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雨中

東方 魏巍 第1頁,共2頁

事過兩天,師長打的啞謎就清楚了。原來另一個軍要來接防,爭強好勝的師長在接防前舉行了一次較大的反擊。在這次反擊裡,他們組織了一切可以組織的力量,全部恢復了失去的陣地。然後才辦理交接,奉命轉移。遺憾的是,雖然進行過多次搜尋,郭祥他們還是沒有下落。

在向後方轉移途中,三連只剩下30多人,仍然精神飽滿地行進在這個英雄部隊的行列裡。當然,這是由於指導員老模範進行了很好的工作。在這些口子裡,郭祥的失蹤,不能不引起他特殊的繫念。讀者知道,當郭祥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就跟他像父子般地生活在一起,參軍以後兩個人又共同生活在一個戰鬥的家庭。他對郭祥是懷著一種何等深厚的階級兄弟之情。但是,想到當前的情況,他不能不把自己的感情壓到心底,盡力把擔子挑得更好。

說起老模範,實在與那些愛說空話的人毫無共同之處、他是一個說一句走兩步的共產主義的實踐家,是一個甘願把自己的骨頭磨成碎粉只要對革命有用的人。他當指導員和別人的道路也有些不同。別人一般是由班長、排長、副指導員到指導員;或者是由宣傳員、文化教員、副指導員到指導員;他則是由炊事員、炊事班長、上士、司務長到指導員。只是在入伍後當了幾年機槍射手,以後因為年紀大就到炊事班了。而且他的發展階段,是很難劃分的。當他當上士的時候,還做著炊事班長、炊事員的工作;當了司務長,又做著上士和炊事班長的工作;當了副指導員,又做著司務長、上士的工作;及至當了指導員,也斷不了跑到廚房裡去給病號做飯。連他的裝束打扮在內,仍然是一個老炊事員的形象。

三連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老紅軍連隊。連隊裡還留下來一口紅軍時代的大銅鍋,同志們管它叫「紅軍鍋」。這隻紅軍鍋究竟是什麼時候到三連來的,恐怕全師甚至全軍也沒有人能說清楚了。根據鄧軍的回憶,長征時炊事班就揹著它;過雪山前,還喝過這鍋裡煮的辣椒湯呢。長征到達陝北時,這個炊事班的人全部都犧牲了,只有一個司務長在揹著它。抗日戰爭爆發,紅軍東渡黃河。此後,這隻紅軍鍋就落在老模範這個河北平原老長工的肩上,他揹著它。穿過了說不盡的風霜雨雪,走過了說不盡的無名山水,終於用自己的脊背馱著它跨過了中國歷史上兩個重要的時代。今天這口紅軍鍋又隨著他們越過鴨綠江來到朝鮮戰場。儘管他現在是指導員了,由於他體會到炊事工作的艱辛,行軍中一有機會,就又把這口大銅鍋搶過來背上它,邁著堅實有力的腳步,繼續在崎嶇的山路上前進。

今年的雨季似乎有提前到來的樣子。部隊轉移以來,仍不時落雨。這天黃昏出發,天還晴得滿好,落日的餘暉照得山頭明晃晃的。隊伍剛爬上山頂,天又陰沉起來,一個星星也不見了。不一時就飄下了零散的雨點。這時候,老模範正幫一個戰士扛著-挺輕機槍興沖沖地走著。剛剛轉過一段山間路,就聽後面有人驚叫了一聲,接著是大銅鍋在石頭上磕碰的聲音,當哪當螂地滾到山坡下面去了。老模範見出了事,立刻把機槍交給那位戰士,來到連隊後尾。因為夜色已濃,只能模模糊糊看見幾個人在懸崖邊站著,就急火火地問:

「誰掉下去了?」

「我們班長。」一個炊事員說,「他許是得了夜盲症了,還瞞著我們。剛才轉彎,一腳登空就跑了坡了!」

老模範對著黑魆魆的深溝,拉著長聲喊道:

「老呂頭!——老呂頭!——」

下面沒人應聲。老模範急了,一手打著電棒,一手抓著灌木的枝條,下了陡坡。一個炊事員也放下擔子跟了下去。大約下了20多丈,才看見老呂頭揹著大銅鍋倒在一塊梯田裡,正掙扎著往起爬呢。老模範連忙把他扶起來,說:

「老呂頭!把你摔壞了吧?」

「不逑咋的!」老呂頭在密密的雨絲裡仰起斑白的頭,「剛才我好像睡了一小覺似的。」

老模範上前去解銅鍋的揹帶,一面又問:

「摔傷了沒有?」

「不逑咋的!」老呂頭掙扎著站起來,伸了伸胳膊腿,又說。

老模範扒開他的袖子、褲腿一看,見碰了好幾處傷,連忙解開急救包,給他紮好。接著就抓起那口幾十斤重的大銅鍋,熟練地背起來。那個炊事員要來搶,老模範一揮手說:

「你攙著老呂頭吧!」

他們往山上爬著。老模範邊走邊告誡說:

「老呂頭呵!你幹嗎老跟別人搶這口銅鍋呢!你這麼大年紀,又得了夜盲症,以後可該接受教訓了。」

「你比我也年輕不了幾歲!」老呂頭一面吭吭味味地喘氣,一面不服氣地說。

「可是,我比你壯實多啦!」老模範說,「再說,我當炊事員比你時間也長。」

那個炊事員接上說:

「指導員,叫我看,你們誰也甭爭論了。我們班長這麼幹也是你留下的作風嘛!」

兩個老傢伙哈哈笑起來。老模範說:

「不能說是我留下的作風,我還是跟老紅軍學的哩!」

三個人爬上公路,幾個炊事員爭著來搶銅鍋,老模範哪裡肯放,連忙擺擺手說:

「快,快,快點趕隊伍吧,別蠻纏了!」

一個炊事員嘆口氣說:

「老模範哪老模範哪!你就不想想,你這麼大歲數了,老這麼幹能行嗎?」

「怎麼不行?」老模範把脖兒一梗,「我摔打出來了!」

「我摔打出來了!」「我吃苦吃慣了!」這就是老模範搶挑重擔時的一句老話。

老模範揹著大銅鍋,一個炊事員用小棍牽著老呂頭,其他炊事員挑起了擔子,又在無邊的風雨裡快步前進了。

午夜過後,雨停風息。隊伍下了山,行走在寬闊的公路上。老模範和老呂頭一邊走一邊談心。老呂頭說:

「老模範!」咱們連這幾仗都打得不錯。可現在又剩下十幾個人,要下來什麼任務能完成嗎?」

「你別擔心。」老模範說,「祖國人民支援著咱們哪!咱們到後一補兵,呼啦一下子又是一百多人,到時候又夠你老呂頭忙乎的了。」

「這我倒不怕。」老呂頭笑著說,「我就是怕人少。過去做幾大鍋飯,現在一鍋都吃不完。一看吃飯的人少了,我這心就像泡在醋缸裡似的,酸得難受。」

「不要這樣,老呂頭!」老模範說,「過去我當炊事班長那時候,也是這樣。後來我就明白了:這革命是需要代價的。你就買個鍋碗瓢盆,不花錢也不行呵!就說咱們這個大銅鍋吧,在這鍋裡吃過飯的人,傷亡的、殘廢的是不少,可是咱們不是換來了一個新中國嗎?聽咱們鄧團長說,毛主席上井岡山,開頭人很少,吹一聲哨子就集合起來了。你看今天多少個軍!多少個兵團!革命事業發展得有多大!」

「這倒也是。」老呂頭點點頭,隔了一會又問:「咱們的連長有訊息嗎?」

「現在還沒有。」老模範寬解地說,「不過他肯定沒有被敵人抓去。我看一定有希望回來。」

「這可是個好人哪!」老呂頭說:「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這些天,全連同志都吃不下飯,多盼望他能回來呵。我看他不光打仗好,心地也好。他平常見了我,不笑不說話,就像我是他的長輩似的。你做錯了事,他就批評你,批評過就完了,從來也不嫉恨人!就是你頂撞了他,他也不嫉恨你。他那心就像一潭清水,一眼就看到底了!」

老模範一時沒有說話。老呂頭忽然意識到,談這個話題會引起老模範的傷感。停了一會兒,又問:「老模範!白英子現在不知道怎麼樣?」

「有小楊照顧她,我想不會錯吧!」

「以後再有朝鮮孤兒,你們別再託給我了!」老呂頭顯然有意見地說,「剛熟一點兒,你們就領走了。」

「那不是因為要打仗麼?」

「那倒也是……可是現在休整了,你們誰也不提把她領回來叫我看看。」

「到後方去許有機會,老呂頭。」

「我還用降落傘給她做了一條小裙子呢,一直在我小包袱裡包著,你們誰到後方醫院去,給她捎去吧!眼看天也熱了。」

老模範連連點頭答應。

拂曉,他們趕上了自己的連隊。

部隊正坐在路邊休息。

這時,有一個掉隊的戰士,正步履艱難地從他們面前經過。老模範用眼一撒,看見他的一隻鞋子前後都張了嘴兒,用一條帶子和兩條破電線勉勉強強地捆著,腳趾頭也碰破了。老模範親熱地打招呼說:

「小夥子!你是哪個單位的呀!」

「軍部通訊營的。」他說。

「你穿的是什麼鞋呀?」

「人家穿的是新式涼鞋!」調皮騾子打趣地說,「前面是蛤蟆張嘴兒,後頭是鴨蛋出氣兒!」

大家笑起來。小夥子低頭看看,也忍不住笑了。

老模範招招手說:

「小夥子,來!你坐下歇一會兒,我給你縫縫!」

「你會縫呀?」小夥子遲疑地說。

「你就快脫下來吧!」人們亂鬨鬨地說,「這是老模範的補鞋鋪,有名的了。」

「噢!你就是老模範哪!」

老模範親手幫他解開帶子和電線,把鞋脫下來。接著從背包裡拿出釘鞋工具。細麻繩在那根一寸多長的大針上是早就紉好了的。他用兩腿緊緊夾住那隻不像樣子的布鞋,穿錐引線,簡直像老鞋匠一樣熟練,不一會兒就縫好了。最後又嘴裡含著小釘子,舉起小錘子,結結實實地釘上了一個前掌。用手又模了摸,把釘子尖砸得平平的,這才遞給那個小夥子,說:

「試試,看怎麼樣?」

小夥子往腳上一登,樂了。他向老模範招招手,留下一個極其動人的笑容,邁開輕快的大步趕隊伍去了。

「老模範!你的鞋鋪又開張了?」

老模範一看,原來是團部的王參謀,挎著一個皮圖囊,拄著一根小根兒,從後面盯趕上來。老模範笑著說:

「怎麼,你這個作戰參謀也掉隊了?」

王參謀走到老模範身邊,扶著他的肩頭坐下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