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聚殲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算了,算了!」謝清齋忍住氣說,「你這閨女也忒死心眼了,這還不是為了你好!」

說過,他拎著那個死孩子,離開大路,向著一大片柳子地急匆匆地走去。正在這時,從柳子地鑽出兩個人來,兜頭將他攔住,大喝了一聲:

「謝清齋,你幹什麼?」

謝清齋聽出是小契的聲音,大吃一驚,一連倒退了幾步,抖抖索索地站住。原來小契和一個民兵早在謝家門口守候多時,看見俊色和他往外跑,就閃在一旁,隨後繞著路追了過來。

「說!你要到哪裡去?」小契又喝問了一聲。

「我,我……我跟孩子拌了幾句嘴……她跑出來了……」謝清齋說。

「你手裡提的什麼?」

「幾,幾,幾件衣服。」

謝清齋說著,直往後退。小契上前一看,吐了一口唾沫,冷笑了一聲:

「走,抱著你的衣服,到村公所說理去吧!」

此時,天色已經發亮。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鬧鬨鬨地來了許多人,擁到村公所去看。小契命令民兵站好崗,前來報告大媽。大媽說:

「快,快去堵住李能。今天他是唱主角的,別讓他跑了。把王老好也喊來,咱們一塊審訊!」

說著,大媽和小契一起奔李能家來。那李能剛出了梢門洞,就被他們攔住。李能披了件黑夾襖,一面舒袖子,一面故作鎮靜地問:

「這是幹什麼呀,街上亂鬨鬨的?」

「你還不知道哇?」大媽笑著說,「村裡出了事了,咱們快到村公所看看去吧!」

「不,不,」李能把兩個眼珠一轉,「我的一個親戚病了,我得去瞧瞧他!」

李能說著,閃身要走,被小契一把攔住。大媽笑著說:

「村長,村長,你是一村之長。村裡沒有主事人,怎麼能處理呀!」

李能明知脫身不得,只好隨著他們往村公所來。院子裡亂鬨鬨地擠滿了人。小契把人吆喝開,讓民兵維持好秩序,然後進了屋子。屋子裡早已擺好兩張桌子,桌後放了四把椅子。大媽讓王老好和李能坐在中間,自己和小契坐在兩邊。來鳳坐在一頭擔任記錄。首先由小契簡要說明早晨的情況,接著就開始了審訊。

先帶上來的是俊色。大媽叫她坐在桌前的矮凳上。那閨女頭髮散亂,用雙手捂住臉哭個不住。李能看了一眼、就連忙看著別處,臉色變得煞白。他的兩隻手本來擱在桌上,因為一直抖個不住,就欠欠身子放到下面去了。

「誰來問哪?」小契說,「我看還是村長問吧!」

「你是治安員,你問。」李能滿面怒容地說。

「我問也行。」小契滿不在乎地說,「俊色,你知道共產黨一貫是寬大政策,對於地主、富農的子女更是區別對待。既然村裡出了這事,就不能不弄清楚。我問你:這孩子是誰掐死的?」

「是我叔掐死的。」謝俊色哭著說。

「孩子是誰的呢?」

俊色只是哭,不言語了。

小契又一連問了幾遍,俊色最後才哭著說:

「你去問我叔吧!都是他叫我乾的。」

小契看問不出什麼,就叫她下去,把謝清齋帶了上來.謝清齋熟練地鞠了一個躬,翻起黑豆眼瞅了一瞅,低下了頭。小契叫他坐下,厲聲地問:

「謝清齋!你在村裡搞陰謀活動,你知罪嗎?

「這可屈死人了!」謝清齋掀動著他那小兜兜嘴說,「自從上回我犯了錯誤,坐了幾個月看守所,我後悔得不得了。回來以後,我在家勞動,出去請假,凡事一概不問,我搞什麼陰謀活動了?」

小契厲聲說:

「那孩子是不是你掐死的?

