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黑雲嶺(三)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現在連長生死不明,我們怎麼能回去呢?你們看,是不是到玉女峰南邊抓幾個俘虜,帶回去訊問一下?至少有點頭緒才好。」

「我看行啊!」調皮騾子說,「根據現在的情況,這辦法還是比較好的。」

其他人也都表示同意。幹是這支小隊緊緊裝束,沿著玉女峰右側的山溝又出發了。

花正芳派出兩個偵察員走在前面。自己帶領其餘的人,隔了一段距離隨後跟進。這一帶,是花正芳他們經常活動的地方,輕車熟路,行動迅速,不到一個小時,就接近了溝口。

花正芳讓大家停下來,隱蔽在路邊的草叢裡。過了十幾分鍾,還不見前面兩個偵察員回來報告。正要親自到前面察看,只見對面並排奔過來三條黑影。待黑影走近,才看出是兩個偵察員架著一個俘虜。花正芳從草叢裡鑽出來,揮揮手讓他們停住。

一個偵察員指指俘虜,輕輕地說:

「是個哨兵。這老先生正在那裡打磕睡呢!」

花正芳見這個俘虜又瘦又小,嘴裡塞著一條大毛巾,一個勁地篩糠,貼近一看,原來是個十六七歲的李承晚兵,不禁失望地說:「抓這麼個小崽兒,他能知道什麼!還是抓個美國兵才好。」

說過,他讓這兩個偵察員一邊看守俘虜,一面在溝口擔任警戒。自己帶著其餘的人繼續前進。

出了溝口,見玉女峰下,有一大片帳篷,少數點著暗淡的燈火。山坡上有一座獨立家屋,距帳篷總有五六十米的樣子。一個哨兵在帳篷那邊,也離得較遠。花正芳心中暗喜。他留下四個人警戒和封鎖帳篷裡的敵人,自己親自帶著一個偵察員向獨立家屋摸去。

花正芳用貓一樣輕的腳步,摸上了臺階,聽了聽沒有動靜,就把門輕輕一提,慢慢向外拉開。屋子裡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只傳出一陣呼嚕呼嚕的鼾聲。他讓那個偵察員端著衝鋒槍,自己用蒙著紅布的電棒一照,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見有六七個敵人,槍支靠在一邊,全鑽在北極睡袋裡,死豬一樣酣睡著。他把一個睡袋的拉鎖輕輕拉開,一看,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兵。他覺得太老了,怕路上跑不動,倒惹出麻煩,就把拉鎖又輕輕拉上當然,花正芳這樣做,倒不是怕他傷風感冒,為的是他驚醒了也一時爬不出睡袋。花正芳接著又拉開了第二個睡袋,這個人看去年輕精幹,花正芳比滿意,立即確定為當選的物件。第三個雖然年輕,臉色蒼白,很像是剛患過重病的樣子,花正芳嫌他太衰弱了,沒有理他。第四個滿臉大鬍子,儘管年紀略顯大些,看去卻頗為粗壯,花正芳認為也將就了。物件選定,花正芳立即讓偵察員叫進兩個人來。他們這時是四個人,兩個人對付一個,看準「物件」,一聲極輕微的口哨,很快把毛巾塞進兩個人的嘴裡。然後抓起睡袋口,像背死狗似地扛到了外面,往地下一丟。接著用衝鋒槍對準他們的胸,逼他們剝去溫暖的睡袋。這兩個傢伙完全嚇呆,不停地哆嗦著。花正芳一揮手,由兩個偵察員押著他們向溝口跑去。

花正芳和調皮騾子等四人在後面擔任掩護。估計他們已走出很遠,就分別在獨立家屋和帳篷裡投了幾個手榴彈。敵人登時亂了營,一片鬼哭狼曝,亂跑亂竄。花正芳和調皮騾子他們用衝鋒槍幹了個痛快。等到敵人架起機關槍還擊的時候,他們已經遠遠地消失在如海的夜色裡。……

他們回到團部,天色已經大亮。周僕聽說仍未得到郭樣的下落,迫不及待地立即在山坡上對俘虜進行了訊問。

首先被訊問的是那個自稱吉斯的大鬍子老兵。因為其餘兩個一直驚魂不定,完全是一副嚇癱了的樣子;他則比較活潑,流露出一種欣幸脫離戰場的歡快。

周僕通過聯絡於事,首先向他了解了一般情況,接著問他:是不是參加了進攻獅子峰的戰鬥。

「什麼獅子峰?」吉斯惶惑不解地問。

聯絡千事把那座山峰指給他。

「噢,您原來說的是小直布羅陀呀,軍官先生。」吉斯恍然大悟說,「這些天,我們都是用這個渾號來稱呼它的。因為在我們看來,它也許是地球上最狹窄、最難通過的地帶了。我們的司令官說,我們必須通過它來包抄你們的部隊。可是,我並不認為這樣做是聰明的。因為當這個遙遠的目標還是未知數的時候,我們自己的航船已經在礁石上被撞碎了……」

