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大媽這麼快就回到鳳凰堡來。
來看望大媽的人很多,夜深時才紛紛散去。小契剛起身要走,大媽叫住他,說:
「你先別走。有點事情咱們還得商量商量。」
「明天說吧。」小契笑著說,「你今天也夠累了。」
「坐了幾十裡馬車,哪就累著我了?
大媽說著,又瞪了大亂一眼:
「你在這兒幹什麼!去!到外面瞅著人去。上次要不是你,也不會出這麼大事!」
「犯了點兒小錯誤,沒完沒了!」大亂嘟噥著,下了炕。
「披上件褂子!」大媽在後面說。
大亂相應不理,走出去了。
這時屋子裡只有大媽、大伯和小契三人。小炕桌上放著一個煙筐籮,一盞棉籽油燈。大媽盤著腿兒坐在炕上,擰了一鍋煙,在燈上吸著,然後低聲說:「小契,你剛才不是說,鎮反運動佈置下來了麼?」
「佈置下來了,可是村裡紋絲不動。」小契說,「我問大能人這個工作怎麼辦,他說:‘咱們村有什麼可鎮壓的?地主、富農都挺老實。謝清齋出過點兒問題,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表現不錯,恐怕要考慮給他摘帽子了。不能再搞唯成分論。翟水泡雖然當過漢奸,現在勞動很積極,將來選勞動模範恐怕是個物件。’我又去問老好。老好說:‘唉,現在的運動怎麼這麼多呀?一個沒完,又接上了一個。先看看別的村怎麼做吧’這就是他們的那點兒積極性!」
「積極?」大媽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革命革到他頭上了,他還積極?你說李能有沒有點兒恐慌?」
「裡緊外松。」小契笑著說。
大媽停了一下,又問:
「那偷穀子的事,有點兒頭緒沒有?」
「有人說,那事發生頭兩天,翟水泡到李能家裡喝了大半夜酒。」小契說,「最近翟水泡花錢很衝。三天兩頭到小鋪裡吃喝,一開口就是:來上半斤!……不過證據還沒有抓著。」
大媽低著頭沉思了一陣,又問:
「謝家那閨女怕快生產了吧!
「已經幾個月不出門了。據說人一去就蓋著大被子裝病。」小契抓抓頭皮,說,「這事我得向黨作檢討。」
「你做什麼檢討?」大媽一笑。
「我沒盡到責任哪!」小契說,「她跟李能的關係,我早就看出來了,也費了不少工夫,怪!就是抓不著他。不知道是在什麼黑窟窿裡乾的。」
「那種事兒也不是好抓的。」大媽表示諒解,又擰了一鍋煙,沉思著問,「小契!你看這些事應該從哪裡下手?」
「我早盤算好了。」小契鬼笑著說,「從今天起,我豁著不睡覺了。我看她把孩子生出來往哪兒放,只要抓住就是證據。」
「這也是一方面。」大媽點點頭,說,「我們要發動群眾。還要叫他們裡頭的人起來揭發。」
「叫誰起來揭發呀,嫂子?」小契笑著說,「這可不是容易辦的。」
大媽笑著問:
「你看,李能的媳婦怎麼樣?
「不行。」大伯插嘴說,「那人膽小得厲害。」
「再說,你也進不去。小契說,「那李能對她看得嚴極了,根本不讓出門。」
「就不會想辦法麼!」大媽笑著把菸灰在炕沿上磕掉,「我們先把李能叫出來開會,然後叫金絲到他家去。我看那媳婦三天兩頭捱罵受氣,也夠受了。」
「那就試試吧。」小契說。
第二天下午,乘李能出去開會,金絲拿著鞋底子,低頭做著活兒,來到李能門首。
這金絲和李能的媳婦,都是飛龍鎮的孃家,鄉親近鄰,從小就是一塊兒打草拾柴的姐妹。土改時候,又是貧農團朝夕過從的夥伴。可是自從李能成為這村的首戶以後,她就漸漸來得少了。
說實在話,她看到李能的兩扇大黑梢門,就像看到李能冷酷的臉色一樣,覺得撲出一股陰森森的冷氣,叫人心裡發休。特別是自今年起,李能不知從哪裡弄了一隻狼狗,更使金絲感到厭恨。前文早有交代,金絲的男人就是被日本人的這種狼狗咬死的,平日見了狗都不愉快,何況是這種狼狗!所以每逢走到這裡,就遠遠地避開。今天是奉了大媽之命,不得不再三克制。
「桂珍姐在家吧?」她在踏進梢門洞時喊了一聲。
話還沒落音,就從裡面竄出一隻尖耳黃毛的大狼狗來,汪汪地嗥叫著,兩條前腿蹺得有一人來高。幸虧金絲早有準備,順手扯起一根棍子抵擋著,那狗才沒有撲到身上。
隨著狼狗的吠聲,竹簾一掀,走出一個面孔黃蠟蠟的女人。
她一面喝退狼狗,一面笑著說:「是你呀,大妹子,多少日子不見你了。」
「你們家養了這麼只大狗,誰還敢來呀!」金絲勉強笑著說,「剛才我差點兒沒叫它給嚇死!」
