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過,他沉吟了一會子,決定讓通訊員把那架穿衣鏡放到裡間屋去。剛搬到裡間屋,他左看右看,感到光線太暗,又改變了主意,讓通訊員又搬出來,把它擺到外間屋的一個屋角里去了。這才滿意地躺到一個帆布躺椅上,對通訊員囑咐道:
「小張,我告訴你:我們住到這兒可要注意一些。這可不同一般老百姓家!對待房東必要的禮貌是不可少的!衣服鞋襪都要穿得像個樣子。不要讓人家笑話我們太土氣了。去!你先把院子打掃一下!」
營長躺在躺椅上,正面對著穿衣鏡,他不斷打量著自己瀟灑自若的儀容,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
「郭祥,你瞅我這新房佈置得怎麼樣?」
郭樣再次打量了一眼那紫檀木的八仙桌、太師椅、自鳴鐘和牆上掛的一幅九美圖,勉強笑了一笑,沒有言語。
「你再到裡面看看嘛!」營長又說。
郭祥掀起雪白的門簾,只見裡面牆壁上糊著淡藍色的花紙,一張有棚的雕花木床上,支著粉紅色的綢帳。帳子裡面擺著一對繡著喜鵲登枝的紅緞子枕頭。就是那一床綠不綠、黃不黃的粗布軍被顯得很不調和。
營長興奮地走過來,扶著郭祥的肩頭,再一次欣賞著未來的洞房的陳設。他還特意把那對大紅緞子枕頭,拿到郭祥面前說:
「這喜鵲登枝,繡得不壞吧!你估計得多少錢?」他沒等郭祥回答,就興奮地說,「其實並不貴!這是我到西安,從舊貨攤上買的。可是你瞅瞅,誰也看不出來這是舊的!」
「就是這條花被單稍貴一些。」他放下枕頭,把它擺正,又指著被單說,「其實,貴又能貴到哪裡去?剛才潘先生的話說得不錯,終身大事嘛,一輩子能有幾回!」
他的眼睛望著那床黃不黃、綠不綠的舊軍被,嘆了口氣:「就是這床被子太土氣了。我已經對管理員說了,再到西安,買不起緞子的,就是麻葛的也換上一床!」
說過,又躺到躺椅上去了。
郭祥自進了這個院子,不知怎的,就有一種不舒服不自在的感覺,就像他小時候到謝家所產生的那種感覺似的。加上營長一個勁地說被子、枕頭,心裡就有些厭煩。但他一進門就暗暗警惕自己:絕不要嫉妒自己的戰友,絕不要流露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不滿。因此,他在極力地壓制著。
「營長,」他轉換話題說,「最近,有什麼情況嗎?」
「什麼情況?」營長反問。
「我說的是,部隊有沒有行動的訊息?」
「你聽到什麼了?」營長望著他。
「我完全是瞎估計。」郭祥笑了一笑,接著說,「你看,美國人有沒有可能打過來?另外,我們有沒有可能去打臺灣?」
「咳!」營長笑了一笑,嘆了口氣,「你這個同志呀,我早說過,是個好同志,可就是太不老練,聽見風就是雨!你就不想想,我們打了多少年了?我們哪個人身上不是鑽了好幾個眼眼?我們老解放區,就說咱們冀中吧,已經快成了女兒國了。我們的經濟方面也非常困難。要不然的話,上級為什麼叫咱們在這裡搞生產呢?現在戰爭剛剛停下來,我看一時半時決不會再打。再說,再說……」
「現在的形勢,確實很緊張。」郭祥打斷營長的話。「這次我家去,謠言很多,烏龜王八都猖狂起來了。我們村的一個老地主,竟然敢跑到貧農家裡把過去分了的東西搶回去。……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沉不住氣了。」營長笑了一笑,「這是很自然的。你分了他的東西,他心裡怎麼能夠滿意?當然,一有機會,他就想搗亂。你找幾個民兵,把他捆住送縣就是了。」
他凝視著郭祥,拍拍郭祥的膝蓋,誠懇地說:
「郭祥呀,我勸過你多少次了,你一定要好好提高自己的文化!現在形勢不同了。部隊進了城,要搞正規化了。戰爭年代那一套,光憑衝一下子,已經吃不開了。每一個幹部在訓練部隊上,都要真正有一套才行。不然的話,」他瞅瞅郭祥,「那勝任工作就是有困難的。有人埋怨說:‘現在不打仗了,咱們老粗吃不開了。’埋怨什麼?你積極提高嘛!當然,也難免會有少數人被淘汰!……」
「淘汰了,我就回家種地去。」郭祥說。
「瞧,打中你的要害,你就不高興了!」營長哈哈笑了一陣。
郭祥忽然想起,口袋裡還裝著楊雪一封信,就一邊掏信,一邊說:
「小楊隨我一道回來了。」
「她在哪兒?」營長興沖沖地問,「她怎麼沒來?」說著把信接過去,笑吟吟地端詳了好一會子,才慢慢把信開啟:
希榮同志:
你的身體好吧?工作順利吧?我已經提前回來啦!因為這些日子形勢很緊張,我怕部隊有行動,把我丟了。
我走以前,你提出的那個問題,我沒有意見。就按照你的意見辦吧。但是假若部隊有新的行動,我的意思是把那個日子推遲。我已經在火車上再三考慮過了。請不要生我的氣。
小楊於咸陽車站
營長看著看著,眉頭皺起來,剛才嘴邊的笑意消失了。
「多幼稚!」他把信往桌上一擲,嘆了口氣。「整個形勢不瞭解,又不多用腦筋分析,這怎麼行!……我要親自去給她打個電話。」說到這裡,他隔著竹簾喊道:「通訊員!」
