空中慢悠悠地降落著,降落著,彷彿因為戰士們付出的巨大的艱辛,不願即刻就回到地面似的。
從這天后半夜,一直到第二天整個白天,敵人組織了多次反撲,都被後續部隊擊退。經過26個晝夜鏖戰的白雲嶺,已經最後地鞏固了陣地。敵人付出2萬多名傷亡的這次戰役,就這樣收場了。
戰鬥結束後的這天早晨,陳三手裡捧著一箇舊挎包來找郭祥。他請示說:
「這些東西可怎麼辦呢?」
郭祥接過挎包,仃細一看,是劉大順烈士的遺物,心裡頓時熱辣辣的。他把挎包輕輕地放到松木桌上,說:
「技照規定,你寄叫他家裡就是了。」
「他沒有家呀,參謀長:」陳三為難地說,「別的烈士遺物都寄走了,就是他沒有可寄的地方。」
郭祥尋思了一陣,說:
「我彷彿記得他是四川省遂中縣的。你再查查軍人登記表,會有他的詳細地址。」
「地址倒有,就是沒有收信人了!」陳三嘆了口氣,從那個舊挎包裡取出一個用藍布縫成的小口袋,說,「這是我剛才拆開的,你看看就明白了。」
郭樣抽出一看,是三封沒有信封的書信,其中一封,信紙已經發黃。郭祥就著油燈展開,讀道:
大順夫君尊鑑:
日前接到來信,始悉你現在地址。自去年8月中秋你被保丁捆走,母親日夜啼哭,飲食不進,不久即身染重病,又無錢求醫,已於半月後病故。你走時保長曾言明,每戶抽丁者給糧食兩石,誰知你走後竟一字不提。父親曾去其家理論,該保長竟雲,當前剿共系我全體國民之神聖職責,並誣父親偷了他家的東西,將其毒打一頓,推出門外,數日後也去世了。為妻到處求親告友,乞討借債,始將父親草草安葬。兩起喪事,共借銀元120元。為妻現攜一子一女,生活無著,債戶催討,實難度日。又不知夫君歸期何月何年,思之令人淚下。望君接到此信後,火速匯款來家,以濟燃眉之急。望夫君多多保重。
敬祈福安妻字民國三十五年舊曆八月十五日鄰舍老人李百年代筆郭祥沉重地嘆了口氣,又接讀第二封。這一封是那個代筆人李百年自己寫的:
大順仁侄英鑑:
來信詢問你家中情況,並特別提及你妻為何不寫回信。此事本當早日奉告,因不知你確切地址,又言之心酸,故遲疑不決,望予鑑諒。
自你雙親去世,你妻生活愈益困窘,雖晝夜與人縫補拆洗,亦難維持。加上催稅催捐,登門逼債,幾無寧日,你妻遂萌短見,於某晨汲水時投井,幸被吾等發覺.及時營救脫險。去歲年關,有幾名債主,登門詈罵,口出不遜,你妻實難忍受。為不使孩子看見,到吾家偷哭數次。此時家中已斷炊數日,孩子骨瘦如柴,情景至為可憐。於此走投無路,經人說合,你妻遂自賣自身,以銀元lio元之價,賣與某行商為妾,始將債務勉強償還。遺下長男已交你舅父撫養,因女子幼小,隨其母帶走。你妻臨行前,曾至我家辭別,並雲:他日大順歸來,請代為相告,我對不起大順,然實出於無奈,望來生相聚等語,言時聲淚俱下,昏厥數次。老夫亦為之泣下數行。古吾雲,苛政猛於虎,信哉斯言,此政不亡,是無天理也。問你妻今春尚在縣城居住,後移居他省,現已不知去向。端此奉告,望仁侄在外善自保重是所至盼!即頌旅安民國三十六年舊曆五月廿八日李百年手啟郭祥看信上,淚痕斑斑,已使多處字跡模糊。想來劉大順生前是看過多次的。儘管郭祥是條硬漢,看到這樣的信,也不免心酸難禁,他的心竟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慄不已。陳三見他看不下去,嘆口氣說:
「看完吧,那一封是他舅父的回信。」
「我不看了,你說說算了。」
陳三說:
「大順只剩下一個11歲的男孩兒,當然老惦念著他。可是他去了幾封信,都沒有得到回信。最後他舅父才回信說:他的兒子也不知去向了。」
「怎麼他兒子也不知去向了呢?」
「這就是屋漏又碰上連陰雨呵!」陳三嘆了口氣說,「他舅父也是一戶貧農,自己的孩子都賣給別人.怎麼去養活他?就把他送去扛小活。這孩子因為吃不飽,有一次偷吃了點豬食,竟被地主毒打了一頓。以後就跑出去了……」
