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漢吃了一驚,連忙要站起來,被那年輕人按住了。從那回九溪爺爺炒茶之後,這年輕人對抗漢他們,特別是對杭漢本人,態度是要好多了。杭漢點點頭,年輕人緊張地說:「我把他從後門帶進茶園了,你千萬別說是我帶進來的,我見過他,「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在通緝令上。」杭漢的背上一下子就滲出一層冷汗,然後一把抓住了那年輕人的手。年輕人慌慌張張邊回頭要走邊說:「你叫他說完話就走。哦不,你叫他等今天飛機噴藥之後再走,人多就可能認出來!」沒等杭漢說你放心,那年輕人就連走帶跑地不見了。
兩分鐘後,得放從茶樹篷裡站了起來,他彷彿是從土裡一下子鑽出來的一般,見了父親,拍拍屁股上的上說:「你放心,沒人看到我!」
杭漢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兒子彷彿有些尷尬,說:「聽說愛光要上山下鄉去了……」
淺藍的天空上突然響起了飛機的轟鳴,杭漢一把拉著兒子蹲下,說:「不要緊不要緊,是我們茶科所和民航系統合作,用飛機在大面積防治害蟲,這些天每日這個時候都來。」
說話之間,就見飛機開始噴灑農藥,一股強烈的敵敵畏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去。得放彷彿聞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想起了上次和愛光一起來時,爸爸告訴他們的那些關於茶葉害蟲的事情。他本來沒有想過要和父親談什麼害蟲的,結果開口卻是一句專業用語:「防治效果怎麼樣?」
「敵敵畏、敵百蟲、樂果,這些農藥治茶尺螃、茶蚜,那可真是百分之百,不過魚塘裡的魚也死了,桑樹也汙染了,總是有一利有一弊吧。你怎麼樣,見著你那個女朋友了嗎?」
得放突然臉紅了,手一下子就按住了胸口,那裡面藏著他的護身符,那兩條美麗的長辮子。他的整個身體都往東面望去,那裡的一架山嶺自天竺山由北而南,幾經周折,延伸到五雲山。天空是多麼遼闊,多麼藍,雲薄得幾乎透明,薄到了幾乎沒有。空氣多麼香,是陽光下的鮮茶的香氣,帶著強烈的青草氣,連敵敵畏聞上去也帶有一絲甜味——什麼都發生過和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平靜。
飛機又回來了,飛得很低,發出了很大的響聲,得放漲紅著臉對父親說:「爸爸,我這次是從天台山偷跑出來的,表叔要送愛光去雲南,這還是我和表叔一起出的主意。可我實在是想見她一面。我知道這樣做很危險,所以我沒找別人,找了你。我不能再連累我們杭家人了,我已經把大哥給害慘了。現在我哪裡也沒去,你想辦法讓她到琅擋嶺上來等我好嗎?」
杭漢摸了一下兒子的頭髮,兒子東藏西躲,竟然已經年餘。父親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他說:「我也受著監督呢,不準隨便進城。不過我可以想想看,能不能讓你妹妹替你跑一趟,我明天能夠見到她。「
春天來得早,西湖郊區群山間的明前茶綻出了嫩芽,採茶姑娘們上了山。
杭迎霜因為突然下來的任務而很僥倖地躲過了對她的責難,他們這支文宣隊跟著全校初中生,一起來到了翁家山煙霞洞旁。
採茶是個看上去快樂實際上非常累人的活兒。往年採明前茶是斷斷不會要這些學校的女學生的,為只為今年九大召開,要從月初開到月底,而龍井茶歷史上就是貢茶,四九年以後不叫貢茶了,叫人民大會堂需要的茶。這次九大在人民大會堂開會,頭一個點了名的,就是這龍井。大批次的採摘,人手就一時不夠,這事情恰好讓翁採茶負責,還是吳坤給她出的主意,找一些中學女生到龍井茶鄉學農勞動,光榮的任務就是替九大采茶。迎霜她們這些女孩子,這才來到了茶區。
