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明月店,走了30多里,前面就是梅花渡。那個姑娘和媳婦興奮地說:「可到家了!」馬車趕過堤坡,就看見了大清河。太陽已經平西,那一灣滿蕩蕩的綠水,抹上了一層紅色。對岸那棵老柳樹上,繫著一隻木船。旁邊有一個紙菸攤子,散坐著幾個人。賣紙菸的正在晚風裡收捲起他那白色布篷。
大夥下了車。趕車的擺著手喊:「老波哥!快擺過來吧!」
只聽對面說:「老亨!你捎來好東西沒有?」
「我可養活不起你們這幫大肚小子。」趕車的和對岸那幾個人笑罵著。
說笑間,船撐過來了。撐船的和人們親熱地打著招呼,花軲轆馬車上了擺渡,小青騾子單另由趕車的牽著,人們坐好,船就開動了。
過了河,大家隨意付了渡錢,船家也不爭執,只是對趕車的說:「老亨!你這人是光吃不拉,小心撐破了肚子。」趕車的打著哈哈。原來他來往過路熟了,也不拿渡錢,只在逢年過節帶來一瓶半瓶酒,算作報酬。
進了梅花渡大街不遠,姑娘和媳婦就嚷:「停下吧!到了。」嘎子用眼一掃,這一帶都是一色青磚瓦房,佔了小半道街。嘎子問:
「這不是許家大院嗎?」
「是呀,」來鳳下了車回答說,「現在我們就在這兒住呢,是土改時候分的。」
「怎麼院牆不見了?」
「你說的是花垛口大高牆呀,早就拆了。幾十家進出一個大梢門,真彆扭,咱們又不防窮人,也不要他那個勢派!」
「門口那眼井呢?」
「你眼花了,那不是嗎?」來鳳順手一指。
原來那眼井就在眼前。水井旁邊有一大塊青石。嘎子看著看著,不由一陣激動,背過臉去。臨分手時,那姑娘叫他嘎子哥,那媳婦跟他打招呼,他都沒有聽見……
出了梅花渡大街,這輛馬車就滾動在迷離的月色中了。真是最快活的人也害怕孤獨。嘎子順手扯了一片高粱葉子,卷著卷兒,望著在夜色裡微微發白的路。13年以前,也是這樣的黑夜,那個11歲的嘎子,光著小黑腳丫,從家裡逃出來,走的不就是這條路嗎!在剛才那塊大青石上哭的,不也是他嗎!想起這段辛酸的往事,嘎子把那片高粱葉子扯碎了,滴落了一滴晶亮的眼淚,因為夜色的掩護,沒有人知道……
1937年春季。一個大風天,又黑又瘦的小嘎兒,正爬在一棵高高的榆樹上去捋榆葉。樹底下放著他的小棉襖和一雙小鞋。他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條開花棉褲坐在樹杈上,兩隻小黑腳丫在下面搭拉著。樹枝上吊著小籃子,風一吹,小嘎子和他的小籃子就隨風擺動。他愉快地捋著榆葉,還不時地唱一兩句小戲。
他的夥伴小堆兒在另一棵樹上。樹底下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小破花襖,在那兒挑野菜。
快晌午了,小女孩挑的野萊才剛剛蓋住籃底子。她就仰著頭喊:「嘎子哥!給我扔下幾枝兒吧!」
「那你可得接住!」
小女孩同意了。小嘎子用小鐮砍了幾枝扔下來,小女孩在樹底下接。小堆兒在那邊樹上喊:「小雪!我也給你幾枝兒!」
小雪就在兩棵樹下來回跑著,笑著。突然,小嘎子一個不小心,鐮刀掉下來了,不知碰到小雪哪兒,小雪蹲在那裡哭起來了。
小嘎子趕忙下了樹,一看小雪的小腿上,破了一個小口子,流出了幾滴血。「別哭啦,還沒瓜子皮兒大哩!」小嘎子伸手捏了一撮細沙,捂在小口子上。又說:「你別告我媽,我給你做個柳笛兒!」
