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鄉

東方 魏巍 第2頁,共2頁

「那你可得買包煙請請我!」

「行!行!」

趕車的一踴身跳下車向後跑去。車上的姑娘媳婦拼命地忍住笑。鞭子換了主人,乓乓兩聲脆響,雖然並沒有挨著小青騾子,但它已經覺得馬虎不得,立刻丟下高粱穗子走得起勁了。螞炸飛濺著,煙塵騰起,姑娘媳婦咯咯笑著,很快就趕出了十幾裡,在預定打尖的村莊一家小飯鋪門前停下了。

等趕車的滿頭大汗趕回來,這位年輕人正用小桶給牲口飲水哩。他摸出煙荷包,遞給趕車的說:「你看,車也給你趕到了,小捅也給你找著了,也不讓你買菸,來,先抽我一鍋吧。」逗得姑娘媳婦又笑了一陣,姑娘笑得彎著腰,把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這時只聽店裡有人喊道:

「那不是嘎子嗎?嘎子!」

大家扭頭一看,只見小店裡走出一個胖乎乎的漢子,腰裡繫著水裙,肩上搭著手巾,趕過來用兩隻手模著年輕人的手說:「嘎子!你回來啦!多少年了,還記得我唄?」

嘎子哈哈大笑說:「燒餅老王,忘了你可就沒有燒餅吃了。」原來這人做的燒餅方圓三五十里出名,就得了這個綽號。

老王拉著他笑了一陣說:「快進來歇著!嘎子,這些年你鑽到哪兒來著?這街上的人老唸叨你,說,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我們的嘎子哪兒去了!」

大家到小穿堂屋坐下。趕車的問:

「他是哪個嘎子?」

老王眉毛一揚說:「你這人真糊塗!坐你一路車,還不知道車上的大哥是誰!他就是那個燒炮樓、打漢奸、捉日本鬼子的嘎子唄!還有哪個嘎子?」

「喲!他就是嘎子!」那個媳婦驚訝地說,「早就聽人說嘎子長,嘎子短,我老想看看他那嘎樣兒,這回說了一路話,還不知道是他!」

「他剛才還說自己是個通訊員呢。」姑娘用指頭點著他說,「怪不得人叫你嘎子,你真嘎呀!」

「嘎不嘎,反正把我擺弄得夠嗆。」趕車的擦著汗,氣喘得很不勻實。

老王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把臉一抹哈哈大笑著說:「人的心眼兒是七十二竅,他這心眼兒三百六十竅也多,連日本鬼子都鬥不了他,你還鬥得了他?」

姑娘說:「聽說你扮新媳婦拿了大李村的炮樓,你是怎麼裝扮來著?」

嘎子只是笑。

「光齜著牙笑哩,你可說呀!」姑娘又催。

嘎子嘻嘻一笑說:「那一回,我們政委給我借了個大花褂子,還有四兩粉。大花褂子我倒是穿上了,就是那粉,我搽了半夜也沒搽白,弄得我困得不行。第二天在轎裡,我抱著一挺機槍睡了一小覺,就走到了……」

姑娘咯咯地笑著,又問:

「那年,聽說在這鋪子裡也打過一仗?」

老王正給大家做麵條,小鐵勺兒叮噹亂響。這時扭過頭來說:「你就別提了,差點兒沒叫他把我嚇死!」老王順手一指,「那回嘎子就在這個地方坐著,他正端著碗冬瓜湯喝哩,我眼一掃,從對過來了一個日本兵,一個特務。把我的臉都嚇白了。嘎子手疾眼快,把我那髒水裙一束,拿起抹布就抹桌子。那兩個傢伙一進門,嘎子就笑嘻嘻地迎上去說:‘太君的請坐!’那兩個傢伙坐下了,我才‘放了心,就給那倆傢伙張羅吃的。誰知道那個特務眼尖,渾身上下老是打量嘎子。嘎子正端著兩碗湯走上去,那個特務突然說:‘你是什麼人?’嘎子說:‘我是跑堂的。’那個特務說著站起來就要搜他,我心想壞了,可是嘎子嘻嘻一笑,說:‘別忙,你先喝碗湯吧!’說著他把兩碗滾湯兜頭潑過去,燙得那兩個傢伙怪叫,正要掏槍,嘎子那把大淨面盒子已經逼住了他們:‘不許動!’……哈哈,他在我這兒喝了一碗冬瓜湯,捉了兩個俘虜。可也真把我嚇死了,好幾天我心裡還撲騰。」

「別說了,老王。」嘎子說,「那時候,你呀,就怕在你這小鋪裡打仗。」

「那也難說。」老王說,「我這政治覺悟是不高,可我一家老小就指望著這個小鋪子吃哩!你在這兒一打,我這飯碗就得叫你踢了。可是你們也沒少打呀!別人專愛在僻靜地方躲著,夜裡出來打;你倒好,專愛找熱鬧地方。你說說這明月店每逢大集,你哪回不來?倒是也沾了你的光,那些漢奸特務收稅的,到底來混鬧的少了。」

大家扯了一陣閒話,湯麵、燒餅已經端上來了。大家匆匆吃過,付了錢,走出門外。

這時候,小青騾子也吃飽了。它是在街上吃的,面前擺著一條長凳,上面放著半筐青草,不用說,它早已習慣了這種打尖方式。

大夥上了車。聽說嘎子回來了,有不少人擠到車前來看。弄得嘎子怪不好意思的,他笑著說:「我是新媳婦嗎?你們這麼看我?」

「嘎子,你比新媳婦還希罕哩!」一個老頭笑著說。

「回去吧,鄉親們,有工夫再來看望你們。」

那輛花軲轆馬車已經開動,它又滾動在那高粱葉像流水一樣嘩嘩響動著的平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