那女人臉紅紅的,帶著幾分歉意說:「都是他叫養的。為了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鄉親!」
看樣子,這女人猶猶豫豫的,決不定是往屋子裡讓好,還是不讓好。因為按照李能的囑咐,這類客人統統都應該拒之門外。可是金絲畢竟是一塊長大的姐妹,她猶豫了好一陣,才怯生生地說:
「還是到屋裡去吧!」
「你要不怕沾上窮氣兒,我就去歇一會兒。」金絲笑著說。
桂珍掀開竹簾,把金絲讓進屋裡。屋裡也和一般農家大不相同。一般農家,都是當屋放著一張破床,床上放著案板瓢盆一類雜物。這裡倒很有點地主家的派頭,中間放著條几、八仙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太師椅,椅子上還鋪著紅布椅墊。條几上那座大自鳴鐘,擦得明光鋥亮。兩邊的隔扇門都掛著雪白的門簾,裡間屋的擺設就被遮擋住了。
那女人讓金絲在太師椅上坐下。金絲覺得還是先說明來意為好,就說:「桂珍姐,我要沒有事兒,也不會來麻煩你。前幾天我爹病了,叫我給他捎幾個錢去。我盤算來盤算去,還是你手頭寬綽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先借我幾個,等我糶了糧食,就馬上還你。」
那女人一聽借錢,嘆了口氣,十分為難地說:「這,恐怕還得跟他說。說實在的,我是一個錢也不能作主。前些時,我娘也是病了,沒錢抓藥,我給她捎去了兩塊錢,就把我打了個半死。我就是給他家當牛做馬,也得給我個草料錢吧!……」
說到這裡,那女人把頭一低,眼圈紅了。
「桂珍姐,你也不要作難。」金絲勸慰地說,「我今天來,一是跟你借錢,也是為了來看望你。咱們姐兒倆,多年都沒有說過知心話了。」金絲見這女人臉色蠟黃,雙眼無神,就像枯木死灰一般,已往的神采竟一點也不見了,不禁難過地說:
「桂珍姐,這幾年,你怎麼老成這樣?是不是有什麼病呀?」
桂珍像觸動了心事,眼圈一紅,說: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病,老覺著心口像壓著塊大石頭似的。……大妹子,說實在的,我怕活不長了。」
桂珍說著流下淚來。
「唉,你怎麼年輕輕的就說這話!」金絲說,「你還是叫我大哥請個先生看著才好!」
「還請先生看?他巴不得我早死哩!」桂珍拾起衣角拭著淚說。
「唉,他怎麼會有這個想法?」金絲說,「你們兩口兒以前感情不是挺好嗎?現在日子過好了,對你應該更好才是。」
「才不是這樣呢,金絲。」桂珍氣憤地說,「要說以前,感情是挺不錯的。可是自他跑買賣,有了錢,就把我不當人看。動不動就是:‘你這個蠢東西!’‘你這個死土鱉!’‘你這個榆木疙瘩!’有一回,他請人吃飯,我給他忙活了一天,飯都沒顧上吃,他連問都沒問。可是有一回我忘了喂他那隻狼狗,他就瞪著眼說:‘你這人就是不安好心,成心想把我的狗餓死!’說著就摔了我兩耳刮子,打得我順嘴流血。在他家我真還不如一條狗……」
說到這兒,她用雙手捂著臉哭出聲來。哭了一陣,又接著抽抽咽咽地說:「我在他家真是坐大獄呵!他給我規定了三條:第一條不准我出門;第二條不許人來串門;第三條不准我跟鄉親們說話。有一回,我出去使碾子,跟來鳳說了一會話兒,回來他就追問我:‘你跟她說什麼了?你不知道她跟楊大媽是一夥嗎,’我說:‘我是你娶來的,不是你買來的,我說什麼你管不著!’一句話惹惱了他,抓住我的頭髮就往牆上磕,還惡狠狠地罵:‘過去的女人講三從四德,現在的女人都成了小霸王了。’到了晚上,還把我扔到院裡,不讓我進門。整整凍了我一夜,那是十冬臘月天哪,金絲……要不是我還有個小鎖,我早跳井死了……」
桂珍說到這兒,放聲大哭。金絲一陣火辣辣地難受,急忙掏出手絹,給桂珍擦淚,自己的鼻子一酸,也掉下淚來。
這時候,院子裡「啪噠」一聲響,桂珍陡然一驚,當是李能回來了,登時嚇得面如土色,馬上止住哭聲。金絲隔著簾子一看,原來是那隻狼狗在院子裡跳躍嬉戲,把幾隻雞嚇得飛到房簷上去,扁擔也碰倒了。
「我大哥也忒價不像活了!」金絲氣憤地說,「咱們老解放區,哪有這樣對待婦女的!要擱頭幾年,咱們把他拉到婦救會說理去。」
桂珍見不是李能回來,定了定神,才接著說:
「還說理呢,他從今年開春起,就跟我要打離婚。他說:‘你要是有困難,我可以給你幾個錢。好狗不擋道,咱們好離好散!’」
