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齋打了一個揢兒,接著說:
「群眾分我們家的東西,這是‘土地還家’,‘物歸原主’嘛!怎麼還能叫群眾給送回來?我看我嫂子不準說過這話。」他扭過頭對著東屋問:「嫂子!你說過這話沒有?」
「沒有,我沒有說。」東屋竹簾裡傳出一個硬邦邦的女人的聲音。
謝清齋嘻嘻一笑:「你瞧,我說她不會說出這話嘛!」
「我去找桂金和劉二奶奶去,叫她們來對證。」小契拔腿要走。
「不忙。」大媽止住了他,又說,「謝清齋,我再問你,你把嘎子媽的小紅箱子抱走,還嚇唬她說,什麼你的我的,這世道可是不平和,將來這腦袋瓜兒還不知道是誰的哩!你說沒說過這話?」
「我我……是說過這話。」謝清齋的小眼睛一眨巴,「我怎麼是嚇唬她呢?實說吧,自從朝鮮起了戰爭,美國出了幾十萬兵,又有飛機,又有大炮,還有原子彈。你們幹部、黨員害不害怕,我不知道;我自己可是怕得不行。我兒子在北京上大學,美國人要過來,還不先割了我的頭嗎?……我看,你們黨員兒心裡頭也不準不嘀咕這事兒!」
「你別嚇人!」小契冷笑了一聲,「美國人怎麼來,叫他怎麼滾回去!變不了天!」
「那太好了。咱們的解放軍要有這麼大力量,那敢情太好了。」謝清齋撇撇嘴,笑了一笑。
「小契,沒有時間跟他談這個。」大媽向樓屋一指,衝著謝清齋說,「你為什麼到金絲的樓屋上勾牆縫子?你安的什麼心?你這不是想變天是什麼?」
「這,這可是我的一片好心哪!」謝清齋顯出十分委屈的樣子,「金絲的男人死得那麼可憐,老是老,小是小,做活沒有人手……」
「我沒有下帖子請你!」金絲從樓屋裡走出來說。原來她早就靠著門框,聚精會神地聽著。
謝清齋轉向金絲說:
「請不請,常言說,遠親不如近鄰,你有難處,我也不能瞪著眼不幫忙呀。他金絲嫂,我們平常可都相處得不錯呀!」
「謝清齋!」小契跨進了一步,把袖子一捋,「你再胡攪,小心我用大耳刮子扇你!」
「看這這這是幹什麼?」謝清齋向後倒退了一步,「有理不在高言,咱們慢慢地說呀!」
金絲從臺階上走下來,在謝清齋面前站定:
「我問你,這東房是分給我的,你為什麼不給我騰房?說我的命還是閻王爺的哩,叫我井裡不死河裡死,這也是幫忙嗎?你們說了這話沒有?」
「是呀,你說過嗎?」大媽厲聲問。
「他金絲嫂,你再想想,我可沒有說過這話。」謝清齋說,「這話是我那嫂子說的。她一個婦道人家,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動起肝火,什麼話也興說。咱們這當幹部兒、當黨員兒的,可不能跟我那混賬嫂子一樣呀!」
小契見他編法兒罵人,怒不可遏,上去揪住他的脖領子。大媽把頭一擺:
「撒開他,別髒了手!」說過,又轉過臉對金絲說,「我站乏了,去給我搬條凳子,我要坐到這兒談。」
凳子搬來了,大媽沉著大方地在凳子上坐定。
「站過來!我告訴你。」她指著謝清齋,充滿了威嚴。
謝清齋閃著一雙黑豆眼,遲疑地移動著腳步。
「依我看,你這個謝清齋還不算有本事!為什麼自己拉出屎來還要吞回去呢?你要真有種,咱們面對面真刀真槍地幹,背地裡偷偷摸摸欺負孤兒寡婦,算什麼能耐?!」大媽輕蔑地笑了笑,「你不是說這東房要鬥爭你第二次才是金絲的嗎?」
