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追擊

東方 魏巍 第1頁,共2頁

周僕向新上來的連隊介紹了三連的經驗,幫助做了動員,然後就回到指揮所裡。

這次到三連去,一方面,使他受到強烈的感動,對自己的部隊增強了高度的自信;一方面,也使他對陸希榮的可恥行為愈加憤慨。這個動搖怕死的傢伙!幾乎使整個的戰役行動落空,幾乎使數萬的殺人犯從眼前溜掉。局面雖然挽救過來了,但卻使部隊遭到了多大的損失!帶著未愈的戰傷趕到鴨綠江邊的團長,又再次負傷;遭受兩面夾擊的郭祥,至今生死未知;還有許許多多人,為他的行徑付出生命和鮮血。想到這裡,他真想把陸希榮叫來,痛罵他一頓,叫這個怕死鬼明白他犯下的是什麼罪。

但是,他不能這樣做,他是政治委員,他沒有任性行事的權利,同時,緊張的戰鬥情況也不允許。他只好抑制住滿腔的怒火,來策劃當前的戰鬥。

這一夜,圍殲戰打得十分熱鬧,陷入包圍的美軍第九軍的主力,包括美二師、美二十五師、騎一師一部和土耳其旅,拼命地搶奪有利陣地,食圖混過這個難捱的長夜;而出現在公路兩側的我第二軍和第三軍,卻利用這個難得的黑夜,大施身手,向敵人展開了猛烈的進攻。槍炮聲,喊殺聲,以及令敵人喪魂落魄的嗚嗚哇哇的小銅號,此起彼落,有如陣陣狂潮,在幾十里長的山谷裡迴旋激盪。越來越多的汽車、坦克被擊中起火,彷彿一條長長的火龍。周僕利用這個有利時機,命令本團的第二營、第三營立刻發起突擊.集中力量殲滅由南向北增援的敵人。

至拂曉時,這部分增援的敵人,己被周僕的團隊消滅在山谷裡。整個的圍殲戰又打了一天一夜,已經殲滅了敵軍的大部,槍聲逐漸稀落下來。11月30日傍晚,師長來了電話,說一部殘敵正向西面安州方向逃竄,命令部隊即刻轉入追擊。

周僕的團隊即刻撤離陣地,措著山佝小道向西北方向插過去了三連這叫只有23個戰鬥力,加上司務長老模範所率領的八名炊事員,一名運輸員,總共只有32人。但他們這支短短的小行列,住整個大隊裡,情緒仍然十分高漲。暫時代理連長的喬大夯,扛著一支步槍,一個勁地在前面傳話:「三連,跟上!跟上!」

劉大順今天特別顯得與眾不同。別的戰士們穿的是焦一片煳一片的棉農,他卻在棉衣上套上了嶄新的單軍衣,脖子上圍一條嶄新的白毛巾,腳上也換上了嶄新的球鞋。這雙球鞋,同志們只在過年的時候看見他穿過一次,以後就收到小包袱裡去了。他背上的背包也不見了,只揹著一個炒麵袋,一個水壺,一雙新鞋。他的這身穿戴,無疑引起了同志們的注意。

「劉大順,你的背包呢?」走在他後面的小羅問他。

「出發時候,我,我……找不到了。」他含含糊糊地說。

「你幹嗎穿這麼新哪?」小鋼炮也問。

「我,我……」他沒有回答出來。

「說呀,大順,」小鋼炮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走親戚去呀!」

劉大順被大家問急了,板起臉,愣乎乎地說:

「我,我冷得慌!」

大家看他話音裡露出不滿,也就不往下問了。

調皮騾子瞪了小羅和小鋼炮一眼,用教訓的口吻說:

「咳,你們這些新兵蛋子!見什麼都覺著稀罕。像這麼簡單的問題,你們動動腦筋不就明白了嗎!」

在薄明的山路上,部隊飛快地行進著。大約走出20多里,就聽見前面鬧吵吵的,說有的連隊已經抓到俘虜了。喬大夯怕他的「紅三連」落後,帶著人們一個勁地朝前鑽。前面是一座四五百米高的大山,山頭正罩在旭日的玫瑰色紅光裡。大家喘著粗氣,拼命地向山頂上爬著。

快爬到山頂的時候,喬大夯讓大家隱蔽在下面,自己先爬上山頂進行觀察。太陽雖然出來了,但是早霧很大,山谷裡白茫茫一片,背坡的積雪也有些晃眼,看丁好大一陣子,才看見山腳下小樹林附近有三個敵人,好像是坐在那裡吃東西的樣子。喬大夯嘆了口氣,咕咕噥噥自言自語地說:「追了半天,還不夠塞牙縫子!……唉,抓幾個就算幾個吧!」

小羅、小鋼炮和其他戰士都紛紛嚷著說:

「我去!」

「我去!」

劉大順看見這麼多人來爭,急得滿臉通紅,話也說不成句了:

「同……同志們!同……同志們!」

一個將近30歲的人了,因為嘴頭笨,|兌不出來,竟急得像要哭出來的樣子。

調皮騾子把頭一歪,不滿地說:

「噯,你們這些人,就不看看人家是什麼心情!」

說著,他對喬大夯使了個眼色,把頭向劉大順一擺。

喬大夯會意,接著說:

「同志們別爭了,還是把這個任務給了劉大順吧!」

劉大順用感激的眼光,望了調皮騾子和他們的代理連長一眼。

喬大夯對劉大順說:

「大順同志,我們在山上掩護你,你可要一定完成任務。」

說著,又派了兩個新下班的炊事員跟上他。

劉大順早已看好了接近敵人的道路,就帶著兩個新戰士悄悄地鑽進樹林裡。

這片松樹林一直延伸到敵人左邊。他們迅速隱蔽地穿行著,踏著積雪下了山坡。看看到了樹林盡頭,才發現離那三個敵人還有一段距離。那三個敵人正在那裡坐著吃東西。有一個人彷彿吃完了,手一揮,把一個罐頭盒子噹啷啷地扔到旁邊。劉大順提著槍沉吟了一下。他想,如果貿然鑽出樹林,敵人發現,勢必拼命逃跑.也就難得抓住活的。他再一看,敵人後面有一塊一丈多高的大紅石頭。如果繞到大石頭後面.從那兒突然出現,這幾個傢伙就跑不掉了。想到這裡,他就吩咐那兩個新戰士就地停止,瞄好敵人;然後就向旁邊悄悄地繞了過去。

他是一個老兵,利用地形地物異常熟練,一切坡坎、灌木叢、小坑小窪都成了他隱身的地方。不一時,就來到大石頭後面。由於即將到手的勝利,使他的心興奮得怦怦直跳。他想,即使你插上翅膀。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想到這裡,他緊捏著衝鋒槍躍身而起,從大石頭後邊猛然跳了出去……

呵哈!哪知就在這一瞬間,面前出現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原來山坡上坐著二三百美國兵正在倉倉皇皇地用飯,一見他,發出一片驚喊聲,亂鬨鬨地都站了起來。劉大順一愣,正要開槍射擊,他的槍口已經被一個滿臉黃胡茬子的美國兵緊緊抓住。接著慌亂的敵人趨於鎮定。他們發現,這個中國志願兵只不過是一個人,於是發出一陣狂叫,拿著卡賓槍成扇面隊形包圍過來。

即將陷人重圍的劉大順,一看敵人要來捉他活的,心想,「我是共產黨的兵,決不能當俘虜。今天就是死了,也要找幾個墊背的!」說話問,他抽出手猛力地向敵人臉上揮了一拳,接著飛快地從腰裡掏出一顆飛雷,一拉導火索就投在地上。他的意思本來是要與敵人同歸於盡,沒想到腳下是一面斜坡,那顆飛雷咕咕嚕嚕地滾了下去,接著「轟通」一聲巨響,就像落下一顆大炮彈似的。黑煙起處,正在撲過來的敵人和那個滿臉胡茬的傢伙,不知道他使的是什麼武器,掉過頭亂吼亂叫地跑開了。

飛雷的濃煙一散,劉大順看見敵人沒命地亂鬨鬨地向前逃去,精神為之一振。心想:「今天我非削倒你幾個不行!」就端著衝鋒槍猛掃起來。那兩個新戰士也趕了上來,他們一面掃,一面追,一面喊:「兔崽子們!哪裡跑!」緊緊跟著混亂的敵群,打得十分痛快。山上的同志們也紛紛開槍射擊。這時敵人只嫌跑得慢,把身上的東西紛紛丟掉,卡賓槍也扔了。其中一個軍官,皮帶不知何時丟掉,用一根繩子串著手槍束在腰裡。現在他也感到不便,一面跑一面將繩子解開,把手槍丟在地下。這時滿地都是卡賓槍,劉大順乾脆把自己的衝鋒槍往身後背,隨手撿起一支卡賓槍就打。子彈打完,往旁邊一去再換一支。打得真是萬分高興!心想:「哈哈,連子彈都替我壓好啦!今天我就打個便宜槍吧!」

這些魂不附體的美國兵,雖然個大腿長;拚命猛跑,但他們平常都是坐汽車的,又穿著笨重的大皮靴,哪裡有我們的戰士行動迅速?不一時,劉大順就插在了敵群中間。前面一股,後面一股,夾著劉大順向前猛跑。劉大順忽然一轉念頭:如果像這樣追下去,還是難得抓住多少活的;說不定敵人還有跑掉的可能,不如先抓住一股再說。於是他陡然返過身來,大喝了一聲:「站住!」接著朝天空「嘩嘩嘩嘩嘩嘩」地橫掃了半梭子。後面那股敵人就紛紛地舉起手來,在稻田裡「撲通」、「撲通」地全跪倒了。有些人不知什麼時候把皮靴也脫下扔了,光著兩隻腳。一個一個用充滿恐懼的藍眼睛,望著劉大順,哆哆嗦嗦像篩糠一般抖個不停。