小嘎子腰裡別上鐮刀,像小猴子一樣爬上柳樹,砍了幾根柳枝跳下來。他皺著眉頭擰了好半天,才做成一支柳笛遞給小雪。小雪開頭有點兒不好意思,接過來一試,嘟嘟地響,不由得笑了,就一面嘟嘟地吹著,跑到那邊孩子群裡編她的柳笛去了。
等到嘎子剛剛爬上榆樹,就看見小雪一路哭著跑回來,說有人奪去了她的柳笛兒。
「是誰?」嘎子在樹上探著頭問。
「是謝家小子。」小雪哭著說。
一提謝家小子,小嘎子就知道是本村大地主謝香齋的小子家驤。
「他還罵我,」小雪越發哭得傷心,「說我娘還是他家的使喚丫頭哩……」
小嘎子的小拳頭攥起來了。
小堆兒也在那棵樹上揮著拳頭喊:「下去、打他個財主羔子!」
小嘎子急手忙腳地兩手抱著樹幹,嗤溜一下就下了樹,老榆樹皮把他的小肚子擦了一道道紅印。
「走,找他去!」小嘎子登上開花鞋,提著小破襖,在前面領著小雪。小堆兒也下了樹,握著小拳頭跟在後面助陣。
他們在村頭一片棗樹地裡找見了謝家小子。那謝家小子跟嘎子差不多一般大小年紀,穿著藍色繭綢小襖,頭戴著綴著紅珠子的小瓜皮帽,正把弄著柳笛吹呢。
小嘎子把小破襖往地上一撂,走上去說:「你幹嗎搶她的柳笛兒?」
「你管不著!」謝家小子瞪著眼說。
「我怎麼管不著?那是我給小雪擰的。」
「樹還是俺家的哩!」
小堆兒也搶上去說:「是你家的,你幹嗎不自己擰一個?」
謝家小子看他們人多,把柳笛往口袋裡一裝,拔腿想跑。小嘎子上去一把拉住,就伸手去奪那個柳笛。小堆兒也上了手,柳笛就扯破了。
「嘎子打人哩!嘎子打人哩!」謝家小子鬼叫起來。
「你還叫哩!」嘎子想,上去就是兩拳頭,把他那個小瓜皮帽也打掉了。小堆兒在一邊助陣:「打呀,哎呀呀,打死王八我還喝湯呢!」那謝家小子一路大哭大叫著跑回去了。
大家打了勝仗,不由一陣高興。嘎子望望天,天空也顯得格外瓦藍。他正想唱幾句小戲,忽然想到籃子還在樹上吊著,就拼命地跑起來了。小堆兒也跟著跑。弄得小雪都有點兒跟不上了,但是她老是想笑。
等到小嘎子提著籃子,一路唱著小戲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小嘎子瞅瞅太陽,心才有點慌。心慌的倒不是剛才那件平常小事,而是媽正等著他的榆葉下鍋哩,已經晌午錯了。但是他看了看滿滿一籃子榆葉,心想,隨便編個什麼瞎話也混得過去,就推開小姍欄門,走進了院子。
剛要跨進他那小破坯屋,只聽屋裡媽媽抽抽咽咽地哭,還聽見爹粗聲粗氣地罵:「還哭哩!不是你那混賬小子,怎麼會給我惹下這麼大事!」媽媽哭著說:「我孩子混賬,可小孩子打架格孽的,也不能吐我一臉哪!」爹又說:「吐你一臉是小事,你沒聽見人家太太還說:你們要不想種我這地,就言一聲!我看你沒有地種,跟你那混賬小子喝西北風去吧!……」
小嘎子一聽,事情壞了!一時拿不定主意是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正猶豫不定,只見爹跨出門來,他扭頭要跑,被爹上前一把抓住說:「你這小兔崽子可回來了!」說著褪下一隻鞋來,按倒就揍。小嘎子覺得小屁股煙熏火燎地疼,就哭著喊:「媽呀,不怨我呀!不怨我呀!」「不怨你?我這一輩子背興就背在你身上了!」爹一邊說,一邊不住地打。媽媽衝出來死拉硬拽,好半天才把父親拉開。小嘎子的淚在地上流溼了一小片,籃子早滾到一邊,滿滿一籃子榆葉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