「我,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說過有什麼關係?」大媽打斷他的話說,「你還有這點膽子,那很好;可惜你太沉不住氣了,高興得有點兒早了。美國人還遠得很。就是來了又怎麼樣?按你想,美國人一來,全村人都得趴下給你磕頭,求你老饒命,把房子、地都退還給你,你又搬到大樓屋裡,吃香的、喝辣的,擺起你的威風勢派!全村人又服服帖帖地給你種地,聽你的支使!是不是?」大媽直射著他的眼睛,冷冷地笑著,「你辦不到!永遠也辦不到!想當初,你家裡又有縣長,又有團長,還有蔣介石几百萬軍隊給你們撐腰,多兇呵!多了不起呵!你們三天掃蕩,兩天清剿,炮樓都快修到我的炕頭上來了。可是我問你,鳳凰堡的老百姓低頭了沒有?楊大媽眨一眨眼沒有?最後是誰滾蛋了?」
大媽聲音清亮地笑了一陣。
謝清齋拿著的報紙輕微地抖動。
「謝清齋!」大媽提高聲音說,「你不是要同我們鬥第二次嗎?我告訴你,你要鬥多少次,我們就同你鬥多少次!諒你也知道,楊大媽是搞鬥爭出身,在這方面我是不外行的。」大媽站起身來,「今天,這不算鬥爭,這只是先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第一,你要馬上停止一切反動活動,你要活動也由你;第二,把金絲的房子騰出來,限你半個月時間……」
「那,那半個月不行呀,村南頭那房子太破了……」謝清齋說。
大媽沒有理他,接著說:「第三,你奪的勝利果實,現在馬上給我送回去!」
「嫂子,不,主任,」謝清齋說,「你看天也晚了,你們也夠累了,我借的這些東西,趕明天送回去也就是了。」
「不,立刻就送!我親眼看著。」大媽斬釘截鐵地說:
謝清齋偷眼看了一下大媽,猶豫了一會兒,脖子伸得更長了。
小契用手一指:「你送不送?」
「我沒說不送呵!」謝清齋撇撇嘴,向東房喊道,「嫂子,你給伢送回去吧,往後再難也別借了。」
只聽竹簾裡說:「我就是不送!說我想變天,我就是想變天!」
「你耍刁吧,」小契向簾子裡一指,吼道,「司法科有你蹲的地方!」
「你出來!」大媽眼都紅了。
「別,別跟她一樣。」謝清齋一面說好的,一面跑到東房臺階上說,「想找死吧!你瞧瞧是什麼地方?你想變天,我不想變天!新社會這麼好,有什麼要變的?」
說著,他揭開竹簾,到屋裡咕噥了一陣,謝家婆娘才一手拎著笸籮,一手提著簸箕,遲遲疑疑地走出來了。她一副大白臉,鷹鉤鼻子,仇恨地望著眾人。
謝清齋在後面推著她說:「快快,快給伢送去吧,你老站在這兒幹什麼!」
「小紅箱子呢?」大媽問。
「她拿不了,讓她再送一趟。」
「不!」大媽果斷地說:「你送!」
「誰送還不是一樣呵?」
「誰有膽子奪,誰就有膽子送。」
謝清齋磨磨蹭蹭地回到屋裡,把小紅箱子抱了出來,瘦臉上冒著明晃晃的汗珠。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滿院子的陰涼兒,只有金絲的樓脊明晃晃的。金絲的臉,又現出溫柔的神態,從內心裡發出微笑。
「正好,正是人們從地裡回來的時候。」大媽愉快地想。她揮了揮手:「快走!」
謝清齋和謝家婆娘抱著東西在前,小契、金絲、大媽在後,走出了院子。
街上的人,果然已經不少。有在門口閒坐的,有揹著草筐、牽著牲口陸陸續續往家走的,見到這情形,都圍上來觀看。孩子們,放學的小學生們,在後面跟了一群。
「奶奶,奶奶,這是幹什麼去呀?」有好幾個小學生拉住大媽的手問。
「幹十麼?」楊大媽為了讓大夥聽見,故意高聲地說,「你們瞧瞧吧,地主又想變天了。這是他們奪群眾的勝利果實,現在讓他們送回去!」
「他們還不死心哪!」有人說。
「哼,狗改不了吃屎!」有人接上去說。
小孩子唱起來:
呸,呸,呸,
頑固分子見了鬼……
人們湧著,揚起一片煙塵。一路上小契領導群眾高喊著口號,往村東頭劉二奶奶那個半瞎的孤老婆子家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