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樸貞淑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小小的,小小的。」她謙遜地笑著,說,「不過,有一次倒是緊張一些……」

她說,人民軍準備攻打三八線南一座縣城,叫她瞭解這個縣城的敵情。可是這裡敵人戒備異常森嚴,沒有法子進去。後來打聽到,敵人這個部隊裡有個姓李的司務長,是鄰縣的人,家裡有妻子和兩個孩子。她就大膽決定,冒充這個司務長的妻子。她找了兩個孤兒,背上一個,牽了一個,裝作逃難的樣子,向著敵人的防線闖去。敵人的崗哨盤查她,她說得頭頭是道,裝得惟妙惟肖,敵人的崗哨就半信半疑地將她放過去了。她一連闖過了六七個崗哨,一路上觀察了敵人的碉堡、工事和兵力情況。最後敵人把她安置在一個地方,告訴她,李司務長到幾十裡以外的地方去了,明天一早就趕回來;並且派了一個老頭監視著她。她無法脫身,時間又一點一點地迫近。她心生一計,就偷偷地把房門塗上肥皂。直到後半夜老頭睡熟,她才北上小的,拉上大的,悄悄地跑出來了……幾天後,人民軍就向這個地方發動了進攻,消滅了敵人。為這件事,授給了她一枚二級國旗勳章。

郭祥望著她那溫柔、謙和的神態,聽著她這驚人的英雄事蹟,真不知道這兩種性格和品質,是怎祥奇妙地揉到一起來的。郭祥從許許多多朝鮮婦女的身上,都看到了這樣的結合。幾個月前,郭祥見到她時,還一個一普通的勞動婦女,想不到今天已經變成這麼英勇機智的女戰士了。革命戰爭,是以多麼神奇的速度催促著人們的成長呵!想到這裡,他以衷心敬佩的心情,高高地豎起大拇指說:

「朝鮮婦女,大大的好!」

「中國婦女,大大的好!」樸貞淑連忙說。

「你的成績很大呵,樸同志!」郭祥又說。

「小小的!小小的!」樸貞淑的臉漲得更加緋紅,頭深深地低下去了。

老媽媽見他們無盡無休地談著,把雙手一拍說:

「這飯的還吃不吃啦?」

大家這時才發覺陽光已經射進洞口,總有九十點鐘了。樸貞椒抱歉地笑著說:「怨我,怨我,吃飯的忘了!」

說著,端過瓦罐,給郭祥盛飯。因為碗不夠,只好輪流來吃。飯後,他們又繼續親密地談著。樸貞淑除了問起郭祥、喬大夯的經歷和戰鬥,還問起他倆詳細的通訊地址,並且說:

「以後,勝利了,我的中國的看看!」

「我們太歡迎啦!」郭祥和大夯一齊熱烈地說。

為了保守秘密,樸貞淑和老媽媽直到天黑方才離去。

從此,郭祥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不久,喬大夯提出不要老媽媽送飯,而由自己在洞裡做飯的建議,也在幾番爭論之後被接受了。這就使他們的情緒進一步穩定。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郭祥己經能在戶外行動。這時候,他就又提出回隊的要求。雙方經一場激烈的爭淪,最後以再留半月作為雙方可以接受的折衷方案。

洞中的日子儘管慢得煩人,預定的行期終於到來。這一天,老媽媽和樸貞淑都來得很早。她們還帶來了雪白的朝鮮打糕,朝鮮冷麵,一大瓶米酒和幾樣酒菜,簡直像舉行小小的宴會一般。朝鮮人像湖南和四川人那樣愛吃辣椒。其中的一樣菜就是整個的青辣椒,裹上面糊用油炸的。郭樣特別愛吃,沒有吃上幾個就滿頭大汗。大夯因為食量大,吃東西一向很拘謹,這次也在大媽不斷地勸促下,大大地飽餐了一頓。

