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軍中便宴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我一想起被炸死的朝鮮人,一想起他們把朝鮮炸成這樣子,我這氣就大了,真恨不得抱著機槍飛上去,把它一個個都揍下來!」

周僕又興奮地問:

「大夯同志,最緊張那時候,我們看見火焰把山尖包嚴了,你的機槍突然中斷,是不是卡了殼了?」

「不,政委,」喬大夯又憨厚地笑了一笑,「我是給敵人解除顧慮哩!我看他們的膽子還是太小,就收住槍等了一會兒,讓他們飛得再低一些,再低一些。果不其然,他們飛得更低了。我就趁它向下猛扎的時候,迎頭給了它一梭子,它就冒火了……」

大家聽得十分振奮。山雞的香味也越發誘人。周僕轉過臉問:

「燉熟了吧?」

小玲子揭開鍋,大團的熱騰騰的白汽撲出來。他用筷子撥了撥,看看顏色,說:「許差不多了。」

不知什麼時候,郭祥已經蹲在灶火跟前。他接過小玲子的筷子,說:「我替你嚐嚐!」說著挾了一塊,嚼得滿嘴流油,一邊說:「真香極啦,再燉可就要爛了!」

「好,好,準備開飯。」周僕說。

小迷糊立時端進來一個小炕桌,上面放著朝鮮老百姓的銅勺銅碗,還有房東大嫂送的一碗酸菜。周僕說:

「你看朝鮮人民多熱情,入朝這幾天,吃了人家多少酸菜,可別忘給大嫂的小孩盛一碗哪!」

說過,他又轉過臉對喬大夯說:

「大夯同志,我和團長商量過了,準備召集全團的輕重機槍射手,請你介紹一次經驗。你看怎麼樣?」

「這,這……」喬大夯又緊張起來了,「政委,你派我別的任務吧,我的情況,連長知道。」一邊說,一邊直瞅郭祥。

「政委,」郭祥笑著說,「你派他這個任務,比讓他再打幾架飛機還難。平常班裡頭開會,他每次都是一句,兩句。今天講的比他幾個月講的還多哩。」

「你這看法不對。」周僕說,「什麼都是鍛鍊。大夯同志講一講,這叫現身說法,比我們講要有作用。這次打下一架飛機,不止是一架飛機的問題,也不單單是軍事技術的問題;這是說明了一種思想的勝利。前幾天,有一個戰士手被飛機打傷了。別人問他是怎麼傷的,他就把手一伸,說:‘我這是叫紙老虎咬的。’別人說他是講怪話,他就說,‘這算什麼怪話?人家本來是鐵老虎,你偏瞪著眼說它是紙老虎。紙老虎能把我的手咬一個洞嗎?’我讓喬大夯同志去講一講,就是讓有這種思想的同志想一想,為什麼喬大夯同志拿著輕火器,在十架飛機的圍攻下,能夠把一架野馬式打下來?這說明什麼問題?究竟是帝國主義厲害,還是人民厲害?」

「這麼說,大個兒,你就講講吧,」郭祥說,「這也很有政治意義!」

山雞已經端上來了,除了給朝鮮孩子留的,連肉帶湯整整三大銅碗。炕上放著一搪瓷盆大米飯。加上小玲子、小迷糊,大家盤著腿圍了個圈圈。周僕首先盛了一碗乾飯遞給喬大夯,大家就動手吃起來。

「這山雞味兒是不錯呀!」周僕歎賞道。

「味兒真鮮!」人們紛紛說。

「這要歸功於咱們團長。」周僕稱讚道,「真不愧是老長征,舉起槍這末乓乓兩槍就下來了。」

鄧軍精神振奮,接上說:

「這算什麼!同志們,有機會我親自下手給你們燉狗肉吃!叫你們看看我的手藝。」

為了對團長表示獎賞,周僕給小玲子使了個眼色;小玲子會意,馬上從飯盒子裡撥出了一點油炸辣椒。眼瞅著鄧軍的嘴角那兒出現了笑紋。又是山雞,又是辣椒,不一時就吃得滿頭大汗。

關於郭祥吃山雞的情況,比人們預料的稍顯文雅。雖然他吐骨頭十分敏捷迅速,但一般來說,搶得並不算太厲害。而以他把主要的著眼點放在雞爪上。兩隻雞的四隻爪子,都被他挑出來吃了。吃到痛快處,就把飯碗、筷子一放,兩手捏著啃起來,油滴子都滴到袖子裡去了。

周僕用他那精細的觀察注視著餐桌的情況,立刻發覺宴會的主要物件--喬大夯,過於斯文。他萊吃得很少,每一次從菜盆裡挑最小的,半天才挾上一塊兒。而且飯也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少很慢。最奇異的是他吃飯時的情態。他端著飯碗,不斷笑微微地瞅著它,從內心裡流露出一種極其珍愛的樣子,彷彿不願意把它一下子吞到肚子裡似的。

周僕不斷地催他勸他。鄧軍也從炕桌上抬起頭來--他自成了一隻臂膀以來,只好伏在桌上吃飯了--揮著筷子:

「衝呀,大個子,往上衝呀!」

「我吃著哩。」他笑了一笑,又挾起一小塊兒。

「唉,你這姑娘樣子!怎麼戰鬥作風一點也沒有了?」

鄧軍說著,挾起很大一塊,放到他碗裡。周僕也給他挾了一塊。但是他把這兩塊吃完,又是老樣子。周僕不由得嘆了口氣。

周僕、鄧軍放下碗,勸大夯再多吃些。「我飽了!」他接著把碗也輕輕地放下了。這時候,郭祥向政委悄悄使了個眼色,走出門外,周僕跟了出去。郭樣悄悄地說:

「你看大個兒吃飽了麼?」

「我看沒有。」

「嘿,還差得遠哩!」郭祥說,「你知道他飯量有多大?他能吃兩三斤乾麵的飯食,四兩重的大饅頭,不吃不吃就是十幾個。要幹起活來,也能頂三四個人,三四百斤重的大麻袋,一扛就起,用不著費什麼大勁。聽人說,在舊社會,給地主扛長活,就因為他吃得多,沒人僱他。那些地主老財,專門在農忙時候僱他打短兒,掏一個人的工錢,讓他幹三四個人的苦活。……政委,你想他今天只吃了兩小瓷碗,怎麼會夠呀?」

「那他平時在班裡吃飯怎麼辦哪?」周僕關切地問。

「在班裡他也不肯多吃。」郭祥說,「人家吃三碗,他吃兩碗半就放碗了。別人說:‘大個兒,你可吃呀!’他就笑一笑,說:‘我飽了!’你沒聽見他剛才說麼:‘我飽了!’……就是這話。」

「你們可以照顧照顧他嘛。」周僕說,「這是特殊情況。」

「是呀,」郭祥說,「我經常對炊事班講,打飯給他們班多打一點。他們班也很體貼他,總讓他多吃,他有一次感動得哭起來,說:‘我這肚子小時候吃糠咽菜把它撐大了,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今天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怎麼能老沾大家的便宜呢?’……」

周僕的眼睛溼潤了。本來就很敏感而容易激動的周僕,這時又有些壓抑不住自己。這是一個多麼偉大的戰士!對於一個優秀的戰士說來,衝鋒陷陣、臨危授命的那種考驗也許是容易度過的;可這是每天每時都存在著的考驗呵!周僕答應立即解決這個問題,準備告訴後勤給他們連多發兩個人的糧食。最後又嘆了口氣,對郭祥說:

「可是今天呢,你能不能讓他吃夠?……據我想,他已經放下飯碗,恐怕是不會再吃的了。」

郭祥兩隻猴眼,咕碌碌,轉了一轉,把手一揮:

「我有辦法!」

周僕招手要團長出來,一起到門外散步去了。

郭祥回到屋裡,立時滿面愁容,往牆上一靠,也不言聲。

「連長,出了什麼事了?」喬大夯輕輕地問。

「唉,別提了。」他嘆了一口長氣,「團長、政委都生氣了。」

「為什麼?」

「還不是為你!」

「為我?」喬大夯吃了一驚。

「可不是嘛。」郭祥說,「首長今天是專門請你,一看你這麼忸忸怩怩,都生氣了。」

「那咋辦哩?」

「趕快吃吧。」郭祥把嘴一撇,「還問咋辦哩!」

「我已經放下碗啦呀!」大夯為難地說。

「那有什麼!」郭祥說著,抓過他的碗,不由分說,就盛了壘尖一碗。

在郭祥嚴格監督下,不到一刻工夫,剩下的那半盆飯,已經底兒朝天了。

兩個人整整衣服,去向首長告辭。

團長、政委正在院子外面站著,用剛剛學來的幾句半通不通的朝鮮話,同房東大嫂比劃著說話。鄧軍回過頭喊小玲子:

「單帽找出來了沒有?」

小玲子早就準備好了,把一頂風吹日曬早就褪色了的舊軍帽,遞給大夯。鄧軍讓他戴上試試,然後又打量了一眼,品評著說:

「小是小一點,比剛才好看多了。」

小迷糊也把政委的一件單軍衣送給大夯,讓他拆了補都衣用。政委沒有多餘的軍帽,小迷糊把自己的單帽拿出來送給郭祥。郭祥一把抓過來,嵌在頭上,連聲說:

「好事兒!好事兒!」

「好事兒?」小迷糊嘲諷地說,「你只要別再說我農民意識就行,我這人是該拿的就拿,不該拿的,你別想叫我拿出來!」

「首長還有什麼指示?沒有我們就回去了。」郭祥立正著說。

「好吧,」周僕說,「介紹經驗的事兒,好好幫助大夯同志準備一下。」

說過,周僕走上去同喬大夯親熱地握手。他感到自己的一隻手顯得小了許多,反而被一隻多繭的有力的而又是那麼熱誠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他感覺出,一種真正是強大無比的力量,頃刻間傳到了自己的全身。

喬大夯跟在郭祥後面向來路走去。一路上,他的臉一直是紅通通的,處於深深的感動中。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而又普通的戰士,簡直談不到有什麼貢獻,而自己受到的尊重卻是多麼過分呵!當他想到自己是第一次來團部,在首長這裡就一氣吃下去小半盆乾飯時,心裡是多麼羞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