周僕發現他是個問一答十的健談者,怕他扯遠了,連忙提醒他:

「你是否參加了這場戰鬥呢?」

「參加過。我的確參加過,軍官先生。」吉斯坦然承認,並深有所感地說,「而且我不無根據地認為,這是我所有參加過的包括第二次大戰在內的一次最殘酷的戰役。騎兵第一師和我們二十四師在這一帶至少傷亡了八九千人。僅僅在小直布羅陀,傷亡的也有近兩千人。我自己的連隊只剩下六七個人,這並不是什麼奇事。我要永遠感謝上帝的是,我就是這六七個倖存者之一。而且,即使像我這樣的人,也已經累得精疲力盡,連罵人、說開心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你們昨晚把我抓來,應該說,絕不是偶然的。」

周僕急於瞭解情況,又問:

「你參加了最後一天的攻擊嗎?」

「是的,先生。」吉斯點頭說,「我最幸運的地方也在這裡。如果我早幾天就參加對小直布羅陀的攻擊,那也許就沒有我們之間現在這次談話了。因為最後兩天,守軍的彈藥已經不很多了。這對我這個老兵來說,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我和我的同事的心理是:最好等我們的炮火把他們消滅得一個不剩,我們再衝上去佔領陣地。可是,當我們看到山頭上沒有動靜,鼓起勇氣衝上去的時候,我發現你們計程車兵真是沉著得可驚!直到距離十幾碼遠,他們才好像突然間從地底下鑽出來,向著你的胸脯開火。真是可怕!先生,我應該對您說,直到現在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那麼厲害的炮火,他們就硬是不怕?他們哪裡來的那麼高的勇氣?我當時的確認為,這恐怕是有上帝保護他們的原故,說不定在這次戰爭裡上帝是站在你們一邊,儘管你們是無神論者。」

周僕微微一笑,插話說:

「不是上帝,是人民!是人民站在我們一邊。」

「當然,這是你們的看法。」吉斯聳聳肩膀,把手一攤。

這時,聯絡幹事給了他一支菸。吉斯點著,更高興了。周僕又接著問:

「昨天的戰鬥,你看到我們的人有什麼行動嗎?」

「噢,我的確遇到一些不可思議的奇事。」吉斯說,「昨天,我清清楚楚聽到你們計程車兵唱歌。我敢保證這不是傳聞,是我親耳聽到的,而且是被我們包圍的時候。最後他們還向我們——在我想是他們已經沒有彈藥了——拋下幾十磅重的石塊。特別是他們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在小直布羅陀的右翼跳下了懸崖絕壁。當時的確把我們都驚呆了。坦白地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勇敢的軍隊!我確實作過嚴肅的考慮:和這樣的軍隊作戰,是毫無希望的。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還是不要同中國人打仗的好。」

周僕笑著說:

「我相信,你的這個結論是很寶貴的。」

由於他一心想知道郭祥的下落,沒有多談,接著又問:

「我們的人跳崖以後,你們下去搜尋過嗎?」

「沒有,我肯定沒有。」吉斯連連擺手說,「當時我想的只是,趕快把我輪換下去,以便離開這個可詛咒的地方。而且我確實認為,我們只是在他們沒有彈藥的情況下才僥倖佔領陣地的。我們幹嗎還要去搜尋呢?……」

吉斯的談話雖然提供了不少情況,但對郭樣的下落,仍然沒有答案。這使周僕的心情不僅沒有得到寬舒,反而更加掛心了。郭祥既然沒有被俘,又找不到他的屍體,那麼,他究竟到了哪裡?……

周僕把敵人的混亂和被削弱的情況告知了鄧軍,並且說:

「現在時機多好!如果手頭有兵力,出擊一下該抓多少俘虜呵!」

鄧軍沉思了一陣,堅定地說:

「至少也要把陣地奪回。我們可以把機關人員和輕傷員再組織一下。」

當他們把自己的決心報告給師長的時候,師長在電話裡顯得並不著急,並且有些神秘地說:

「不要慌嘛,同志!據我看,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