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僕、鄧軍和小玲子下了山,沿著來路穿行在幽谷裡。這是入朝來最和暖的一天。太陽已近中午,山徑上溼漉漉的落葉和草叢中的露水,已經曬乾了。剛才的轟炸,使那些將要脫枝的黃葉,又落下了一層。由於心情愉快,幾個人一遍又一遍談著剛才的事情,腳步走得分外輕快。
小玲子滿臉喜色走在團首長的前面。他十分聰明,只要你說半句話,他就能猜中你下面的意思。尤其是他的機警,真有過人處。你就是在幾千人裡頭,也難挑出這樣的警衛員來。他彷彿全身都長著耳朵和眼睛,在別人沒有聽出聲音的時候,他首先聽出聲音。在夜色如漆失迷道路的深夜,他能首先判斷出村落的方向。他不像有些警衛員那樣,總是緊緊跟在首長的身後;他常常是根據不同的環境和情況,有時在後,有時在前,有時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現在,剛剛下山,他就想到是不是還有沒炸的炸彈,會危及首長的安全,這樣,他就又跑到周僕和鄧軍的前面去了。
不消說,鄧軍此刻十分高興。早晨那種不愉快的心情,已經一掃而光。他像許多南方人一樣,本來不會唱京戲,唱出來也不是個味兒,用他的口語說,就是「亂彈琴」,但這「亂彈琴」的京戲,他竟然一連唱了好幾句,唱得周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別笑,別笑。」忽然小玲子停住腳步,向草叢裡諦聽著。聽了一會兒,又躡手躡腳地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過頭悄聲地說,「沒錯兒,山雞。」
大家停步靜聽,果然草叢裡有「咯咯咯」,「咯咯咯」的鳴聲。
「老周,那不是麼!」鄧軍興奮地叫。一面掏出他的小花口擼子,在膝蓋上一蹭,譁噠一聲,把子彈推上了膛。
由於他說話聲音一向過大,噗啦啦地,驚起了五六隻羽毛花麗的野雞。鄧軍舉槍射擊,有兩隻應聲落到草叢裡,其餘的帶著悅耳的羽聲飛過山那邊去了。
小玲子跑過去,把兩隻野雞從草叢裡撿起來,笑著說:
「剛才轟炸的時候,我就瞧見它們,一時飛到這裡,一時飛到那裡,最後都飛到山那邊去了。沒想到這會兒它們又回來了。」
鄧軍沒有理會這話,把小擼子往槍袋裡一插,自豪地笑著,說:
「老周,你看我的槍法怎麼樣?」
「別吹!」周僕也笑著說,「人家打飛機,你打野雞!」
鄧軍哈哈笑了一陣:周僕從小玲子手裡接過野雞來掂了一掂,說:
「簡直可以燉一大鍋!我看把喬大夯也請來吧,慰勞慰勞我們的勇士!」
「好主意!」鄧軍親呢地看了自己的夥伴一眼,「你這腦瓜就是來得快呵!」
一回到家,小玲子就忙著燙雞拔毛。小迷糊也趕到了,腰裡掖著一把嶄新的手槍,手裡提著一大塊燒得黑乎乎的鋁片,滿臉笑嘻嘻的。團長政委正在休息,小迷糊也不管他們睡著了沒有,推開門,就嚷著說:
「給,這是那傢伙的手槍!」
周僕坐起來,接過槍看了看,交給鄧軍,忙問:
「這傢伙還活著嗎?」
「活著?那是下輩子的事。」小迷糊笑了一笑,「這傢伙穿著小皮夾克,下巴颳得精光,就是腦殼殼酥了,濺得那玻璃上都是腦漿子了。」
「看,說的多砢磣!」
「本來就砢摻嘛!」小迷糊把頭一歪,「我還當飛機有甚了不起哩,就是那麼一個小房房,帶個翅翅,裡面插著不大一門炮……」
周僕瞅了瞅小迷糊提著的一大塊飛機皮,說:
「怪不得人說你農民意識,要這幹什麼?」
「吃飯用手抓呀?」他不滿意地反問了一句。「光借老百姓的銅勺勺,丟了又說犯紀律了。用這做小勺勺多理想,又有意義,我們當場就剝了它的皮,把它分了。」說著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照片,一張紙片,「你們再看看這是什麼?」
周僕接過來一看,在其中一張照片上,這個瘦臉的鬍子颳得光光的流氓,摟著一個裸體的日本女人,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周僕皺著眉,自言自語地說:「這種人無恥到這種程度!使你無法理解,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照出來的!」說著把照片往鄧軍手裡一遞,說:「來,看看他們的西方文化!……現在他們向全世界推廣的就是這種東西。」
鄧軍接過來,噁心地吐了一口,把它挼成一團,扔給小玲子,讓小玲子填到灶膛裡去了。
「那是什麼?」小迷糊指著那塊四四方方的紙片。
周僕獨自拿著那塊紙片,看著看著,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抬起頭問:
「今天幾號了?」
「11月3號。」小玲子在那邊屋裡回答。
「這可真有意思!」周僕笑著說,「這正是今天晚上日本東京大戲院的戲票!」
「真的麼?」小玲子從伙房屋探過身子,抓過一看,大笑著說,「這出戲他肯定是看不上了。」