黃昏時分,諸事準備妥善。郭祥和大夯那兩身滿是血泥的軍衣,老媽媽早已洗得乾乾淨淨,細細密密地縫綴好了。郭祥他們要換,樸貞淑為了防備萬一,還是叫他們照舊穿著朝鮮便衣,準備以後給老媽媽捎回。為了保障郭祥他們的安全,游擊隊還抽出了一條子彈,高興得郭祥把他的駁殼槍擦了又擦。樸貞淑除了手槍外,還另帶了幾個小甜瓜手榴彈,掛在裙子裡面。臨行前,郭祥和喬大夯提出要將洞裡的鍋碗傢俱給老媽媽送回,被樸貞淑拒絕,督促他們趕快上路。

老媽媽一直送他們下了陡坡,出了小溝,到了前面的岔路。這一整天,她都是強顏為笑,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感。直到這時再也壓制不住,一隻手拉著郭祥,一隻手拉著大夯,哭出了聲。郭樣和大夯來到這裡整整58天,想起這58天里老媽媽的深情厚意,真是百感交集。三個人一時都啜泣著說不出話。樸貞淑也鼻子酸酸的,因為任務在身,不住地督促著:

「快點走吧!快點走吧!」

郭祥抱著老媽媽說:

「阿媽妮!你就跟我的親孃一樣,我一直到死也忘不了你!……」

老媽媽抽抽咽咽地說:

「阿德兒,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樸貞淑把這句話翻過來,郭祥心頭火辣辣的,立時宣誓一般地說:

「阿媽妮!我們一定要打回來!您老人家多保重吧!」

郭祥和大夯走出很遠,還不斷地回頭張望。儘管夜色迷茫,他們不可能看見什麼,他們還是望望老媽媽站立的地方,望望那高崖上兩株古松掩蔽的洞口。……

郭祥的情感有如大海的潮水一般,不斷地卷著洶湧的浪濤。他的心似乎在低唱著:

阿媽妮呵,我朝鮮的母親!你的恩情我感謝不盡。

我本是普通的中國戰士,為人民打仗是我的本分。

毛主席的囑咐謹記在心,國際主義的大旗要牢牢掌穩。

普天下的工農都是我的父母,我要為你們永遠獻身。

我的貢獻是多麼微薄,並沒有盡到戰士的責任。

而你對我像親生的兒子,你的恩情就像江水滾滾。

再見吧親愛的好阿媽妮,再見吧難忘的朝鮮母親。

報答你只有復仇的槍聲,我一定要在雷霆中降臨!……

樸貞淑輕快地走在前面,郭祥和大夯隨後,沿著深草掩蓋的小徑,穿行在夜色裡。這樸貞淑經常往來於敵我之間,路途很熟。一路上儘量避開敵人佔據的交通要道、大小村鎮,走的盡是些荒山野嶺,偏僻小道。

大約走了30多里,正要下一個山坡時,遠遠望見山坡下有兩三盞明亮的燈火。再走近些細看,原來是座洋灰橋。橋頭上一座碉堡,正好卡住路口。橋上有兩三個人影,端著槍踱來踱去。郭祥正盤算著如何通過,樸貞淑停住腳步,回過頭擺擺手說:

「關係的沒有,下面的過!」

說過,領著郭祥、大夯從一側下了山,向東斜插過去。他們沿著河岸走了半里多路,樸貞淑指指河水說:

「這裡水不深,我們就從這裡的過!」

說著,她把裙子一撩,就跳到嘩嘩的河水裡。郭祥和大夯也緊跟著徒涉過去。他們沿著一條田間小道,走了十幾里路,樸貞淑停住腳步,回過頭說:

「就在這裡歇歇吧!」

幾個人在田塍上坐下。樸貞淑笑著問:

「連長東木!你的腿不疼?」

郭祥把那隻傷腿一伸,笑著說:

「這些日子,確實把它養嬌了。到目的地還有多遠?」

「一半的有哇!」

「那一半不好走吧?」

樸淑指了指前面兩座黑黢黢的大山頭,說:

「那兩個山上敵人的有,不過離得遠,關係的沒有。最後,麻煩小小的有。一定要拂曉以前的趕到。」

「那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三個人快步過了前面的山口,又走了20多里,已可看到火線的景色。山上燃燒著一片一片的火光。照明彈此落彼起,山谷間不時像打閃一般閃動著紅光,隨後是炮彈的出口聲,顯然是敵人的炮兵陣地。再往前走了一程,連零落的槍聲也聽見了。從東到西,這裡的天空都是紅濛濛的。樸貞淑所說的最後一道關口,大約就是敵人的前沿。

