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敵軍害怕遭到與美第九軍同樣的命運,逃跑得異常狼狽。他們拋棄了一切輜重,焚燬了自己的糧食倉庫和軍火倉庫;汽油用完的汽車,引擎發生故障的坦克,都立即炸燬在路邊;他們把大量的將要在聖誕節分發的包裹、郵件,也都投到火堆裡。由於他們不斷遭到我軍的打擊,不少汽車被打壞了,他們不得不一部分人乘車,一部分人步行。那些步行計程車兵們,一見汽車、坦克,就狂喊亂叫地去追,想爬到汽車、坦克上去,不少人被壓死在公路上。還有許多人,為了走得快些,扔掉了自己的皮靴,隨後,北朝鮮的嚴寒,又追得他們不得不用破布片纏著自己的腳,這樣反而便他們在冰凍的公路上走得更加艱難。他們之中許許多多的人得了「吃驚病」,只要有一聲槍響,就會把他們嚇得亂嚷亂叫,嗚嗚地大哭,發狂地亂跑。當他們被我軍俘虜以後,還神志不清,只要有一點響動,就又哭喊起來:「共軍!共軍!……」「中國軍隊!中國軍隊!」「我要回東京去!」「我要回美國去!……」「我要回檀香山去!……」「我不要呆在這可怕的地方!」
這就是美國人自稱的,美國曆史上空前未有的「黑暗時代」,或者叫做「黑暗的十二月」。
然而,就在這個「黑暗的十二月」甲,他們對朝鮮人民殘忍的燒殺,不僅沒有放鬆,並且創造了「輝煌」的記錄。他們為了把不得不退出的地方變成荒漠無人的地帶,他們逼迫一切居民離開自己的房於,先把房子放火焚燒,然後把年輕的婦女運走,把其餘的居民,用機關槍和卡賓槍殺死在田野裡。那些為虎作倀的地主武裝治安隊,還編出謊言恐嚇人們:「你們退不退?美國人就要往這裡丟原子彈了!你們快到三八線以南過自由幸福的生活去吧!」當人們被逼著走出村莊不遠,就死在猝不及防的槍聲裡。有誰能夠計算出他們在這次撤退中究竟屠殺了多少善良的人民!在公路兩側,到處是屍體和鮮血,到處是灰燼和大火,向南追擊的中圍人民志願軍部隊,就是這樣踏著血泊,穿過大火向前疾進。
這天傍晚,三連路過個較大的村鎮,想找一個嚮導,可是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出得村來,看見前面一個小山頭上白花花的,大家當做是一片沒有融化的積雪,也不以為意。當前面的部隊剛剛接近山頭,霍地黑壓壓的一大片烏鴉飛了起來。大家心裡驀地一驚。走近一看,原來是被殘殺的朝鮮人民的屍體,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一個挨著一個,約有八九萬人。不知道有多少戰士在這裡灑下了他們的眼淚,可是他們不能停下來,他們沒有時間去掩埋他們。等部隊一過,那一大片烏鴉在天空中打了幾個旋子又黑壓壓地落在那個小山頭下去了。戰士們回頭遠望,看見這種情景,心裡真像是刀攪一樣。有不少的戰士哭出聲來。他們一面擦著眼淚,一面加快腳步,踏著敵人的坦克、汽車留下的印痕飛速前進。
可是,當大家正著急向前趕路的時候,三連發生了一件相當意外的事情:炊事班的傻五十躺下來不走了,他揹著一口很大的行軍鍋,正正地橫躺在公路上。
喬大夯來到他跟前說:
「傻五十,你怎麼啦?」
傻五十悶著頭不說話,還把脖子往旁邊一扭。
「五十,有話你可說呀!」老模範說。
傻五十照舊一聲不吭。
喬大夯感到急躁解決不了問題,親切地說:
「你是不是病了,五十?」他有意去掉了那個「傻」字。
「我沒有病!」他硬撅撅地衝出了一句。
「那你為哈不往前走哇?」
傻五十把脖子又扭到另一邊去了。
「我知道啦,」老模範和顏悅色地說,「人家五十每天行軍,一步也不掉隊;到地方還要挑水做飯,也真夠累的。來,這行軍鍋讓我揹著!」
老模範本來已經替別人背了兩個背包,像個小馱子似的,現在他又來抓行軍鍋上的揹帶,傻五十把他一推:
「我自個兒會背嘛!」
