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許老秀止住笑說,「直到我後來撿了一隻小花鞋兒,才知道是你!」
大媽用襖袖拭了拭笑出的眼淚:
「要說這丫頭,從小是不算傻。」她情不自禁地誇起了閨女。「殘酷那時候兒,咱們家一天不斷人兒,不是首長,就是戰士,不是不擔心哪!俺家門口,原來不是有塊破影壁嗎,不論白天黑價,五冬六夏,她穿著件小破花褂子,在那兒放哨。別人還當她在那兒玩呢。一颳風下雨,凍得她打;磕睡上來,用小手掐自己的臉;顧不上吃飯,就吃塊幹悖悖,回來喝口涼水;幾年裡頭也沒出過一回岔兒!……這閨女有膽氣,心眼也靈!有一回……」
「別誇我了,媽,看當著別人多不好。」楊雪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外人嗎!」大媽反駁著;由於興奮,只顧說自己的,「有一回,我們都逃出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叫敵人堵了門,她出不去,眼一撒,看見同院一個沒出嫁的閨女在晾衣裳,就叫:‘媽,我餓了,給我塊悖悖!’一下弄了人家一個大紅臉,到屋裡給她拿出了一個紅餅子,她接過來蹦著跳著就出去了……以後人家閨女說起這事兒,還紅臉呢!……又一回……」
「媽!你把餅吹餬啦!」
果然,鍋裡冒煙,滿屋子的餬味。人們笑起來。
大媽趕忙把餅翻過來,已經焦黑了一大片。大媽笑著說:「真是!人一高興,也出事兒!」
楊大伯抱了一大掐綠盈盈的小蔥走了進來,楊雪忙迎上去接了,用水嘩嘩地衝了幾個過兒,切去蔥根,扯出一張烙餅,就要裹小蔥吃。大媽止住她說:「你先等等!」說著從桌底下的灰瓦罐裡夾出了十幾個鹹雞蛋,又搬開牆角里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露出一個小黑瓷罈子,塵土很厚,口上還壓著大半截磚。大亂不轉眼珠地向那兒望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瞧吧,老太太要獻寶了!」郭祥望望大夥,詭笑著。
大媽也不說話,一臉是笑。搬開磚,還有一張豬尿泡在罈子口上緊緊地扎著,好容易才解開,一邊用筷子在裡面探著,一邊說:
「年上我給你醃了一罈子,直等你到臘月。這又是今年春上醃的。要不是平日看得緊,準叫大亂都偷吃了。」
大亂哭喪著臉說:「過年你也不讓人家吃,好的都醃上了!」
罈子口小,好半天才夾出三四方豬肉。大媽端到女兒跟前,用筷子指著,眼睛放光地說:「你瞧,都是好肉膘子!多厚!」
許老秀笑著說:「別說啦。再說,我們的腿可就走不動了!」說著站起來,推說忙著打場,出門去了。金絲也立起要走,大媽攔住她,扯過兩張餅,捲了幾個鹹雞蛋,讓她帶給孩子。
郭祥剛剛立起身來,楊雪喊住了他。
「你等等兒!」她嚴肅地說,「我要給你談個重要情況。」
「什麼情況?」郭祥問。
「目前形勢。」她壓低聲音說。「朝鮮戰爭起了變化,你知道不?」
「人民軍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
「開頭是很順利。」楊雪悄聲地說,「不過,最近在一個什麼仁川地方,美國軍隊登陸,把人民軍的後路切斷了。……」
大媽正在切肉,也放下刀過來聽著。
郭祥說:「怕是特務造謠吧?」
楊雪搖搖頭,眉頭微微皺著:
「是真的!我臨走那天,聽上級說形勢嚴重!昨天報上就登出來了。我在火車上還買了一張《人民日報》哩。」
說著,就去翻她那褪了色的帆布挎包,翻了好久也沒找到。
「大概是丟了!」她甩甩手,「反正美國人出動的飛機艦艇很多。那地方也很重要。」
大媽臉色憂慮地問:「人民軍還能退回來嗎?」
郭祥也問:「這仁川究竟在什麼地方?」
「誰知道呢!」楊雪說,「從前只聽說有個高麗國,在我們東邊兒。……唉,我這文化水兒!」她嘆了口氣。
郭祥望著大媽:「能不能找本地圖看看?」
「怕不好借。」楊大伯在外間屋裡插嘴說,「謝家閨女人家上中學,這地理圖我想不能沒有。」
「不借!」大媽把頭一擺。「那老狐狸,看到你借地圖,就會猜咱恐慌了!」她尋思了一下,就吩咐大亂到小學校李老師那兒去借。
大亂慌忙跑出門去,剛走到窗外,大媽又喊住他說:「大亂!」
「噯!」
「看你慌的!不要顯出這種樣子!」
地圖拿來了。這是一本十分破舊的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出版的《最新世界詳圖》。
郭祥和楊雪並著肩膀兒伏在炕沿上翻找著。朝鮮這一頁翻出來了。他們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著這個狹長的國家,這塊陌生的土地,在成百成千個密密麻麻的地名裡,尋找著仁川這個地方。
大媽兩手支著下巴,神情嚴肅地坐在炕沿上。大亂擠在姐姐的身後,伸著頭瞅著。大伯,這個辛酸一生滿臉皺紋的老農,坐在灶門口,含著煙管,也向這邊凝望。他們都沒有意識到,他們都是第一次如此關切著一個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土地。
找不到仁川!仁川,它在哪裡呢?是在東,還是在西?是一個有名的大城,還是一個無名的村鎮?
