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徵鞍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這,我就放了心了!」

這時,忽聽門外有人說:「主席在吧?」接著玻璃門輕微地響了一聲,原來是周總理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整潔的銀灰色制服,瀟灑自若地站在門口,笑著說:

「哦,原來彭總也在這裡。人已經來齊了,我們開會去吧!」

「好,好。」毛主席說著和彭總一起站了起來。

「你昨天的確太緊張了。」周總理轉向彭總親切地說,「事情決定得很倉促,頭一天氣候不好,飛機不能起飛。」

彭總笑了笑,覺得總理總是這樣親切和周到,事情辦得有條不紊,

周總理說過,又轉向毛主席說:

「會議今天可能結束不了,我看適當延長一兩天也可以。這樣重大的問題,還是讓大家充分發表意見,這樣統一思想才牢靠。另外,列席的同志,特別是幾位老總也要請他們發言。主席,你看這樣是否可以?」

「可以,就這麼辦。」毛主席把手一揮。

說著,三個人出了房門,沿著走廊說說笑笑向頤年堂走去。剛踏進頤年堂的院子,彭總猛一抬頭,只見那兩大棵海棠,在夕陽的紅光裡,就像兩支紅通通的火炬,燃燒在碧藍的天空。他不禁讚歎道:「這兩棵海棠真好!」主席和總理也停住腳步,仰起頭來。總理說:「據說,這兩棵海棠己經有300年了,還這麼旺盛!」毛主席點了點頭讚賞地說:「是的,看起來,這也同我們這個古國一樣,舊的枝條死去,新的生長出來,它自身的生命力也是不可低估呵!」說著,他們踏上頤年堂的石階,只聽裡面笑語喧譁,大約人早已經齊了。

這次中央政治局會議又連續開了兩天,10月6日晚上,彭總在會上發言,完全同意組成中國人民志願軍入朝作戰,態度異常堅決。7日晚上又整整開了半夜,正式作出了出兵決定。隨後,毛主席正式發出命令,立即組成中國人民志願軍,迅速向朝鮮境內出動,並任命彭德懷為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這樣,一副命運未卜的重擔,已經牢牢實實地壓在這個苦工出身的硬漢子的肩上,他個人的一切都無暇考慮了。人都說,彭老總是「苦命人」,什麼地方艱苦就到什麼地方去,事實確也如此。飛機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天一亮,也就是說10月8日一早,他就要飛往瀋陽。

會議於7日深夜結束。彭總走出頤年堂,西天一彎月牙已將要落下去了,草叢裡蟲聲唧唧,夜風清冷,身上已頗覺有點寒意。他將要走到停車場時,只聽後面一陣腳步聲響,回頭一看,一個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那人邊跑邊喊:「彭叔叔!彭叔叔!」彭總停住腳步,路燈光下,看見跑過來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人。他跑到彭總跟前,喘著氣,但是很有禮貌地說:

「彭叔叔!您還認得我吧?」

彭總看了看,覺得有些面善,一時又想不起,就說:

「你是……」

「我在延安見過您,彭叔叔,我是毛岸英呵!」

彭總把他拉到路燈下,細細一看,才看出來了,就連忙拉住他的手,親熱地說:

「天這麼晚,你怎麼還沒有睡?」

「我專門等著您哩,叔叔,您把我也帶了去吧!」

「帶到哪裡?」

這年輕人附到彭總耳邊:

「到朝鮮去呵。」

彭總吃了一驚,說:

「這可不行!」

「怎麼不行呵,叔叔?」毛岸英感到意外。「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去鍛鍊鍛鍊。我自己小時候在上海流浪,沒有機會學習,以後到蘇聯學習了幾年,又只有點書本知識。父親說我什麼也不懂,我很有點不服,後來,我到晉西北參加了一年土改,我才信了。這次行動很偉大,機會很難得,叔叔,你就把我帶上吧!」

這孩子就像他父親那樣,感情火辣辣的,辭意又如此誠摯懇切,彭總被感動了,語氣也和緩了一些:

「你同你父親講了嗎?」

「講了,講了,」毛岸英一連聲說,「我父親說他舉雙手贊成!」

彭總遲疑了。他再次打量了一下毛岸英。這個年輕人長得差不多同他父親一樣高了,穿著很不講究,還是一身很舊的灰制服,上衣有四個吊兜,很像毛主席轉戰陝北時穿過的。小夥子站在那裡,顯得生氣虎虎,潑潑辣辣,就很有些喜歡他。便隨口問: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在一個機器廠當總支副書記。」毛岸英說,「我本來下了決心要搞工業,至少要搞上十年。我很想鑽一鑽工廠裡到底怎樣做黨的工作……」

彭總笑著插環保說:

「那不是也很好麼?」

「不,一聽說有行動,我就坐不住了!」毛岸英果斷地說,「這次行動意義很偉大,我不能不去!」

彭總見他如此堅決,沉默了半晌,又說:

「這次出去,會遇見什麼情況,很難講呵……」

這年輕人異常機敏,也相當老練,早己聽出話中的含義,立刻接上說:

「彭叔叔,請您相信,我精神上是有充分準備的。」

彭總一時無話。他上前緊緊握住毛岸英的手,又望了望松菊書屋那邊透出的燈光,沉到深深的感動裡,隨後低聲說道:

「岸英,那你就做準備吧,等我站定腳跟,就通知你。」

「唉呀,那我得等到什麼時候?」

「咳,不要急嘛!你已經是第一個報名的志願軍了!」

「彭叔叔,這我可不敢當,」毛岸英笑著說,「您才是第一名志願軍哩!」

彭總哈哈笑著,把手一揮,向汽車走去。確實的,他已經從心裡喜歡上這個年輕人了。

彭總回到飯店,己經過了午夜。警衛員小張早就把小白兔接來了,這個五六歲的女孩子一直在房間裡等著伯伯回來,後來就睏覺了。小張就安排她睡在地板上。彭總蹲下來,見這孩子蓋著大被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一頭柔軟的黑髮,像滿是茸毛的蒲公英似地散在枕上。孩子等了他這麼久也沒有等上他,這使他心裡有點不老忍。他俯下身子,輕輕地把她抱起來放在軟床上,嚴嚴實實地蓋好,然後親了親,自己就又躺到地板上睡了。

早晨,彭總剛洗過臉,小白兔就醒了。彭總趕忙跑到床前,撫摸著她的小臉說:

「小白兔,你想伯伯了嗎?」

「想了。我等你,你老不來。」

「對不起,小白兔,那是伯伯開會去了。」彭總笑著說,「來,伯伯幫你穿衣服吧!」

「不,我們幼兒園的阿姨說,要自己穿!」

「那好,那好。」

說著,彭總把她的小衣服一件件放在床頭上,望著她。她把一隻襪子穿反了,怎麼也穿不上去,彭總笑著說:「看,還是伯伯來幫幫忙吧!」他提起小白兔的小紅毛衣,一看肘彎和領口都破了,就說:

「小白兔,我給你買件新毛線衣好不好?」

「不,我不要,」小白兔說,「我就喜歡我的紅毛衣。」

「不要,我看你以後穿什麼!」

「下一次你回來我才要哩!」

「下一次?……下一次你還不一定要上要不上咧!」說著,他捏了一下小白兔的紅臉蛋,「咳,真是一個小傻瓜喲!」

「我才不傻哩!」小白兔把腦瓜兒一歪,「我知道你要回蘭州。是嗎?」

「不,不是蘭州。」

「那是什麼地方?」

「好遠喲,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說到這裡,彭總從小張的挎包裡找出針線,就戴上老花鏡,把那件小紅毛衣抱在懷裡縫起來。後來小張推門進來,把紅毛衣接過去了。

隨後,秘書林青也走了進來。彭總問:

「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林青說,「只是我們是否給西北局發個電報,因為我們來得倉促,什麼也沒有交代。」

彭總點了點頭。

「家裡呢,是否也告訴一聲?」

「可以。電報後面加上一句。」

這林青,二十五六歲,作戰參謀出身,精明幹練,記憶力強,口齒清楚,筆頭子也來得,而且還善於觀察首長的心意。他很快就擬了一個電報草稿遞了過來。

彭總戴上老花鏡,看了一遍,然後拔出筆來,鄭鄭重重在草稿的末尾轉告妻子的話中,添了八個字:「征衣未解,又跨戰馬。」林青接過來,看了又看,然後抬頭望望彭總,望了望他那鬢角上初露的短短的白髮,想起他戎馬半生,從未得到過休息,心裡無限感慨地說:「是的,是的,確實是征衣未解,又跨戰馬呵!……」但是這些話並沒有說出來,只是眼睛溼溼地低著頭向門外走去。

「小林!」彭總在後面又喊住他,「你從西北還帶來不少檔案吧?」

「是的。」林青站住說。

「那些檔案不要帶走,可以存在主席那裡。」

「這……為什麼?」林青有些愕然。

「你說為什麼?」彭總反問,重重地瞅了林青一眼,每個字都很清亮地說,「因為這是戰爭!」

林青心裡像注入一股熱辣辣的東西,立刻激起一種出征的勇壯的感情,彷彿已經踏上戰場,即刻就要同敵軍決一死戰。他響亮的回答了一聲「是」,就邁著有力的步子,咔咔地走出去了。

兩小時過後,在北京的西苑機場,一架深綠色的軍用飛機,已經風馳電掣一般攜著雷聲凌空飛起,轉瞬間升入高空,然後向著東北方向毅然飛去。它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和勇猛無比的聲威,確實就像戰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