調皮騾子趕過來說:
「你們怎麼忘啦,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呀!看我來幫助你們動員動員,保準一說就靈!」
這傻五十,從小爹孃就去世了,一直在地主家裡當小做活的。土地改革以後,分了地,還分了三間大北庫。就是因為缺個心眼兒,閨女們都不願嫁他。可是傻五十著實地忠誠憨厚。村裡動員參軍,他第一個報名,他對這一點也很自豪,動不動就說:「我是翻身來的!」他一貫工作很好。但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只要說給他找個物件,就立刻樂得眉開眼笑,一天愁雲都不見了。現在調皮騾子又想起這個辦法,就往傻五十面前一蹲,有眉有眼地說:
「五十兒!依我看,他們說的都不對你的心坎兒。你一不是病,二不是累,就是有一樁不順心的事兒。你乾脆放心好了,俺們村有一個閨女,也是孤苦伶仃,從小就沒了爹媽,託我給她說個婆家,說非要嫁個解放軍不行。等打敗美國鬼子,咱們回國的時候,我給你介紹介紹,你說行不?」
調皮騾子自料他的這番貼心活,其成功是毫無疑問的;哪知傻五十把眼一瞪:
「去!你這個臭調皮騾子!」
說過,他的脖子扭得更厲害了。
事情不單沒有成功,調皮騾子上面還加上了一個「臭」字,這真是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大家真不知道怎樣才好。
直屬隊過來了。政委周僕從隊伍裡止出來問:
「什麼事呀?」
人們紛紛說:
「五十,首長來了,你還不起來?」
傻五十欠欠身子,又不動了。
周僕帶著笑彎下腰來,說:
「李五十同志!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給我說說,我來給你解決。」
「你誆我不?」他把脖子扭過來問。
周僕噗哧一聲笑了,說:
「我是政委,誆人還行麼?」
「我對喬大個有意見!」傻五十把脖子一梗。
「有什麼意見哪?」
「我對老模範也有意見!」他又說。
喬大夯和老模範都愣了,想不到扣兒結在自己身上。
周僕連聲說:
「好,好,對什麼人有意見都可以提。」
傻五十把頭仰起來,望著喬大夯質問:
「為啥你們有俘虜不讓我抓?為啥你們不讓我給朝鮮人民報仇?」
喬大夯解釋道:
「這是你投有機會嘛!」
「五十,咱們在伙房也是為了革命呵!」老模範說。
傻五十挺挺腰板,坐起來:
「為啥讓別的炊事員下班?就是不讓俺去?俺是不是翻身來的?」
問題明白了:原來今天早上,喬大夯找老模範商量,為了加強戰鬥班,把伙房四個比較年輕的炊事員都調到班裡。他直憋了一天氣沒有吭聲,剛才看見被殘殺的朝鮮人,就再也憋不住了。
至於說為什麼沒有要他去,自然因為他「缺個心眼兒」,而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作為正面理由來解釋的,因此大家都默然了。
周僕略微沉吟了一下,問了問炊事班確實不需要那樣多的人,就說:
「好吧,李五十同志,你就到戰鬥班裡去吧。你是‘翻身來的’,可要好好幹哪!」
傻五十笑了,像成熟的石榴那樣自自然然地咧開了嘴兒:
「劉大順是解放來的,還抓了俘虜哩!我,我是翻身來的!」
他說著一躍而起,向政委打了一個敬禮。
「五十同志,」周僕又囑咐說.「什麼時候伙房需要調你同來,你可得服從組織分配呀!」
「行!行!」他慌慌張張地答應了一聲,也不管眾人,就背起大行軍鍋飛也似地追趕隊伍去了。
周僕出神地望著傻五十揹著大行軍鍋的背影,融沒在蒼茫的暮色裡。
周僕耳邊,是一片刷刷的腳步聲,有如橫掃的急雨一般,向平壤方向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