「那孩子一生下來就是死的,」謝清齋說,「一個活人我掐死他幹什麼!」

小契用手一指,說:

「你侄女已經承認了,你還賴賬?」

「我,我……」謝清齋說,「她要那麼說,我有什麼辦法!」

小契又問:「這孩子究竟是誰的?你要老實交待!」

李能在座位上顫抖了一下,定定神,把桌子猛地一拍,說:「謝清齋!你一定要老實交待!如果胡說八道,小心你的腦袋!」

謝清齋抬起頭,和李能暗暗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又低下了頭。大媽眼尖,早看在眼裡,略略欠起身子,說:「你要照實說!」

「快說!有什麼可猶豫的!」小契也加了一句。

「我,我……我不是不願說,」謝清齋的眼珠骨碌了一陣,「我是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呀?」大媽問。

「他在村裡有權有勢,」謝清齋說,「我要說出來,我這命也完了」

「天皇老子犯了法也不行,你就快說!」小契把手一揮。

「要說這事,快有一年功夫了。」謝清齋說,「他天天夜裡拿著槍在俺家窗戶前頭轉游,一瞅見俺睡覺了,就摸進俺家來找俊色。那閨女經常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啼哭,可是俺們這被管制分子誰敢吭一聲呀!……」

「你到底說的是誰?」小契厲聲問。

「你彆著急呀,治安員。」謝清齋帶著三分笑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比我還清楚哩!……今天早起,你跟我一塊到柳子地裡,你不是還說:‘快埋了吧,可別讓人知道!’……」

「你這個毒蛇!」小契沒忍住,一下憤怒地叫出聲來。

「你著什麼急呀,小契!」李能輕鬆地笑著說,「不是講的實事求是麼,你可叫他說呀!」

「對啦,我們講的就是實事求是,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大媽從座位上立起來,吩咐把謝清齋帶下去;又向外叫了一聲,「金絲!」

金絲拿著鞋底子走了進來。

「證人來了沒有?」大媽問。

「來了。」金絲說,「在外頭等著呢!」

「請進來說吧!」大媽招了招手。

屋子裡進來一個面色蠟黃的女人。正是李能的老婆桂珍。她頭上纏著一條白布,滲著血水,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李能一見大驚失色,指著她罵道:

「你,你來幹什麼?快給我滾!」

李能說著,離開座位要來推她。大媽一把攔住,笑著說:

「李能!這可不是你打老婆的地方。她自己要來說話,你可著什麼急呀?」

李能傻瞪著兩隻大眼,無可奈何地坐下來。大媽又笑著說:

「來來來,桂珍,你先坐下。有什麼話,你就對大夥說吧,不要害怕。」

作記錄的來鳳,往旁邊挪了挪,親切地扶著桂珍坐在身邊。

桂珍由於過分激動,緊張,剛張嘴要說,李能又指著她叫:

「這是談公事的地方。不是談家務事的地方。你要隨便混說,你要負責任的!」

「你別嚇唬我,李能!」桂珍的聲音雖不很高,但顯得極其堅定,「說實在的,我往常是很怕你。怕你跟我離婚,怕你宰了我。可是這會兒我不怕了。過去,是我瞎了眼,沒有看透你現在,我不能跟你這隻狼在一塊過了。」

「你們大夥聽聽,她淨說了些啥!」李能把兩手一攤。

「我說了些啥?桂珍說,「我現在後悔話說晚了。什麼事我都替你包著,瞞著,為了不傷你的臉面。沒想到你越來越壞,我真對不起鄉親們。」

李能把桌子一拍:

「我做的事都光明正大,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光明正大?」桂珍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今年春上,你就跟地主的閨女勾搭上了。我們家她也來過,她那狗窩裡你也去過。後來,你怕小契他們發現,就專門叫翟水泡在自己家裡給你挖了一個地洞,幹那見不得人的事。這就是你那光明正大!……誰要不信,就到翟水泡家裡看看去吧!」

在場的人都不禁吃了一驚。李能的臉像塊白紙似的,渾身瑟瑟地抖個不住。

「李能!有沒有這樣的事呵?」大媽瞪著他。

「這,這……李能的頭低到桌子下面去了。

「他跟俊色勾上以後,就拿我不當人看,提出跟我離婚。」桂珍接著說,「我不願離,他就打我,罵我,想把我折磨死。他跟俊色有了孩子,就逼得我更緊了。他還跟我說:‘要擱過去,允許有三房四妾的,你要願意在我這兒,也沒有什麼。可是現在不行呵,現在是一夫一妻制,我跟她已經有了孩子,你也得為我著想著想!你要真有困難,給你幾個錢也行。’這就是他說的。這幾天,眼看地主的閨女快生產了,他一看包不住,這才慌了神,又來央告我:‘你說不離就不離吧,咱們也是老夫老妻的了。可是有一個條件:俊色把孩子生下來,就抱到你這兒,你就說是你生的。你也別出門,裝作坐月子的樣子,事情也就過去了。’我沒有理他。昨兒晚上,他又來逼我,真把我氣急了,我就說:‘我不能養那個見不得人的狗雜種!’這一下可氣惱了他,就揪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使死勁往炕沿上磕,後來我就昏過去了。你們大夥瞅瞅吧,我這頭就是昨天夜裡叫他磕的……反正我是活不長了……