劉大順巡視了一遍,見沒有一個帶槍的,就命令他們放下手來,跟他一起到山上去但是他的話那些人一句也聽不懂,還是高舉著手跪在那裡發抖。劉大順沒有辦法,就走到俘虜身邊,一個一個地往起拉,誰知拉起一個,他馬上「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兩隻手舉得更高更規矩了。劉大順忽然想起,挎包裡還帶著一搭子英語傳單,也許能解決這個問題,就立刻掏出來往人群裡一撤,那些俘虜惟恐發生誤會,一隻手撿起傳單抖抖索索地看,另一隻手還照樣舉著不放。看完傳單,他們高興了,恐懼情緒有了很大緩和,但是那些人仍然沒有放下手站起來的樣子。

「老天,這可怎麼辦哪!」劉大順在肚子裡咕噥了一句。如果這樣下去,說不定還會出現什麼意外。他左思右想,忽然靈機一動,想起自己還會一句朝鮮話,說一說看靈不靈。想到這裡,他就比了一個投降動作,把帽沿衝後一歪,向東面山上一指,然後大喊了一聲:

「巴利巴利卡!」(朝語:快快走!)

誰知這句朝語倒收到了意外的效果,俘虜裡有一個懂朝鮮話的,他向人們咕噥了幾句,接著就跟著劉大順喊起來:

「巴利巴利卡!巴利巴利卡!」

眼看著俘虜們呼嚕呼嚕地全站起來了。劉大順心裡真足驚喜莫名,想不到自己學會的一句朝鮮話,今天竟發揮了這樣大的作用。於是他又興奮地揮著手喊:「巴利巴利卡!」那位會朝語的美國兵,像特別表示友好似地,跟著劉大順喊。劉大順喊一句,他喊兩句:「巴利巴利卡!巴利巴利卡!」俘虜們就一個跟一個爬上了山坡。

劉大順和兩個新戰士在旁邊押著他們。他們一隻手抓住灌木叢的枝條,另一隻手還照舊舉著。劉大順雖然看著彆扭,但又無可奈何。俘虜們一面向山上爬,一面偷偷瞅劉大順,指指他腰裡的飛雷,咕咕噥噥地議論著,意思是:好厲害的傢伙!他帶的究竟是什麼武器?

劉大順注視著那個幫他喊「巴利巴利卡」的美國兵。他蒼白而瘦弱,穿著破爛的呢子服,兩隻赤腳已經在石頭上碰破了。劉大順就把自已揹著的一雙新布鞋取出來,一揮手扔給了他。他用感激的眼光望了望劉大順,穿上了新鞋,「巴利巴利卡」喊得更賣勁了,簡直像俘虜群裡的指揮官一般。俘虜們也走得更快了。

劉大順在山頂上受到了人生難得的歡迎。同志們像是多少天沒有見過他似的,都跑過來跳過來搶著跟他握手。這個說:「大順同志,你這次可打得不錯!」那個說:「大順同志,你辛苦了!」劉大順黑乎乎的方臉盤充滿了笑意,連嘴也合不攏了,一連聲地說:「沒啥!沒啥!好打!好打!這一回我算徹底摸著紙老虎的底了!」

同志們鬨笑著。小鋼炮本來吵嚷得最兇,可是他卻敞著嗓子,制止別人:

「同志們!我說同志們!你們別嚷行不行呵?你們讓大順同志多少歇一會兒行不行啊?」

小羅不知從哪裡找來一件大衣,連忙鋪在地上,不由分說地就把劉大順捺到大衣上坐下了。

調皮騾子的臉上充滿得意之色,他以劉大順積極支援者的身份說:

「看,我這點預見性怎麼樣!」

喬大夯笑眯眯的,立刻把俘虜清點了一下,然後對兩個戰士說:

「快把俘虜送到營部,就說劉大順同志活捉美國鬼子64名!」

「不不,」劉大順急忙站起來,指著行列裡一個黃臉皮高鼻樑的土耳其兵說,「我看這個不準是正牌的,咱還是『可上報63吧!」

人們又鬨笑起來。

這一天,各個連都抓到不少俘虜,只有極少數敵人逃到安州。

由清川江北撤回安州的所謂「聯合國軍」第一軍,包括美軍第二十四師、英軍第二十七旅,以及李偽軍第一師,也正由安州向平壤狼狽潰退。因此,周僕的團隊沒有得到休息,就繼續向南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