樸貞淑儘量避開大小道路,繞過敵人的縱陣地,來到最後一座山口。她停住腳步,附在郭祥耳邊悄聲地說:

「你們這裡的等等。前面敵人哨兵的有,我前邊的看。」

「如果遇上敵人呢?」郭祥低聲問。

「我辦法的有。」

她在星光下微微一笑。

郭祥不聽她的,拔出駁殼槍,說:

「我們還是一塊去吧!」

「不行!」樸貞淑十分決斷,「這個——我的任務,你的任務的沒有。」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把郭祥、大夯想倒在草棵裡,撩開裙子,掏出她那把二號手槍,向前面摸去。

說實在的,如果讓郭祥自己去執行這個任務,那倒沒有什麼;現在由一個女同志去替他偵察情況,卻不免為她的安全擔心。他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動,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了。時間在無聲的靜寂中難忍地度過。幾分鐘以後,只聽敵人的哨兵用朝語大聲喝問道:

「誰?……」

樸貞淑沒有應聲。

「口令!」接著是拉槍機的聲音。

郭祥陡地一驚,在草棵裡挺起身來。

「我是老百姓。」樸貞淑聲音不高地說。

「老百姓?來幹什麼?」

「我老孃病了。」是樸貞淑沉著而溫和的聲音,「放我過去吧,官長。我送你錢!」

接著是幾秒鐘的靜寂和咔咔的腳步聲。就在這一瞬間,忽聽樸貞淑用威嚴的尖聲喊道:

「不準動!舉起手來!」

「乒噠」一聲,是槍支落地的聲音。

兒分鐘後,草棵嘩嘩地響動著,樸貞淑挺著她那支手槍,把一個戰戰兢兢的李承晚兵押了下來。

「快走!」她極其果斷地向郭祥把手一擺。

三個人押著俘虜,越過山口猛跑起來。走了還沒有50步遠,後面響起了槍聲,敵人追過來了。

郭祥把駁殼槍一揚,笑著說:

「你們先走,這回可該輪著我了!」

「這個的不行!」樸貞淑仍然十分決斷,「我的任務的有,你的任務的沒有!」

說著,她堅決地揮揮手,讓郭祥他們先走,自己伏臥在路側。

敵人一面打槍,一面順著公路猛追過來。樸貞淑擎著小甜瓜手榴彈等待著,看看離得近了,就猛力投了過去,「轟轟」兩聲、手榴彈像她青春的生命一般開放出明亮好看的花朵。敵人暫時被阻止住了。

樸貞淑追上郭祥他們。正行進間,忽然聽到前面響起一陣嚓嚓的腳步聲。郭祥蹲下身子一看,發現有十幾條黑影迎面走來,正要拔槍迎擊,樸貞淑搶上來攔住道:

「可能是我們的人到了!」

說著,她擊了三下手掌。對方也擊了三下,並且用朝語喊:

「啊咳!是樸貞淑同志嗎?」

「是我。」

樸貞淑一邊答應,一邊迎了上去。不一時,一隊揹著轉盤槍的朝鮮人民軍走過來。樸貞淑指著為首的一個對郭祥說:

「這是人民軍的偵察排長,他專門的接喲!」

那位排長搶上來同郭祥、大夯熱烈地握手,並且說:

「連長東木!你的大大地辛苦!」

郭祥一連聲說:

「謝謝同志們!謝謝同志們!」

這時候,後面的敵人又追了上來。偵察排長擺擺手,說:

「連長東木!巴利巴利,後面休息的去!」

當山谷裡響起激烈的槍聲,樸貞淑他們已經押著俘虜安詳地走上山坡。她同郭祥和大夯愉快地談笑著,步子顯得特別輕快。晨風吹拂著,她的雙頰越發紅豔,衣襟上的飄帶不斷高高地揚起,簡直就像飄飄的仙子似的。她的護送任務確已完成,前面再走不遠,就是朝鮮人民軍的陣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