桂珍說到這裡,放聲大哭起來。正在做記錄的來鳳,也停住了筆,淚珠滴到紙上。大媽氣憤地問:

「李能!你說有沒有這事?」

李能深深地低下頭去。「到底有沒有呀?」小契又問。

李能的嘴唇動了動,幾乎像蠅子哼似地應了一聲。

眾人好容易把桂珍勸住,她喘了一陣,才接著說:「你們看他平常對人嘻嘻哈哈的,在官面上也像個人似的,不,他不是人,他是吃人的狼!瞅準了誰就狠狠地叼你一口。他在村裡最恨的就是大媽,還有小契和一夥貧農們。他說大媽成社是故意共他的產,掐他的尖兒,生活再也沒有奔頭了。他頭一個就想先把大媽除掉。那兩口袋麥子的事就是他栽的贓!……」

「桂珍,你怎麼越扯越遠了?」李能抬起頭,瞪著她說,「那天我到他姥姥家去了,根本就不在家,這事你不知道?」

「你別蒙人了。」桂珍接著說,「那是你故意去的。頭兩天你就把翟水泡請到家裡喝了大半夜酒。你答應事情辦成,給他50塊錢,還答應發展他入黨以後把大媽換掉,就由他來當支部委員。你還打算下一步搞掉小契。大媽和小契都搞掉了,你就給謝清齋摘掉地主帽子,然後發展俊色入黨,讓她來擔任支部書記。他確確實實地是想要變天!」

李能聽到這裡,猛然站起來,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說:

「這純粹都是胡編亂造!我再也不能聽下去了。」

李能邁步要走,被小契雙手攔住,按在座位上。大媽帶著笑說:

「是真是假,不是還要訂對麼?你著什麼急呀!」

「我沒有胡編,也沒有亂造。」桂珍沉著地說,「那些話都是你跟翟水泡和俊色親口講的。」

李能又站起來,走到大媽面前,顯出一副萬分委屈的樣子,捶胸頓足地說:

「嬸子,你可千萬不能相信這個潑婦的胡言亂語呀?我承認,我偶然不慎,在生活作風上出了一些毛病,但這都是生活小節的問題。我對黨,對人民是非常忠實的。尤其對你,嬸子,我一貫是非常尊敬的。我在背後從來沒有議論過你,沒有說過你一句壞活。那潑婦說的什麼栽贓,什麼變天,完全都是造謠誣衊!我真想不到,我在家裡拍了她兩下,她就這樣地陷害我。嬸子,別人不瞭解我,你瞭解我。我從小就跟我爹逃荒到鳳凰堡來,住在村東頭的破廟裡,吃沒吃,喝沒喝,要不是共產黨……要不是你……」

李能說到這裡,兩手把頭一抱,伏在桌案上乾嚎起來。

大媽望了大夥一眼,然後對李能說:

「我看你也不用忒委屈了。你都幹了些啥,大家心裡清楚,你心裡也明白。今天下午,縣委書記就要到咱村來。還要專門開會來討論你的問題。到時候還有你發言的機會。我們也會盡量來挽救你。不過,你的態度一定要端正,不要耍兩面派。確實,你過去要飯,受苦,土改那陣兒也表現不錯,可是這幾年你變了,你那立場,思想,感情全變了。你跟黨走的不是一條路,跟黨也不是一條心了。你愛的是地主、富農,恨的是貧下中農。地主富農放個屁你就趕快去辦。我看你成了他家的‘穆仁智’了。老實說,你比謝清齋那樣的人還要危險!因為他們沒有共產黨的帽子,你戴的是共產黨的帽子;他們拿的是黑旗,你是打著紅旗騙人。那些壞蛋,就是靠著你這樣的人來興風作浪。李能!我看你還是好好地想想,把你那一套見不得人的事都端出來吧!」

「你這話,我堅決反對!」李能紅著眼,面目猙獰地望著大媽。

「那就會上解決吧!」大媽說著,又轉向王老好,「你有什麼意見沒有?」

王老好還是那句老話: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