「我也是十一二歲跑出去的。」郭祥沉思著說,「不過那時候共產黨、八路軍很快就來了。這孩子在國民黨統治區,他能跑到哪裡?還不是凍死、餓死罷了。」
「好端端的一個家庭,就這樣完了!」陳三嘆息道。
「像這樣家破人亡的人還多得很哪!」郭祥也嘆口氣說,「這都是叫滿口仁義道德的國民黨害的!可惜,大順同志的這段歷史,我一直不知道。過去在訴苦會上他也沒有談過,二次戰役,大家在戰場上訴苦,他突然昏倒了,我現在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過去只嫌他落後,對他簡單粗暴,現在回想起來,是很不應該的。」
說著,他深深地低下頭去。過了好半晌,才說:
「既然這樣,東西就儲存在連裡吧,這對大家也是個教育。」
陳三從挎包裡又取出一個紅包包,開啟以後,裡叫裝的是這次慰問團送來的毛主席的相片,「抗美援朝紀念章」,祖國人民的慰問信,還有他回國時少先隊員送他的籤滿了名字的紅領巾,以及其他紀念品等等。陳三從裡面抽出一個筆記本,說:
「這裡面還有他寫給黨組織的一封信。可能是沒有來得及交給我們。」
郭祥接在手裡,翻開一看,信雖短,但寫得極其認真:
齊連長陳指導員並轉黨支部:
大反擊就要開始了。我要向黨,向祖國人民莊嚴保證:我有最大決心完成這次的戰鬥任務。並希望黨把最艱鉅的任務交給我,並希望你們考慮能不能接受我做一個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黨員。
這個願望一直倉(藏)在我心裡,沒有題(提)出來。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條件不夠,覺悟不高,也犯過錯誤。這是我對不起人民的地方。但是我對舊社會恨死了,它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用我的生命砸爛這個舊社會,為全世界的勞苦人服務,為無產階級鬥爭到底!劉大順郭祥看完信,望著齊堆說:「你們對他生前這個要求,有什麼意見?」
「我們同意追認他為共產黨員。」陳三說,「他最後的行動,已經作了最好的證明。」
郭祥點點頭,並且深有所感地說:
「我覺得,他解放過來,時間不長就出國作戰,開始雖然覺悟不高,主要是對這次戰爭的革命意義還理解不深。但是,革命戰爭是最能教育人的。沒有天生的勇士,也沒有天生的懦夫。只要他肯真正為人民大眾著想,經過鍛鍊,他就會成為勇士。可是,像陸希榮那樣的人就不好辦。因為他想的只有他自己,他自已的幸福,他自已的前途,他自己的地位,他自已的權力!還總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出人頭地的大人物!這種人在戰爭裡,用投機取巧的辦法,用別人的鮮血,固然可以矇騙一時,但是在最殘酷的考驗下就要現原形了。……我覺得,劉大順同他相比,就是一個鮮明的對照!!」
「他現在在哪裡?」陳三輕蔑地笑著問。
「已經送回國去了。」郭祥鄙視地說,「聽說他住在醫院裡.還一天到晚吹他的過五關,斬六將呢!……讓他過他的和平生活去吧!」
「這種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你說得完全對!」郭祥點點頭說,「烈士們雖然犧牲了,但是他們活在人們的心裡,這就是雖死猶生;陸希榮雖然活著,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
陳三捧著大順的遺物回去了。郭祥仍然思緒紛紜,一時難以平息。正在這時,電話鈴叮鈴鈴地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