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戰役,終於在4月22日下午5點30分開始了。
當手表上的分針,剛剛指到6字,紅色和綠色的訊號彈霍然騰空而起,接著掛滿了臨津江北岸的上空。兒乎是在同時,我方的大炮像怒濤一般轟鳴起來。對面陡峭的江岸上,一排一排像小墳包似的地堡,在金黃色的斜陽中,剛才還看得清清楚楚,頃刻之間,全籠裡在滾滾的黑煙裡。
「好呵!打得好呵!」等待衝鋒的戰士們跳起腳歡叫著。
炮兵們今天特別來勁。頭兩次戰役,敵人跑得快,他們沒有趕上。第二次戰役炮彈少,又打得很不解氣。再加上步兵們的一些閒話,是夠叫人窩火的。現在好了,他們滿腔的怒火全發洩出來了。
不久,敵人的大炮也還擊過來。炮彈落在江這岸和江心裡。一條江水頓時波浪四濺,掀起一個個高高的水住。敵人的戰鬥機和轟炸機也接著一架一架出現,沿江轟炸掃射。頃刻之江,江兩岸寬闊的山谷裡,火焰騰騰,硝煙瀰漫,就像起了大霧一般。
1951年元旦,突破臨津江的那次戰役,郭祥沒有參加上,已經夠遺憾的。這次,他的勁憋得特別足,想把突破任務抓到手裡。可是,事與願違,沒想到整個團都作為預備隊放在後面。這位一向自稱「突破口的幹部」反而被扔到炮兵後面來了。
前面不遠就是一個炮兵陣地。他看見這些身材高大的小夥子,把破棉衣扔到一邊,有的穿著襯衣,有的穿著背心,光著兩條黑黝黝的大膀子,抱著炮彈,汗也顧不得擦,一個勁地往裡面裝填。炮班長們抖著小紅旗,扯著嗓子喊:
「為保衛祖國——開炮!」
「為朝鮮人民報仇——開炮!」
「為毛主席增光——開炮!」
儘管敵人的炮彈不時落在附近,彈片和土塊雨點般地落下來,他們就像沒看見似的。只要炮彈不落到炮上,他們就一個勁兒地打出去,打出去!在所有的兵種裡,郭祥最樂意乾的還是步兵,但此時此刻卻羨慕起炮兵來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陡然間,在我方陣地上空又騰起了三顆燦爛奪目的綠色訊號彈。接著是兩挺重機槍把紅色的曳光彈交又著射向空了中。一剎那間,遠遠近近都響起了衝鋒號聲。衝擊開始了!千萬個戰士從戰壕中一躍向起,發著喊聲,撲到滾滾的江水裡。藉著炮火的閃光,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在急流中前仆後繼地衝擊前進。
時間不大,對面黑黝黝的江岸上,閃動著密集的手榴彈爆炸的火光,有一支部隊已經佔領了灘頭陣地。一小時之後,對面的黑雲嶺上,接連飛起了三顆紅色的訊號彈,以它誘人的彩色告訴人們:敵人的防線被衝開了缺口。
正像戰爭中經常會有的變化那樣,主要方向可以變成次要方向,次要方向也可以變成主要力向。郭祥所在的這個師,本來擔任佯動,現在卻首先突破了。
師裡命令:作為預備隊的這個團,立即渡江擴大戰果。
郭祥率領他的連隊,飛步趕到江邊,奮身跳進齊腰深的江水裡。雖然江水冰冷刺骨,沒有一個皺眉頭的。郭祥心中暗暗高興。到了江心,江水已經漸漸漫過人的胸脯。霍然,一個炮彈落在近處,激起的水柱像瀑布一般劈頭蓋臉地打下來,灌到人們的脖子裡。有的人被衝倒了。郭祥一抹臉上的水珠,罵道:「你瘋狂吧,看老子過了江再說。」他揮著駁殼槍,高聲喊著口號:「同志們!跨過江去就是勝利!」跌倒的戰士又爬起來,高舉著他們的槍支繼續前進。
過了江,人們爬上一丈多高的江岸。這裡,座座倒塌的地堡還冒著熊熊的火苗;戰壕裡和平地上到處是敵人橫七豎八的屍體,破碎的軍衣冒著煙,發出一陣陣焦煳的氣味;不遠處有幾輛被擊毀的坦克,履帶斷落住地上,長長的炮筒呆呆地指向北方;有一輛小吉普向南側著身子歪倒在小溝旁,主人不知哪裡去了,馬達聲還嗡降嗡隆地發動著。
部隊沿著黑雲嶺的山腳,向左拐進一條狹窄的山溝。這裡林木茂密,有好幾處樹林著火,陳年的殘枝敗葉,在地上堆了很厚一層,也冒著煙燃燒著。人們繞著火在山坡上蜿蜒地行進。
