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谷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這些傢伙,發現了目標兒,在上面不定多高興呢!」

「我要是飛行員兒,我就不這麼傻。」小迷糊說。

「別吹!」周僕瞅了他一眼,「這就叫各有各的優越性:上面有上面的優越性,下面有下面的優越性。」

說話間,「轟!」「轟!」炸彈投下來了。第二架飛機也緊跟著它的夥伴,翹起尾巴紮下來。

幾乎與此同時,山頭上響起了急促而緊密的機槍聲。

「嘩嘩嘩嘩……」

「嘩嘩……」

「嘩嘩嘩嘩……」

從槍聲裡,周僕簡直可以聽到機關槍手們那極度興奮的呼吸。多日的悶氣,隨著槍火噴發出來了。周僕的心也興奮地跳動起來,快樂地說:

「小迷糊,仙女唱歌了!好聽吧!」

鄧軍揮揮手讓他們不要講話,對著送話器大聲喊道:

「孫亮呵,這不是嚇麻雀呀,一定要節省彈藥!」

只聽耳機裡回道:「我一定注意!我一定注意!」

時間不大,槍聲稀疏下來。由狂熱的猛射變成了沉著冷靜的狙擊。那兩架野馬式敵機把帶來的炸彈傾入了山谷之後,似乎已經發現了一兩處山頭上的狙擊手們,立刻調轉方向,用機關炮同

山頭上的人們對射起來。戰鬥了約一個小時之久,仍然不分勝負。

周僕和鄧軍都焦急起來。周僕說:

「怎麼打不準哪,老鄧,是不是前置量(1軍事術語:在射擊運動中的目標時,要依據目標物運動的速度,瞄在目標物的前方。)留得不對呀?」

鄧軍的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沒有說話。

正沉吟間,小玲子忽然跳起腳興奮地叫:

「打中啦!看哪,打中啦!」

大家一看,果然其中一架,像醉漢似地蹣跚著,向下墜落,翅膀撲撲啦啦的,連聲音都變了。

「打中啦!打中啦!」附近山頭上的喊聲也傳了過來。

「再加幾槍!再加幾槍!」小迷糊跳起腳喊,彷彿射手們能聽見他的喊聲似的。

但是,這架飛機眼瞅著就要碰上山頭的時候,卻沒有繼續墜落,好像一個病人打了一支強心針似的,漸漸地又趨於平穩,使勁地哼哼著,跟它的夥伴一起飛走了。

人們一直目送它飛了很遠,像是剛抓到手的一隻鳥兒飛去了,臉上帶著無限惋惜的表情。誰也沒有說話。山谷裡飛機炸起的煙柱,已經漸漸飄散。頓然間顯得十分岑寂。整個山谷都彷彿在輕輕地嘆息。一開始點起的「炊煙」,有幾縷依然在安靜地裊裊上升著……

周僕覺得需要鼓勵大家的情緒,把自己本來不高興的心情,壓止住,拿起耳機故作高興地說:

「頭一仗嘛,打傷一架,我看這就不錯。好好地鼓勵大家,不要洩氣。可以把射手們集中起來,開個諸葛亮會,把經驗總結一下。休息休息,明天再打。」

周僕講完,鄧軍又把耳機接過來,說:

「我完全同意政委的意見。據我看,沒有打準的基本原因,恐怕是沒有迎頭打。一定要提高勇敢性!打飛機是硬碰硬,沒有勇敢,是決打不下來的。」

遠遠看到,射手們和彈藥手們紛紛從樹叢裡鑽出來,到山谷裡集合去了。周僕和鄧軍兩個人席地而坐,研究著剛才對空射擊的問題。太陽偏到東南,兩個人正準備下山休息,剛剛走下山頭,小玲子忽然停住,說:

「停停吧,又來啦!」

大家停住腳步,凝神靜聽,把耳朵都使疼了,還是什麼也沒有聽到,只有那灣山溪叮叮咚咚的低唱。但是,由於是小玲子講的,又不敢不信。

果然,時間不大,對面草帽峰上「乓……乓……」地響起了防空槍聲。

鄧軍少有地親暱地望了小玲子一眼:

「你這個小鬼!真是個好通訊員兒的材料兒!又是千里眼,又是順風耳!」

「我本來就是通訊員出身嘛!」小玲子揚揚眉毛高興地說。這鄧軍當面表揚他的警衛員並不太多。

鄧軍說著,把小玲子帶著的駁殼槍抽出來,向孫亮開會的方向,「乓乓乓」一連打了三槍,這是催促他們迅速進入陣地的訊號。

幾個人快步返回山頭,看見開會的人們正各自向自己的山頭飛跑。有的進人陣地,有的還沒有進人陣地,這時敵機已經飛到了上空。

人們舉目凝望,這次共來了十架敵機。為首的一架是紅頭的指揮機,緊跟著是一架校正機,再後是四架野馬式,最後是四架蚊式飛機。它們排列著威風凜凜的陣勢,一來就打圈子,看樣子是直撲這個目標而來。沉重的隆隆聲,震動著群山。

「都下到工事裡去!」鄧軍命令道。說著,自己也跳下掩體,緊靠著電話機,眼望著天空。

那十架敵機盤旋了兩個圈子,忽然,為首的那架紅頭指揮機,打出好幾顆紅色的訊號彈來,一閃一亮,像小鼓似地「卜卜卜」響了一陣。然後就閃開去路,繞到圈外。接著,其餘四架野馬式和四架蚊式,立刻降低高度,改變隊形,成一路縱隊,一架跟著一架俯衝下來。頃刻間,山谷中煙火瀰漫,群山震動,那架校正機則仍在原來的高度,不慌不忙地哼哼著,給它的夥伴觀察著轟炸效果。

