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別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嫂子,眼裡別老出汗啦!叫我說,這兩鞋底子打得好;一鞋底子打出了個功臣,再一鞋底子又打出了個連長。要是俺爹活著,我還想叫他打兩鞋底子哩!」

人們笑起來。郭祥的母親也拭去眼淚,空氣變得舒緩了些。

郭祥、楊雪上了車。老亨把鞭梢一揚,馬車剛開始走動,郭祥聽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

「嫂子,別哭啦。孩子出去個三頭二十年不回來,那算了什麼!這是為人民服務,是光榮的!」

郭祥一看,是地主謝清齋。原來剛才他揹著個糞筐子,站在對面門臺上看熱鬧,不知什麼時候,也擠到人群裡來了。

「唷!」郭祥喊了一聲,把騾子止住。

「你說什麼?」郭祥瞅著他問。

「哦,哦,侄子!我剛才聽說你走,也趕來送送!」謝清齋滿臉是笑,點頭哈腰地說。

「我問你,剛才你說什麼?」

「我,我,」他咂咂嘴,「我說你榮任了連長,又是人民功臣,真是太光榮啦!」

「光榮不光榮,只要打倒那些吃肉不吐骨頭的傢伙就行!」郭祥冷笑著說。

「那,那個自然!」謝清齋流露出得意的神態,「你走得這麼急,敢是世道有點不平妥吧?」

「不平妥不是也很好嗎?你這個糞叉子,就可以變成文明棍兒了。」郭祥又冷笑了一聲,指著他對眾人說,「你們大夥瞧瞧,憑他這個樣兒還想變天!」

大夥瞅著他那尖嘴猴腮,小胳膊細腿的神氣,瞅著他那穿著破緞子背心揹著糞筐的架勢,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別逗笑啦,侄子,」謝清齋隱藏起內心的激怒,「咱們都是一個立場。我就是擔心美國的飛機大炮,怕咱們抵擋不住!」

「那你等著瞧吧!」郭祥響亮地說。

「好,我等著。下次回來,我請你喝勝利酒!」

「那太好了!」郭祥指著他說,「如果我碰到你們家的團長,我會把他送到俘虜營裡,叫他來風凰堡陪我們喝!到那時候,我們一定要喝個痛快!」

人們笑起來。

郭樣從老亨手裡搶過鞭子,啪地摔了一個響脆,車開動了。

秋風颯颯,銅鈴爽爽。現在,這輛花軸轆馬車,已經載著我們的年輕人,離開了鳳凰堡奔向西南。

按常情說,一別多年的故鄉,一別多年的父母,匆匆一面,又即刻離去,該會有多麼的惆悵和眷戀!可是我們的年輕人哪,在他們的遠方,還住聚著另一個家庭,另一個世界。這個家庭,就是他們的戰鬥大家庭,在這個家庭裡,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階級友愛;這個世界,就是他們為革命理想獻身的世界,而且,惟有這種一往無前的獻身精神,才是他們的道德規範。他們就是在這個家庭,這個世界裡長大的。儘管這個家庭經常與困難結伴,與呼嘯的風沙和漫天的火光為鄰,但他們離開了這個偉大的戰鬥集體就不能夠生活。也許在戰鬥的間隙裡,他們想過自己的故鄉,自己的父母,也想過有一天能夠回到他們的身邊,吃幾個煮雞蛋或是煎小魚吧;可是當他們真的回到家裡,呆上三五天也足夠了,再要延長,就從心裡煩了,膩了,彷彿是住在旅店裡的生客。這時候,他們發現,自己更其渴念的倒是那個戰鬥的家,倒是自己的首長和同生共死的夥伴。離開了他們,離開了鬥爭,就不能生活下去。何況今天,當遠方又起了一場浩大的戰爭!

鳳凰堡村西,有一大片垂柳圍繞的水塘。送行的親人們,站在水塘岸上,剛才連他們的倒影都看得見,現在馬車拐上西南,就被那一簇簇的樹叢影住了。楊雪正要轉過頭來,只見大亂從一片大麻子地裡鑽出來,向這邊慌慌張張地跑著,後面還跟著一個小花狗兒。

楊雪揮揮手,朝著他喊:「大亂!你來幹什麼?」

「送你們一截兒!」

大亂一邊跑一邊答話。等離得近了,才看見他揹著一個小背包兒,斜挎著一個褪了色的軍用挎包,裡面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些什麼。他邁著大步,顯出一副戰士行軍的英武樣子。兩個小臉蛋緋紅緋紅。那隻小花狗一時舔他的腳跟,一時又跳躍著趕到他的前面,回過頭向他搖著尾巴。

郭祥用手點著他說:「說實話,你倒是來幹什麼?」

「送送你們哪!」他眨巴眨巴貓眼,「送你們到周各莊我就回來。」說著,就要伸手扒車。

楊雪從車廂裡欠起身子,止住他說:

「你別蒙人兒!說,你倒是幹什麼?」

「嘿,」他嬉皮笑臉地說,「你們多年不回來,人家送你們一程就不行嗎!」

「別裝蒜啦,」郭祥笑了,「你這鬼名堂我一看就破!到了周各莊你說送梅花渡,到了梅花渡你說送固城車站,到了固城車站你又要送我們到部隊,你是想讓我們把你帶到部隊裡去,是不?」

大亂臉上顯出兩個小酒渦兒,羞澀地笑了。他擺擺手:「好,算你猜對了!說乾脆的,給你當通訊員你要不要?」

楊雪故意裝出十分嚴肅的樣子,斥責地說:

「你給娘說了嗎?你給爹說了嗎?像你這無組織無紀律的兵,哪裡也不能要!你就是跟到固城,也不給你買火車票!」

大亂沒有料到這最厲害的一著,腳步不由地慢下來。那隻小花狗就湊上去舐他的腳後跟。

郭祥也繃著臉說:「兄弟!你要聽話,等明年我回來,保準把你帶去。你要不聽話,我通知所有的部隊,哪個也不收你。」

大亂在車下有氣無力地走著,哭喪著臉,抬起頭問:

「要是你說的話不算數呢?」

郭祥把腿一拍:「那你就罵我是小狗子好了。」

大亂遲遲疑疑地停住了腳步。車走遠了。

等大車趕出很遠很遠,只要回頭一望,還可以看見在那秋天的闊野裡,站著一個揹著小背包兒的孩子。他呆呆地在那兒站著,那隻小花狗還在舐他的腳後跟哩。

楊雪鼻子酸酸地說:「說良心話,我真喜歡我這個弟弟。要不是可憐我媽,我真想把他帶出去鍛鍊鍛鍊!」

郭祥點頭同意:「要放到我們團裡打幾個滾兒,戰鬥作風準錯不了!」說過,朝老亨背上拍了一掌,催促著說:「怎麼樣?我來替你趕一程吧!」

「算啦,嘎子兄弟,我知道你那一手!」老亨嘿嘿笑著,惟恐郭祥再使什麼花招兒,就在獵獵的秋風中揚起鞭子,騾蹄子踏著落葉,發出了急雨般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