拂曉時分,部隊正在行進中,聽到前面有人用響亮的聲音問道:
「上來的是幾營呀?」
郭祥一看,師長披著軍大衣,坐在路旁一塊大青石上。旁邊站著幾個參謀。警衛員牽著馬。
郭祥立刻跑上去打了個敬禮,報告說:
「是一營。」
「哦,是郭祥呀!」師長笑著說,「你這個‘突破口的幹部’,這回也落到後邊去啦!」
「首長不給任務嘛!」郭祥咕嘟著嘴說。
「那是不到時候。」師長笑了一笑,「快把你們營長和各連幹部找來,我等你們老半天了。」
不一時,營長孫亮和各連幹部到齊。師長親自帶他們爬到山坡上,用手向西面山下一指:
「你們看,這就是現在的情況。」
大家在蒼茫的曉色裡,往山下望去,江兩岸仍然煙火瀰漫。右翼進攻部隊雖然突過了臨津江,但都在江南灘頭陣地上趴著,正遭受著敵人炮火的壓制,不能前進。
「從另一方面看,這也是好事。」師長指指西邊的敵人說,「現在美軍正向漢城敗退,留下這個傻瓜英二十八旅擔任掩護。他們在這裡硬頂,就說明我們還有殲滅他們的可能。」
師長說著,叫參謀把地圖鋪在草地上,指著英二十八旅後面的七峰山說:「你們要趕快迂迴到這個地方,把這個口子卡死,爭取把他們徹底消滅!」
大家的臉上,立刻允滿了笑意,剛要離開,師長又叫住他們:
「這次發下去的反坦克雷,都帶上了嗎?」
「都帶上了。」孫亮說。
郭祥眨巴眨巴眼說:
「全連才發了十個!」
「那就節省著打嘛!」師長把手一揮。
正像人們說的,「打過三八線,涼水拌炒麵」,每個人解開炒麵袋子,吞了幾口炒麵,喝了半壺涼水,就又繼續前進。這時大家的棉衣還是溼漉漉的,曉風襲來,就像披著冰甲。但是人們為新的勝利鼓舞著,這些似乎早就忘了。
天剛過午,就插到了七峰山。這是一條不過三五十米寬的窄山溝,兩旁聳立著七座險惡的山峰,緊緊夾著一條二級公路。貼著公路有一個十幾戶人家的小村,村邊是一片樹林。林中還有好幾棵參天古柏。孫亮檢視了地形,就把隊伍佈置在七峰山上,並命令郭祥的連隊伸出一個排,伏在樹林裡。
郭祥親自帶領這個排在樹林裡挖戰壕。剛挖了不到半人深,就聽見北面由遠而近傳來一片嗡隆嗡隆的馬達聲。
「是坦克!」郭祥把手裡的小鐵鍬一扔,對排長疙瘩李和全排大聲喊道,「準備戰鬥!」
話音未落,北面山樑上已經露出一輛草綠色的重型坦克。它翹著長長的炮筒,大模大樣地沿著公路從山坡上賓士下來。那隆隆的巨響,震得地面的小草都微微顫抖。
「報告!我先去炸!」
郭祥一看,爆破組裡跳出一個四川來的臉色紅紅的新戰士,他提著兩個反坦克雷,躍出戰壕就衝上去了。
坦克譁嗶地向他射來一串子彈,他一時心慌,距離坦克四十多米,就把反坦克雷投出去了。轟隆一聲,只在坦克前面掀起一團濃煙。說話間,坦克已經嘎嘎地來到面前,他把手臂一揮,這一次又用力過猛,投到坦克後面去,。
郭樣正安排第二個人去炸,坦克已經加快速度從公路上駛了過上。輕重機槍打了一陣,在坦克上就像敲小鑼似的,只不過為它送行罷了。
新戰士跑回來,滿臉通紅,眼裡含著淚珠,難過地說:
「我沒有完成任務!……」
「把兩個反坦克雷也報銷了。」不知是誰還低聲地咕噥了一句。
不用說,郭祥也很懊惱。十個反坦克雷,已經少了兩個。要擱過去,他一定會說:「你是怎麼搞的!」可是想到老模範對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勸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說:
「秦德讓,沒有什麼,看下次的!」
接著對全排大聲說:
「大家沉住氣,不要慌!不見兔子不撒鷹,爆破手一定要接近了再打!」
郭樣最善於掌握戰士們的情緒,兒句話就使新戰士們的情緒穩定下來。
說話間,北面山粱上出現了第二輛坦克,上面坐滿了戴著鋼盔的步兵。這輛坦克還裝置著廣播器,一邊向山坡下開動,一邊用生硬的中國話喊道:
「中國士兵們!跟我們到漢城去吧!那裡有姑娘等你……」
「打這個狗日的!」郭祥大聲喊道。
說著,他順手從通訊員手裡奪過一支衝鋒槍來,瞄準坦克上的步兵,嘩嘩地打了一梭子。輕機槍接著也開了火。眼瞅著那些步兵從坦克上紛紛滾落下來。但坦克仍然繼續向前開進。
「這個大傢伙,要是再炸不住,對戰士的情緒就有影響了。」郭祥在心裡掂量著,正要派一個老戰士去炸,只見班長花正芳晃了晃手裡的反坦克雷,用懇求的聲音說:
「連長,叫我去吧!」
郭祥點了點頭,說:
「小花子!可要接受上次的教訓喲!」
花正芳從壕溝裡躍出,像一隻小燕子似地迅速接近了坦克。手起彈落,轟隆一聲巨響,坦克呼地躥出一大團紫紅色的火焰,頓時燃燒起來。坦克沒有滾出幾步遠,就停住不動了。
「打中了!打中了!」戰士們高興得跳起腳喊,大家的情緒也像這紅色的火焰一樣呼地一下全起來了。立時有兩個新戰士跑過來說:
「連長,下次我去吧!」
「下次我去吧!」
郭祥見大家的情緒起來了,心裡甚為高興,立時笑著說:
「慌什麼!坦克有的是,多著哩!」
緊接著從山樑上下來了第三輛重型坦克。坦克上滿載著步兵。看來開這輛坦克的傢伙技術高超,也比較沉著。它在山坡上略微停了停,似乎看了看形勢,接著就一面打炮。一面打機槍,兇猛地撲了過來。看看接近了著火的坦克,它突然把車頭一轉,下了公路,想從稻田裡衝過去。由於轉得過猛,開得又快,一下子把坦克上的步兵全甩下來了。郭祥他們乘勢一陣猛打,驚慌失措的敵人,已經忘了抵抗,只顧往坦克上亂爬。可是開坦克的傢伙,根本不管這些,一個勁兒地往前猛跑。有好幾個敵軍步兵被軋斷了腿。還有一個正在坦克的前面伸著手往上爬,忽然一聲慘叫,坦克從他身上軋了過去。可以看到,他的整個身子被軋到汙泥裡,與地面平了,活像一幅照片上的平面像。只是頭了的一撮黃毛,翹起在地面上,想是被坦克的履帶撓起來的。
由於這輛坦克速度過快,眨眼之間,已經開過去了。大家就追著在後面猛打。一心想抓俘虜的傻五十,愣呼呼地跑到最前面,敵人一個步兵剛剛攀上坦克,就被傻五十抱住了腿,想把他抻下來。那個傢伙死抓住坦克不放。疙瘩李擎著一個反坦克雷,想打又不敢打,急得什麼似地連聲叫道:
「傻五十,快撒手!快撒手!」
傻五十撒開手,不滿意地往後看了一眼,疙瘩李的反坦克雷已經飛了出去,坦克立刻躥出一大團火焰。駕駛這輛坦克的傢伙似乎還不甘心,又帶著火跑了一陣,終於吭吃吭吃地臥在那裡不動了。
越過山樑的第四輛重型坦克,上面的人特別多,一層一層爬得滿滿的。郭祥他們用機槍一打,一個軍官模祥的胖傢伙,立刻跳下來,喊了句什麼,接著步兵紛紛跳下坦克,向著樹林子衝了過來。說話間,敵我相距只有十幾米左右,郭祥喊了一聲:「打呀!」立刻站起身子端著衝鋒槍猛烈地掃射著。大家全從戰壕裡站起來了。雙方面對面地猛烈對射起來。剛才一心想抓俘虜沒有得手的傻五十,這時不知怎的,一眼瞅準了這個胖軍官,抄起一把小圓鍬就迎了上去。那個胖軍官見他來勢兇猛,舉著手槍的手哆嗦了一下,一槍沒有打中,傻五十已經撲到了他跟前,舉起鐵鍬猛劈過去。不想旁邊有一棵兩摟粗的大樹,那個胖軍官一閃身子躲到大樹後面去了。傻五十劈了個空,氣更大了,就繞著樹追。兩個人圍著大樹轉了好幾個圈子。傻五十急中生智,猛地調轉頭來,那個胖傢伙躲閃不及,被傻五十一鍬劈下了半個腦袋,噗通一聲,像個大口袋似地倒在地上。
衝過來的敵人,大約被打死了一半,剩下十幾個見事不好,掉過頭向小村子跑去。
這時,停在那裡的第四輛坦克,也掉頭想跑,被幾個戰士追上去炸燬了。
郭祥正準備派一個班,去消滅逃到村子裡的敵人,齊堆走過來說:
「我看搞點政治攻勢吧,好抓幾個活的!」
「對!你不提我倒忘了。」郭祥點了點頭,一面扶著額頭想了一下,問,「那個‘繳槍不殺’怎麼說?什麼諾哈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