轟炸效果當然是有的。最明顯的,就是山谷中的一大片樹林被炸中起火,有幾縷「炊煙」被吞沒了。但是邊遠處有三兩縷「炊煙」,轟炸過後,仍然舒捲自如,像抒情詩般地裊裊上升……

孫亮幾次要求開槍射擊,都被鄧軍制止住了。他對著送話器大聲喊:

「孫亮!你沉著一點好不好?敵人的膽子還小得很,等它們再飛低一點!」

敵機轟炸過後,見沒有什麼動靜,膽子漸漸大起來,連續降低高度,向山頭低飛掃射。機槍射手們同空中敵人一場激烈的對射戰又展開了。

最激烈的對射戰,集中在山谷左面的雙尖山上。那裡隱伏著的不知是哪位射手,射擊極其沉著,常常是當飛機俯衝時,發出迎頭痛擊的火力。開始是幾架敵機,最後幾乎是全部敵機都集中對付他,一架跟著一架向他俯衝轟炸掃射。但是,由於山勢陡峭,多數炸彈全落到山尖下面去了,捲起的黑煙頓時遮住了山尖。就在那黑煙裡,仍然聽見他那頑強的猛烈的機槍聲。

「這傢伙真能頂住個兒!」鄧軍歎賞地說。

「那是誰呀,老鄧?」周僕說,「快讓大家支援他才好。」

說著,剛要拿起耳機吩咐孫亮,只聽小玲子驚叫了一聲:

「糟啦,汽油彈落上去了!」

大家一望,一架俯衝的敵機剛剛拉起,山尖上呼地閃出一大溜暗紅色的火光,像倒下一股血水似的,頃刻間燃燒成一片。當第二架敵機接著又紮下來俯衝掃射的時候,那火焰中,出人意外地又響起了激烈的機關槍聲,可是隻打了半梭,射擊聲就突然中斷了……

一種不幸的預感,罩住人們的心頭。

周僕抓起耳機,立刻吩咐孫亮派人到雙尖山上去了解情況。最後又問:

「你知道這個戰士的名字嗎?」

「聽郭祥剛才說,叫喬大夯。」

「噢,是他呀!」

周僕立刻想起,出國簽名會上的那個大個子。他體魄雄偉,性格溫厚。據說這人最不愛講話,但那天的幾句話,卻是那樣扣人心絃,感動得自己當時流下了眼淚。周僕覺得這個一向不引人注意的戰士,身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極其深厚的東西。現在在雙尖山上那堆火焰裡的,難道就是他嗎!

周僕望著那座躍動著火焰的通紅的頂峰,一時覺得這個身材高大的射手,全身都燃燒著烈火,心頭上不由得一陣火辣辣的。正在這時,一架敵機又猛紮下來,還沒有來得及開火,出人意外地,在那通紅的火焰之中,突然間「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又響起了一陣極其猛烈的機槍聲。眼看著那架敵機,噗地冒出一股火來。

「打中了!打中了!」小迷糊和電話員都跳起腳喊。

「這次,我完全肯定!」小玲子學著團長的姿勢,把手猛地一揮。

果然,那架敵機拖著長長的煙帶,斜過雙尖山,一頭栽到另一座山谷裡去了。

遠遠聽到件個山頭都傳過來歡騰的喊聲。

鄧軍立即命令孫亮派人前去搜捕俘虜。小玲子想去,卻不敢提;小迷糊不管這一套,馬上說:

「讓我也看看去吧。我長這麼大,光挨飛機炸了,還沒在近處看過飛機哩!」

周僕笑著點了點頭。吩咐說:「告訴他們,一定要捉活的!」話音還沒落地,小迷糊已經一溜煙跑遠了。

鄧軍正要利用有利時機,佈置進一步打擊敵人,這群敵機已經爭先恐後地往上鑽,很快升到了1000公尺的高度,而且拉開了距離,也不俯衝了。可以感覺出,在它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一種看不見的無形的恐怖。紅頭的指揮飛機,大約也被這種恐怖所感染,踉蹌地搶先向南飛走了。

雙尖山的峰頂,依然燒得通紅。周僕正在擔心,孫亮在電話裡報告:那個名叫喬大夯的戰士,已經下了陣地,只負了一點輕傷。這使得周僕更加高興,很想馬上去慰問他。可是又擔心家裡有事,就同鄧軍一起動身下山。

當週僕走下山嶺時,不知怎的,對這座幽谷頗有一點戀戀不捨的樣子。也許人們對他們戰鬥過的地方,尤其是打了勝仗,實現了他們心願的地方,都是這樣的。他一邊走,一邊看,這山谷呵,彷彿由於剛才炸彈和槍火的轟鳴,使它顯得更加清幽可愛了。仙女洞下的山泉聲,又像管絃樂一般傳來,忽高忽低,時斷時續,有如一根看不見的細絲,撫愛著、纏繞著這座山谷,彷彿不願立刻走去似的。尤其神奇的,動人的,是那早晨點起的「炊煙」,經過轟炸,依然有三兩縷在裊裊上升。也許戰士們昨晚堆的柴禾多了一些,此刻,它不僅嫋娜多姿,毫無倦意,而且在這無風的中午,經太陽一照,一縷縷藍瑩瑩的,像永遠扯不斷似地上升著,上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