那個正在院子裡掃地的通訊員應了一聲。
「等會兒把那個茶几搬過來!然後把門鎖上。我先回營部去了!」
郭祥隨著營長走出門來,剛剛走到屏風跟前,只聽後面一聲又尖又怪的聲音:
「送客!送客!」
郭祥回頭一看,並沒有人,原來是上房廊簷下兩個綠毛鸚鵡的叫聲。郭祥來的時候,竟然沒有發現。他帶著一身雞皮疙瘩走出那個硃紅大門。
穿過小橋,營長連招呼也沒打,就急火火地往營部去了。郭祥不知怎的,心裡怪不舒服,慢慢地向連部走著。走不多遠,聽見有人喊他,一看,原來是本連的司務長老模範。不管離多遠,郭祥只要看見他那身破舊的軍衣,略略駝背的身影,就知道是他。郭祥興沖沖地趕上去,幾乎要摟住他說:
「老模範!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這兒等你哩!」
郭祥看見他破舊的軍衣上滿是塵土,膝頭上補著兩個大補釘,那雙踢死牛的山鞋也張開了口兒,有些憐惜地說:
「你是才從地裡回來吧?老模範!歲數不饒人呀,我看你也得注點意了!」
「不說這個!」老模範把頭一擺,「我要找你談談。」
「咱們回去談吧!」
「不,」他又把頭一擺,「我馬上還要到後勤開會。」
說過,他朝著村北的幾棵大樹走去。郭祥恭敬地跟在後面。
這老模範,名叫康保,原來是梅花渡一戶大地主家的長工。前文已經交代,13年前,當小嘎子在那個可怕的黑夜逃到梅花渡的時候,他就是小嘎子在井臺上遇見的那個救命恩人。從那時起,郭祥就喊他「大叔」,實際上早已是父子般的感情。以後,康保參軍去了,本來想把他帶走,因為他年紀太小,部隊沒有收留。兩年以後,郭祥參軍當司號員,老康已經是機槍班長了。兩個人在一個連裡,老康還是像父親一般地關心著他。那個時候,郭祥還叫他大叔呢。老康覺得既是參加了革命,在連隊裡叫「大
叔」總是不夠順耳,就叫郭祥改了。郭祥就叫他「班長」,但有時仍不免冒出一兩句「大叔」來。郭祥當班長的時候,老康因為負傷體弱,就調到伙房當了炊事班長。等到郭祥當了排長,還是照舊喊他「班長」;老康則一直喊他「嘎子」。可是後來郭祥當連長了,在全連面前「嘎子」這兩個字就喊不出口了,又怕影響他的威信,也就叫起「連長」來。這時候,郭祥對老康的稱呼卻比較容易解決,因為老康無論戰鬥、工作,樣樣為人表率,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老模範」的名字就叫起來了,起初是全連、全營,後來是全團、全師,就是軍首長也這樣叫他。郭祥也就跟大夥一起喊他「老模範」。但是兩個人不管彼此如何稱呼,都可以使人體察到那種極其深厚的、無比關切的階級感情。
老模範在前面走,回過頭說:
「這次回去,家裡怎麼樣?」
「我娘還好。我爹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
「謝家小子搞倒算死的,膛都開了。」
老模範站住腳步,半晌沒有言語,又往前走。
兩個人來到那幾棵白楊樹跟前坐下來。
「他們殺死我們多少人哪,」老模範把頭一擺,「這仇沒有個完!」他把他的一拃長的小煙管摸出來,擰了一鍋煙。「可是有些人老是喊:革命成功了!成功了!該回家抱娃子去了!」
郭祥接過他的黑粗布煙荷包,倒了一些煙在自己的掌心裡,一面問:
「出了什麼事啦?」
「叫我看,有的人思想不穩定。」老模範說,「還有個老資格公開講: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你說的是‘調皮騾子’吧?」
「還有誰?」老模範說,「自從開到這兒生產,他沒幹幾天活。一下地,他就裝病,還哼哼,一吃飯就是好幾大碗。你給他談話,他就說,生產?我還回家生產去哩!指導員批評了他一次,他乾脆不起炕了。」
郭祥越聽越沉不住氣了,把腿一拍:
「哈哈,這祥人連革命都不想幹啦,你瞧,我得好好整整他!」
「你又來了!」老模範瞪了他一眼。「你可是在這方面犯過錯誤!」老模範這口氣可不大像對待上級。
郭樣偏過頭笑了一笑。
老模範掖上煙鍋,在蒼茫的暮色裡站起身來。
「咱們的戰士是好的;我看就是思想工作跟不上去。有人一天價盤算著結婚,什麼工作也不往心裡擱,就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形勢!」說到這兒,他有些氣忿,停了停,又說,「你要多經經心!不論什麼問題,當幹部的,總要在心裡多走幾個過兒。我怕你不瞭解情況,一回來又是和通訊員滾蛋子,打撲克,將來一打仗,這個連帶不上去可就糟啦!」說著,他站起身來,踏著他那踢死牛的山鞋,走到坡岸下面去了。
天上已經升起一眉新月,郭祥向連隊走去。他好幾次回過頭來,望了望那個略帶駝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