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下老呂頭斜了小李一眼,「毛手毛腳的,你照看得了?」
說著,老呂頭已經磨蹭到小姑娘身邊,蹲下來,撫摸著她那亂蓬蓬的頭,用朝鮮話心疼地問:
「你幾歲了?」
「老爺爺,我十歲了。」
「你叫什麼?」
「白英子。」
「你出來多少天了了?」
「記不清了,好多好多天了。」
兩個人用朝語流利地問答著。然後,老呂頭嘆息了一聲,對大家說:
「這孩子出來至少有個數月了,你看這頭上髒的!衣裳掛破了,傷口也沒有換藥。」
他拉著小姑娘的小手站起來,說:
「走,英子,跟我到伙房先把臉洗洗!」
說著,拉著白英子的小手走出去了。
老模範望著老呂頭的背影微笑著。
郭祥驚訝地說:「這老呂頭會的朝鮮話還真不少哪!」
「要論說朝鮮話,除了聯絡員就數他了。」一個炊事員說,「以前小樸那孩子在這裡,兩個人一天到晚說個沒完,可熱乎著哪!」
炊事員們漸漸散去,老模範反覆地端詳著郭祥,帶著幾分懷疑地問:
「你這傷倒是好了沒有?」
「不好,人家就讓我出來啦?」郭祥一笑。
「不準!」老模範說,「瞧你臉色黃得厲害。」
「你瞧瞧去,後方醫院全是這個臉色。」郭祥說,「在那地方,好人也得給憋壞了。」
老模範碰碰他的肩膀,悄聲說:
「你說實的,是不是開的小差兒?」
「小差倒是沒開,」郭祥把他那黑眼珠骨碌一轉,笑著說,「就是臨走時候,沒有通知他們。」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這裡頭有鬼!」老模範用手一指,然後批評說,「這可是你的老毛病了。要讓連裡同志知道。這影響夠多不好畦!」
「下次,下次一定注意。」郭祥故意低下頭說了聲。
「又是下次!我看你這次怎麼向上級交待。」
「幫幫忙!你去替我說說。」
「要說,你親自說去!」
「你這個指導員可真厲害。」
「就是要憋憋你才行!」
老模範神色極其嚴肅,把頭歪在一邊。郭祥噗哧一笑,掏出來一個信封,規規矩矩往小炕桌上一放,說:
「這回,你可憋不住我嘍!」
老模範展開一看,又是介紹信,又是出院證,又是鑑定表,就用手指頭戳著他說:
「真是嘎傢伙!你還找我尋開心哪!」
「別說這,」郭樣洋洋得意地說,「你先瞧瞧我的鑑定!」
老模範展開鑑定表,離得遠遠地笨笨磕磕地讀道:
該同志於1950年11月入院。在休養初期,一般表現尚好,能安心休養,遵守院規,並能幫助護理重傷員,給重傷同志端大小便,幫助護士打掃病房,尤其突出的是能夠在傷病員中開展文化娛樂活動,起到了活躍情緒的作用。曾獲得本院多次口頭表揚,並準備選為模範休養員。但該同志在後期沒有再接再厲,出現了嚴重的不安心現象。雖經再三說服,仍然固執己見,態度很是主觀。該同志回隊後,望領導上多多加強教育。
老模範唸完鑑定表,笑著說:
「進步肯定是有,就是沒有堅持到底。」
「我的老天!」郭祥說,「坦白說,我這一輩子,能抓上這麼一張鑑定表回來,已經很不易了!」
兩個人都朗聲大笑起來。
滿滿一盆麵條湯已經端來。小姑娘也回到連部。郭祥一看,小姑娘像換了另一個人,手臉腳丫洗得乾乾淨淨,更顯得秀氣了。頭髮也剛剛洗過,還沒有幹,發出一股肥皂的香味。她的髒汙的小褂和裙子已經脫去,穿著一件異常肥大的軍衣,挽著袖子,拖落到膝蓋上。她滿臉是笑,一跳一蹦地走進屋裡,坐到郭祥身邊。
「剛才,那個老爺爺可太好啦!」她說,「我以後就跟著他嗎?」
老模範和郭祥笑著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的家嗎?」
「對!這就是我們的家!」郭祥笑著說。
「還發給我槍嗎?」
「以後打仗,我繳一把小手槍給你。」
郭祥讓小李把話翻給她。
小姑娘的臉笑得像一朵花似地,把筷子一放,說:
「叔叔,我給你們唱一支歌兒吧!」
說著,她立起來,用她那極不熟練的漢語唱著:
東方紅,太陽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
她那細嫩的帶著奶腔的聲音,唱得老模範和郭祥的心裡熱烘烘的。
飯後,郭祥站起來,要去團營報到。老模範攔住他說:
「你等一等!咱們連新來了一個同志,天天唸叨你,說你們是自小的朋友,已經十多年沒見過面了。他說,你一回來,就馬上告訴他,他還給你帶著一封重要的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