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堡人們吃早飯的時候,一件稀罕事兒轟動了這個村莊。
人們,尤其是那些老婆們、姑娘和媳婦們,都在津津有味地議論。
「你真看見了麼?」
「看見了,看見了。」
「走的大路,走的小路?」
「小路?就從這大街上大搖大擺走過去的。」
「也沒騎馬,也投坐轎?」
「還騎馬坐轎哩,幹人一個,連個人送都沒有。揹著個大包袱。踮踮踮踮走得可快著哩!」
「哎喲,我的老天爺!她就不害臊麼?」
「害臊,頭都不低,誰給她打招呼,她就點點頭兒,對你一笑。」
「咦,這瘋閨女!可真給咱鳳凰堡興了新規矩了。」
「快看看去吧,老奶奶,快快!」
「走走!我刷了碗立時就去。」
瞎老齊家,只有三間小破坯屋,院牆塌得只剩半人多高。院裡院外擠滿了嘁嘁喳喳的年輕婦女和老婆們。也有少數年輕小夥站在牆頭外面觀看。孩子們吵吵嚷嚷地從人群裡鑽到最前面去。
瞎老齊披著大破襖坐在院牆外一塊大青石上,臉色並不十分高興。來鳳剛剛放下鋪蓋捲兒,人就擠了滿滿一屋。屋小人多,吵嚷得不行,孩子們趴了一窗臺兒,把窗戶紙也捅破了。來鳳看見這陣勢兒,就乾脆走到院裡。她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條新毛巾擦汗。
院裡人越擠越多。姑娘媳婦們趴在夥伴的肩頭上偷偷地議論:
「你看,連身新衣裳都沒有換。」
「那不是,換了雙新鞋,換了根新頭繩兒!」
「她穿那小方格花布,倒挺是個樣兒。」
「人家手不笨,自己個兒織的!」
「模樣兒倒長得挺俊。」
「就怕缺點心眼兒,腦子少根弦兒。」
「你怎麼知道?」
「看,有心眼兒還辦出這事?一說來,揹著大鋪蓋,噔噔噔噔就闖來了。你哪兒見過?」
人群裡流過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時,又趕來一批看新鮮的。後面的人往前湧,把前面的人都擠到來鳳跟前來了。有幾個孩子也擠倒了。
來鳳把孩子們扶起來,說:
「看,嬸子大娘們,你們到底擠啥哩呀?」
「擠啥哩,我們看你哩,看新媳婦哩!」人們紛紛笑著說。
「那你們就看吧,」她也笑著說,「慢慢看,別擠,反正我也跑不了呀!」
人們一陣鬨笑。笑聲裡又是一陣嘁嘁喳喳地議論:
「看,人家一點兒也不害臊!」
「臉都不紅一紅了!」
「我們過門那陣兒,頭上頂著塊大紅布,把臉遮得嚴嚴的,在轎裡都不敢掀一掀;這可好,你問一句兒,她答一句兒。」
「你沒聽人說,如今的閨女臉皮厚,追擊炮,打不透!」
這一句雖是低語,但聲音不小,引得鬨笑聲立刻滾過全場。笑聲才住,一個媳婦帶有挑逗的意味笑著問道:
「妹子,你這就算過來啦?」
「可不過來啦!」來鳳笑著說。
人們霎地靜下來,聽著她們的對話。
「我問你,」那個媳婦說,「等小堆兒兄弟同來,這喜事兒還辦不辦?」
「人都過來啦,還辦什麼!」
媳婦又驚訝又惋惜地嘆了口氣,說:
「說真的,連轎都沒坐,你不覺著冤哪!」
「這冤什麼!」來鳳笑著反問,「你非坐在人家的肩膀頭上噶悠噶悠才算不冤?你非叫人吹吹打打像耍猴似的才算不冤?」
人群哄地笑起來,有人說:
「你看這閨女可真能說!」
來鳳見那媳婦臉刷地紅了,又乘勝追擊說:
「嫂子,你來時候坐轎了唄?」
「喲喲,看你倒找尋上我了!」那媳婦紅著臉說。
「你坐了幾里?」
「多不過半里,她孃家是小於莊的!」有人插嘴說。
「喲,才半里地!」來鳳笑著說,「要是我,坐個百兒八十里的才過癮哩!」
人們嘎嘎大笑起來。那個媳婦臉色緋紅,動作慌亂,連聲說:「瞧你這個閨女!瞧你這個閨女!」捂著臉往人群裡一鑽跑了。
「再坐一會兒吧,嫂子!再坐一會兒吧!」來鳳說著,一面輕聲地低低地笑。
為了擺脫人們的糾纏,來鳳站起來,抓起靠在牆上的扁擔,對人們說:「嬸子大娘們,嫂子們,咱們幹活兒去吧,等有工夫的時候,我再陪著你們拉閒篇兒。」說著,嘩啦嘩啦挑起水桶,從人群裡擠過去到井臺上去了。
人們也都得到了很大滿足,發著各式各樣的議論,一路說笑著漸漸散了。
瞎老齊人口雖少,土改時候卻分了一個能盛五六擔水的大水甕。平時很少挑滿過,今天卻被來鳳挑得滿蕩蕩的,那個破水瓢都快浮到外面去了。來鳳放下水桶,又抄起掃帚打掃院子。這時候,幾個老婆兒,還興猶未盡地圍著坐在大青石上的瞎老齊悄悄說話。
只聽一個說:
「他老齊叔,依我看,這閨女也算行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