最後兩個人順著海岸一個一個地找,才算找到了。
郭祥用一根掐斷的火柴棒兒,當作比例尺,認真地量著從仁川到大邱的距離。
「咱們的人還能退回來麼?」大媽又問。
郭祥把火柴棒擲在地圖上,嘆了口氣:
「看樣子有1000多里路呢!」
大家沉在思索裡,屋裡靜悄無聲。
隔了半晌,大媽語氣堅決地說:
「咱們的人決不會叫他們消滅。可是,這1000多里路,一路打,一路走,有了傷員可怎麼辦呢?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照管他們?……」說到這裡,她轉為憤恨,「怪不得謝清齋那麼得意!今天一大早起,他就在地裡轉游,一掃見我,老遠就笑哈哈地說:‘嫂子,今年這秋莊稼長得可真不賴呀!’笑得我這身上直冒冷氣。我就知道有事。」
「咱們中國人剛扒上碗邊兒,他們就又來了。」大伯含著煙管喃喃地說。
郭祥臉色有些發黃。他問楊雪:
「部隊有沒有什麼行動?」
楊雪搖搖頭說:「沒有傳達。」
「光要聽傳達呀,」郭祥說,「你當了好幾年兵,就不會聞聞味兒?」
楊雪噘著嘴說:「光是讓大家討論,己經討論好幾次了。」
郭祥興奮地把腿一拍:
「那就有門兒!你瞧著吧,不會沒有行動!不會沒有咱這個軍!……反正我是呆不住了!」他的眼裡射出小火焰似的光彩。一種征服敵人的渴望又在他的心底燃燒起來。
肉燉熟了。大媽整好擺了滿滿一桌子。郭樣陪著楊雪略吃了幾片,就回家去了。
每個女兒家來,都是家庭的女皇。大媽只嫌楊雪吃得少,把大亂幾乎放到一邊兒。飯後,大媽把炕掃得乾乾淨淨,鋪上新洗過的被單,把蒼蠅也轟了,門簾放下來,才讓女兒休息。一家人又忙著下地秋收去了。
晚上,楊雪挨著母親睡下,母女倆的話,像抖開的線穗子,說個不盡。大伯和大亂早已入睡。誰家的雞,已經叫了頭遍。這時大媽從枕頭上略略抬起,輕聲地問:
「你有了麼?」
「什麼?」楊雪反問;其實她早知道說的是什麼。
「物件。」
「我才不找呢!」她把頭蒙起來吃吃地笑著。
「你把媽當成什麼人了?」大媽生氣地說,「你負了傷,也不告媽一聲,這事兒也想瞞我!」
「人家不是正要對你說嘛!」她把頭投到母親懷裡,低聲地說,「定了。」
「誰?倒是誰呀?」
「老陸。」
大媽沉吟半晌。
女兒急了:「你覺得他怎麼樣?」
「人倒挺精幹,長相也俊。」大媽尋思著說,「就是我覺著,覺著,他在咱家住的時候,好像不那麼實在似的。」
「什麼叫實在?」女兒不高興地說,「人家是大功功臣,戰鬥上可出色啦,文化又高,再說待我可熱情啦……」她把頭移到自己的枕頭上去了。
大媽見女兒生氣,不言語了。大媽一生,只有在女兒面前有時收斂起自己的鋒芒。
女兒也覺得話說硬了,改了口氣:
「你提吧,媽媽。你提了我讓他改。」
「我沒有料到。」大媽試探著說,「我是想,你跟嘎子從小就在一處……」
「他呀!」女兒笑了。
「他怎麼樣?」
「人倒是很不錯的。作戰很勇敢,立功不少,就是愛犯點兒小錯誤。還蹲過禁閉。」
大媽有些吃驚:「當幹部還蹲禁閉?」
「嗯,那是他當排長的時候。」女兒描繪說,「在娘子關,他領著一個排,攻下了雪花山,打得很好。一個女學生聽說他的事蹟,感動得流了眼淚,馬上解下自己的表寄給他。表寄來了,你猜他在哪裡?在禁閉室裡蹲著哩。……他違犯了俘虜政策。」
大媽笑了,寬容地說:「他是有點兒小孩脾氣!」
「他見我嘻嘻哈哈的,從來也沒有向我提過。」女兒又說。
大媽也不再說什麼。她們剛合上眼,雞已經叫第三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