「他是不是有外心啦?金絲瞅著她問。
「他,他……」桂珍怯生生地把話停住,不敢往下說了。
「你就只管說吧,」金絲鼓勵她,「有我們給你作主。」
「我,我……」桂珍眼淚汪汪地囁嚅著,「他不讓我說呀,金絲。我要說了,馬上就活不成了……」
金絲再往下問,還是這幾句活。再加上時間不早,那女人坐立不安,時時仿徨四顧,生怕李能回來,金絲也只好安慰了她幾句出門去了。
她回去向大媽作了彙報。大媽說:
「金絲,這就是成績。咱們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四次,五次。就像八路軍打炮樓似的,非把它攻破不可!」
大媽的煙鍋子,在炕沿上磕得乓乓地響。她臉色紅潤,神采飛揚,就像戰爭年代,她披著衣服和指揮員們商議軍機大事的那種神態。鬥爭越激烈,她的精神勁兒就越足。她在鬥爭中錘鍊的這個性格,大約是不會改變的了。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謝家發生了麻煩的事:俊色的孩子生下來了。
屋子裡點著昏暗的油燈,窗上蒙著厚厚的棉被,謝俊色躺在床上呻吟。
謝清齋變得異常煩躁,不斷地嘮叨著:「看,早聽我的話,哪有這事!」
孩子不知趣地在床上呱呱地哭起來。謝清齋瞪了謝家婆一眼,兇狠地罵道:「你還不快把他的嘴捂住!還像個沒頭的蒼蠅似地亂跑什麼?等天一亮,我看你把他藏到哪兒去!」
「你說怎麼辦吧!」謝家婆坐在炕沿上,沒有主意。
「我早就說過了。」謝清齋說,「要是叫村裡人知道了,就得把李能追出來。他也完蛋,咱們也完蛋!快!趁早把他弄死,趁天不亮弄出去一埋,俊色裝幾天病,也就過去了。別人抓不住把柄,就沒有事。」
「我早就知道你沒安好心。」俊色在炕上嚶嚶地哭起來,「你把我一塊兒弄出去埋了算啦……」
「你那心思,我也早看出來啦。」謝清齋氣憤地說,「我原來叫你去搞個表面兒,你就幹成真的;我早就叫你把他打掉,你哼哼哈哈地拖到現在;現在生下來了,你又想保住這個孽障。你那心早就變了。李能說跟他老婆離婚,你就信了。你是想跟他過一輩子!你要向共產黨投降,你就投降去吧!你爹的仇也別報了。我真想不到受了你這個連累……」
「這都是叫你害的!」俊色從炕上仰起頭說,「到這會兒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說過,嗚嗚地哭起來。
「唉!」謝家婆把手一拍說,「我看誰也別怨誰了,還是快想個辦法吧!」
這時外面雞叫頭遍。謝清齋把腿一拍,就離開躺椅站起來,決斷地說:「這不是,天就快亮。我是一家之主,得聽我的!」
說著,就走到炕邊來搶孩子。那俊色早有準備,推了他叔一把,掙扎著坐起來,把孩子搶在懷裡,哭著說:
「我不連累你們!我自作自受!」
說著,下了炕,登上鞋就往外跑。謝清齋和謝家婆一下沒有攔柱,已經跑出門去。
謝清齋和謝家婆一下慌了神,氣急敗壞地喊:
「俊色!俊色!」
「不行,不行,你快回來!」
只聽大門嘔哪一聲,俊色已經跑出去了。謝清齋跳出門就追。那俊色雖是產後不久,身子虛弱,但是一股怒氣撐著,竟跑得很快。謝清齋在門限上又跌了一跤,爬起來時,俊色已經出了衚衕口,向野地裡跑去。
「俊色,俊色!」謝清齋又不敢大聲嚷,一路小聲喊著,一邊向前追趕。一直追到村外,追了小半里路,見俊色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就著急地喊道:
「俊色!俊色!你回來,我依著你!」
俊色的腳步慢下來,但是並未停住。謝清齋又說:
「俊色!我依著你還不行麼,咱們快回去吧!」
俊色遲遲疑疑地停住腳步。謝清齋連忙趕上去,說:
「唉唉,你這傻孩子!我剛說了句玩笑話,你就當成了真的!來來,快把孩子遞給我,我給你抱著,咱們快回去吧!要是碰見人,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俊色因為剛才跑得過急,已經喘成一團。一個冷不防,懷裡的孩子被謝清齋一把奪了過去。等她急忙上前去搶奪時,那孩子的脖子已被謝清齋緊緊掐住,連哭都沒哭出一聲,已經斷了氣了。
謝俊色像鬼似地尖叫了一聲,乓乓地打了她叔兩個耳光,然後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