「這種人!……」周僕指著那位美國飛賊的相片,「白天在人家的國土上追人,殺人,製造孤兒寡婦的血淚,到晚上刮刮臉,洗洗澡,穿得整整齊齊,坐在大戲院裡看戲,這就是他們的職業!……今天他們得到了最適當的懲罰!」
「讓他們看著吧,現在只不過剛開始哩!」鄧軍把那隻獨臂一揮。
這時候,忽然外面喊了一聲‘報告」,周僕推門一看,郭祥領著一個高大的戰士站在面前,正是那個被邀來赴宴的機槍射手。他肩寬背厚,十分魁偉,看去比郭祥高一個頭還多。他的兩個軍衣前襟,燒了好幾大塊,連釦子都扣不上了,只用皮帶緊緊束著。他的頭上扎著繃帶,戴著一頂小得十分不相稱的帽子。他敬過禮以後,臉上帶著憨厚謙遜的微笑,眼睛溫順地低垂著,顯得有些拘謹。
「嘎子,」周僕笑著對郭祥說,「我今天是請喬大夯同志來的,你怎麼也跟來了?」
「不管首長請誰,」郭祥嘻嘻一笑,「只要叫我陪客就行!」
「快進來吧!」鄧軍在屋裡親熱地招呼著。
郭祥總是像猴子似的敏捷,脫去鞋就進屋坐下了。那喬大夯卻慢騰騰地脫下他那雙千縫萬補總有好幾斤重的大鞋來,小心地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然後才弓著腰進了屋。他一進來,使這房門、小屋頓時顯得窄小了許多。他本來最不習慣盤腿,但是那雙一尺多長的大腳剛剛伸出,就馬上蜷回來了。他彷彿對自己如此奇偉的軀體反而感到有些羞愧似的。
「喬大夯同志,」周僕握住他那隻多繭的有力的大手,說,「你這次打得很不錯呀!」
「這是咱們團第一次用輕火器打下了噴氣式。」鄧軍也親熱地瞅著他。
喬大夯登時臉紅了。他一向最怕首長當面表揚,竟一時找不出恰當的詞句,嘴張了幾張沒有說出話來。
周僕見他有些拘謹,改口開玩笑說:
「今天咱們團長的成績也不錯。人家打飛機,他也打‘飛雞’;人家打下了一架飛機,他倒打下了兩架‘飛雞’,正在鍋裡燉著哩。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你們就嚐嚐‘飛雞’肉吧!」
「政委,」郭祥說,「您別謙虛了,我剛才在大門口就聞見香味兒了。」
「呆會兒,你只要別打衝鋒就行。」小玲子在廚房裡介面說。
經郭祥一提,大家一聞,果然滿屋子都是山雞誘人的香味。入朝以來,誰也沒有見過一片肉了。
周僕看見喬大夯兩個大襟燒得焦一塊煳一塊的,頭上又裹著傷,就問:
「喬大夯同志,你這傷怎麼樣?」
「不咋的。汽油彈濺上了一點兒。」他笑了一笑。
「當時真把人急壞了。」周僕說,「我們一看整個山頭都燒紅了,就知道汽油彈投到你的工事那裡去了……」
「離我還有好幾步哩!」他又笑了一笑。
「大個兒真行!」郭祥滿口稱讚說,「我瞅見他上身全著火了,叫他下去,可人家就不慌,把個火帽子一摘,衣服一脫,就穿著白襯衣,又抱著槍打起來……要不是彈藥手趕快用土把火弭死,他這身棉衣就甭要了。」
「帽子呢,」周僕指著喬大夯頭上那頂小得很不像樣的帽子說,「這準是借來的吧?」
「他那帽子早就成了灰殼殼了。」郭祥眨了眨眼,「有個問題,我附帶向上級反映一下:上次我打飛機,敵人給我來了個摘帽戰術,我那帽子也找不著了。直到現在我還和通訊員合戴一頂帽子。上級是不是給後勤說說,給我們倆一塊兒補充補充?」
「後勤就那麼方便?」鄧軍瞪了他一眼,「你這傢伙一打仗就丟帽子,這是老毛病了……」
「也就是怪,」郭祥打斷團長的話說,「一打仗,我這腦瓜兒就火燒火燎地,像蒸籠似地直冒熱氣,有帽子也戴不住。」
「小玲子!」鄧軍對著灶火間喊了一聲,「把我的包袱翻翻,我記得還有一頂單帽,給大夯同志找出來。」說過,又轉向郭祥嘲諷地說,「你還和通訊員合著戴一頂吧,我不管。」
在一片歡樂的氣氛中,喬大夯也顯得比剛才自然了一些。時時隨著別人的說話,浮現著微笑。周僕又接著原來的話題說:
「我看還是請大夯同志談談打飛機的經驗吧!」
「對,談談體會。」鄧軍也說。
「我,我……」喬大夯的臉,又有些漲紅。他覺得「經驗」、「體會」這些高階字眼,都是幹部們做了什麼大工作,做總結報告的時候才使用的,彷彿和自己掛不到一起似的。何況是在首長面前?他笨磕了半天,才說:「我,我覺著沒有什麼體會……」
「大個兒!你就說吧。」郭祥從旁建議道,「自己的首長嘛,說錯了怕什麼!」
「我覺著,我覺著……」喬大夯思索了一陣,結實而有力地說,「還是要沉著!比方說,飛機迎著你紮下來了,它惡狠狠的,好像說:‘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這時候,我連眼也不眨,心想,你也就是比我多長了個翅膀,你打住我我活不了,我打住你你也活不成!等它跟我面對面了,我就喊:‘哪裡逃!開個花吧!’……」
他最後一句聲音很大,惹得人們鬨笑起來。
「好,好,你說下去。」周僕興致勃勃地說。
他陪著別人笑了一笑,接著嚴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