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己經後半夜了。郭祥剛離開那座倒塌的山門,就擂了他的指導員一拳,說:
「夥計,你的決心怎麼樣?」
「打唄!」指導員說,「那有什麼說的!」
「對!」郭祥十分高興地說,「毛主席這個決定,真是太英明瞭,真碰到我的心坎上了。……過去,咱們打過日本鬼子、國民黨,就是沒有打過美國鬼子,這一回我倒要見識見識!我要問問他們:為什麼要漂洋過海來侵略別人?」
兩個人沿著村野小路走著,秋風吹得棒子葉颯颯地響。指導員又說:
「老郭,你不覺得動員時間太短嗎?咱們連有一些人退坡思想很嚴重,他們要聽說到外國去,能拉得動嗎?」
「沒有問題!」郭祥樂觀地說,「咱們的戰士,你還不瞭解麼?儘管平時有人鬧些個人問題,真正到了節骨眼上,倒是不含糊的。這是我多年的經驗了。咱們倆分分工。一回去連夜開支委會。你跟別的支委專門搞動員;把那些落後傢伙全包給我,我有辦法!」說著,他鬼笑起來,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月色朦朦,原野蒼茫。郭祥輕快地走著,完全忘記了還沒有吃晚飯呢。他越走越高興,不由得唱起歌兒來了。這是中國工農紅軍東渡黃河向抗日前線挺進時唱的歌子:
炮火連天響,戰號頻吹,決戰在今朝,
我們抗日先鋒軍英勇武裝上前線,
用我們的刺刀槍炮頭顱和熱血,
嗨,用我們的刺刀槍炮頭顱和熱血,
堅決與敵決死戰!
…………
「喂,算囉!算囉!」指導員笑著說,「看你這股勁!要是帝國主義知道,準說你是‘好戰分子’!」
「可我是革命的好戰分子呀!」郭祥停住歌聲,笑了一笑,「我自己也覺著怪。一說打仗我這身上就來了勁兒!那年打保北戰役,我害迴歸熱,一直燒了七天七夜,到廁所去解個手,身子軟得像麵條似的;後來一聽說咱們連擔任突擊任務了,我一骨碌爬起來,滿身力氣不知從哪兒來的,一抖勁,全身的骨頭節噼啪亂響!」
說著,笑著,前面已經是楊柳鎮了。
抗美援朝出國作戰的訊息,陸希榮在中午緊急召集的團黨委會上就聽到了。這個訊息,使他感到意外。「為什麼中央要作出這樣的決定呢?為什麼在中國大陸上連續22年的戰爭剛剛結束,國家困難重重,戰爭創傷十分嚴重的情況下,會作出這種帶有‘冒險性’的決定呢?如果在國外能頂住敵人,那倒還好;假若一旦頂不住又怎麼辦?這將把剛剛成立了一年的新中國置於何地?這將把中國軍隊的威信置於何地?而且剛剛開始的恢復和建設工作,是否還要繼續進行?」這一連串的問題,都浮到他的腦際來。但是他看到團黨委的委員們,都在稱讚著中央決定的英明,他也就沒有勇氣提出這些問題,而且在發言中,也勉強舉出了幾點理由讚美這個決定的正確。
這決定使他慌亂不安的另一原因,很明顯對他正在積極進行的結婚準備,是一個意外的打擊。回來的路上,他想起了許多事情。在抗日戰爭結束的那段「和平的日子裡」,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姑娘,剛剛見了一次面,幾乎沒有細談,戰爭就爆發了。在解放戰爭中,東征西戰,每天不是一百,就是八十地走,哪裡還有閒散的歲月!在一次難得的休整期間,他結識了一家房東的女兒,她是多麼溫雅而又熱情!可是卻有人警告他,說那人是「地主成分」,當時正處在森嚴的土地改革期間,他不得不被迫放棄。今天呢?當他預定的婚期,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又傳來了這一個突然的「決定」,馬上就要投入一場不可知的戰爭!這一切使他過去的一個認識更加明確,更加強烈了。他認為:革命是有前途的,而個人卻是沒有前途的,在無休止的嚴酷的鬥爭中,個人的幸福是談不到的。
他騎著馬,緩緩地回到營部。躺下來,仍然思緒不寧。直到後半夜,心神才安定下來,一個鮮明的思想來到他的腦際:他要把婚期提前,儘管離部隊出動只不過三天時間。
第二天一早,他匆匆佈置了工作,然後就對教導員很客氣地說:
「老陳,我到衛生部去一下,很快就回,你看行不?」
這老陳文化程度很低,工作能力也不如他,平時一貫對他百依百順。聽他這麼說,就笑了一笑,點頭答應。他立刻通知馬號備馬,又把馬肚帶親自緊了一緊,一齣鎮就向南狂奔而去。
一直到咸陽北關,他才讓馬放慢了腳步,這匹棗紅馬,已經通身大汗,像水洗過的一般。連他自己的兩條褲腿都溼了好大一片。在馬緩緩走著的時候,他對即將到來的談判作了一番考慮。他估計,楊雪對這倉促的決定,難免會有一些意見,因為一個姑娘對她一生的大事,總是不喜歡過於潦草。但是隻要自己耐心說服,協議是可以達成的。
他經過咸陽大街,穿過鐘鼓樓,幸好沒有碰到軍部的首長,就在衛生部看護連的門前高高興興地跳下馬來。把馬拴到大門裡的一棵棗樹上。
一個小護士正在南房值班,走出來嘻嘻一笑:
「哈,原來是陸營長來了!你找誰來啦?」
「我找你來啦!」陸希榮也開玩笑地說。
「呸!」小護士把頭一歪,「我們班長正在北房開會哩,我給你叫去!」說著就想衝北房喊叫。
陸希榮擺擺手,連忙止住她說:
「別大張旗鼓的!」
陸希榮在南房裡坐定。不一時,小護士回來說:
「你先等等兒,她馬上就來。」
陸希榮同小護士說了陣閒話,等了一陣還不見來,他心情煩躁地說:「去,你再催催!」
一時,小護上又回來說:
「我們班長正發言哩!」
剛說著,楊雪進來了。小護士機靈地躲了出去。也許是天熱的緣故,她的頭髮剪得更短了,看去簡直像個男孩子。
「哎呀,我的營長,人家正發言哩,你怎麼就不照顧照顧別人的威信!」她的臉色略略有點兒不滿。
「嗬,瞧你,」陸希榮笑著說,「從家裡回來,也不到我那裡去一趟,別人跑了幾十裡來看你,你還生氣!……你瞧瞧這!」他指指自己被馬汗浸溼了的褲腿。
幾句話,就把楊雪剛才的埋怨吹得無影無蹤,她的一雙大眼睛瞅著他,笑了一笑:
「你於什麼來啦?」
他沒有答話,走上去,把她的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手裡。
楊雪紅著臉,低聲地說:
「情況這麼緊,真的,你幹什麼來啦?」
「我到軍司令部有事,順便看看你,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你說吧!」
「不,」陸希榮笑著,親暱地說,「你要同意我才說哩!」
楊雪也笑著說:
「什麼事,你可說呀!」
「不,不,你說同意!」陸希榮攥緊她的手說。
「瞧,不知道什麼事兒,叫人家怎麼同意呢?」她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終幹她戰勝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把手從陸希榮手裡抽出來,揮了一揮,決斷地說,「好,我同意!你說吧!」
陸希榮用手點點她的鼻子,說:「好,這可是你說的!」然後他無限親切地和楊雪並著肩膀坐下來,說,「部隊馬上要執行新的任務,你想必已經知道了!」
楊雪興奮地點點頭,說:
「我剛才發言已經說了,這次我堅決要去!」
「對,這是一個非常光榮的任務。」陸希榮鄭重地說,「可是咱們的事怎麼辦呢?你看,能不能提前舉行?」
「就在這幾天?」
「對。」
楊雪猶疑了。她沉思了半晌,然後瞅著他,惶惑不解地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著急呢?我也跑不了呀!」
「是的,確實太倉促了!」陸希榮顯得十分誠懇,「我懂得這是一個姑娘一輩子的大事,太草率是會叫人不愉決的。」
「不,不是為了這個!」
「咳,我知道你們的心理。這樣辦,我也是很抱歉的。」
「真的,不是為了這個。」
「那,那是為了什麼?」
「我剛才說了,我要出國。」
「我同意你出國呀!」陸希榮說,「我就不懂這同結婚有什麼矛盾!」
一句話,把楊雪說惱了。她站起身來,說:
「你要我腆著大肚子去看護傷員嗎?你要我腆著大肚子去行軍嗎?」
說過,她跨出門外。「小楊,小楊!」陸希榮連喊了幾聲,她頭也不回地朝北屋去了。
陸希榮怔怔地站在當院裡。這時北屋的討論會,大概還在進行,只聽見一個女同志尖尖的聲音說道:「人家正處在最困難的時期,我們絕不能置之不理,見死不救!我們班決不能落後,還要克服不團結現象!我承認我自己過去愛鬧小性子,也有點愛哭,這次我一定克服!希望同志們多多批評!……」
陸希榮看看錶,已經下午五點多了,西房涼已經蓋滿了院子。他走到棗紅馬跟前,棗紅馬不斷啃著樹皮,咴咴地叫著。陸希榮無可奈何地解開了疆繩。
在回去的路上,陸希榮信馬由僵地走著。他在想,雖然小楊平日有性急的地方,但從來不像這樣。為什麼她今天表現得這樣決斷?這樣無情?為什麼在婚期提前幾天這樣一個小小的問題上,竟不允許有商量的餘地?很可能這不過是一種藉口,用來掩蓋其他的問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郭祥這個「嘎傢伙」是不是在起著不好的作用。其根據是:第一,他們是老鄉,在自己同小楊結識以前,他們就是很好的朋友;第二,即使自己同小楊建立關係之後,小楊也仍然愛去找他,同他打打鬧鬧,並不能認為是很規矩的;尤其是,第三,小楊這次的假期本來是一個禮拜,可是隻呆了三天就同郭祥一道跑回來了。他們究竟在路上談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呢?回來以後,她竟然來都沒有來,並且來信要求把婚期推遲,這分明是某種跡象的可靠證明。第四,就是這
次「談判」。假如一個女人真正熱愛一個男人的話,難道在大戰即將開始這樣寶貴的時間裡,她竟會這樣冷淡?此外,他又想到郭祥。這個人在戰鬥裡一向詭計多端,連敵人都害怕他,對待同志也不會沒有心眼。令人奇怪的是,最近,他到自己佈置的新房裡去,對婚事不僅沒說半句祝賀的話,還一味談鄉村的階級鬥爭,這也是叫人不能不懷疑的……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那馬早就餓了,走幾步就把脖子歪到莊稼地裡。陸希榮拉馬嚼子很費勁,氣得他照著馬頭狠狠地摔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