來雖來了,還不是一上手就行的,學校方面特意安排了兩堂課,一堂是老貧農的憶苦思甜,一堂是茶葉工作者講解有關採茶方面的知識,迎霜一見那老頭兒眼睛就直了,那不是龍井村的九溪爺爺嗎?大爺爺和九溪爺爺有些交往,迎霜一看到就認出來了。
但九溪爺爺會幹活不會說話,一說話就要豁邊,講到不該講的範圍之外去。比如憶苦思甜,他一億兩憶,就從舊社會一直憶到六1年:六0年的那個苦啊,沒飯吃啊,那也是真叫苦啊!聽得老師們直跺腳,坐在臺下的同學們鬨堂大笑。六0年沒飯吃的苦,其實在座的同學們那時五六歲了,都是吃到過的,雖然小,也已經有了記憶,但後來飯吃飽了,也就不提這段家醜了。現在讓這苦大仇深的老貧農一說,不但不覺得同情,反而好笑——好笑這貧下中農老頭兒真沒覺悟,反動話都那麼一本正經說到大會上來了;又好笑他雖那麼說,卻也是真話,雖然反動,但誰也不會去告發他。九溪爺爺一邊被人家客氣地往下架,一邊還扭著腦袋想跟人評理:六0年沒飯吃是真的苦啊,我也沒有說假話,六二年就開始好起來了,六五年飯讓你吃飽,好茶也吃得到了,前些年哪裡吃得到……一直架到外面茶蓬裡,還能聽到他奮力辯解的聲音。
因為有了九溪爺爺的教訓,再講採茶知識,學校專門到茶科所去請專家,挑來挑去,竟然挑到了杭漢。他是一塊臭豆腐,聞起來雖臭,大家卻搶著要吃。看來學校方面也不一定知道杭漢就是杭迎霜的父親,總之父親走上那臨時的講臺後也沒有對迎霜流露出特殊的感情,他的目光漫射了一下臺下,在女兒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只有迎霜才能感覺到的笑容。迎霜的脊樑骨一下子挺了起來,一陣深刻的自豪感升起在她的心間——那是我的爸爸啊,是我的爸爸來傳授知識了啊,她取出小本本,目不轉睛地盯住了爸爸。
也許這就是抗漢一向的工作作風,也許這裡面確實夾著父親對女兒的特殊的感情,總之,那天杭漢的有關龍井茶的採摘課,講得非常用心,非常仔細。
他先講了採摘茶葉的重要意義。他說,採摘茶葉,既是茶樹栽培的結果,又是茶葉加工的開端,它關係到茶葉品質和產量,也關係到茶樹生長的盛衰和壽命的長短。
接著他開始說龍井茶的特點以細嫩見長,細嫩裡頭還要再分品級,分為蓮心、雀舌和旗槍。
他又講到了採摘的標準:若按季節,春茶是按一芽一葉的標準開採的,清明前後採的是特級茶和高階茶,到了穀雨前後至立夏,那就可以採一芽二葉了,再遲一點,也可以採一芽三葉了。
再接著,他說到國家定的標準,收購茶葉,都是有標準樣品的,一至八級,再加上一個特級,那就一共有九個等級了。若要說到鮮葉的標準——杭漢說到這裡,舉起手裡的鮮茶嫩芽,告訴大家,現在大家採的特級龍井茶,就是這樣的:一芽一葉,或者一芽二葉初展,芽要長於葉子,芽葉間的夾角很小,芽葉的長度是二至三釐米。等到採一至二級的茶葉時,芽葉的長度就基本相同了,葉片也要略略大一些了。再到三至四級時,採的就是一芽二葉到三葉了,葉子也開始長於芽了,葉片也就更大了,到了五至六級,葉芽裡頭就可以夾著幼嫩的對夾葉了,葉子可以長到五釐米了。至於到了七至八級,葉子就已經長到極限,不再長了。
他講課的時候,又是實物,又是圖片,坐在下面的同學們紛紛站了起來伸出手去,嘴裡就嚷著: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迎霜靜悄悄地坐著,她看不到父親了,只看到一片雀躍的手。一會兒,大家都坐了下來,像擊鼓傳花一般地傳遞著那枚小小的芽大於葉的龍井鮮茶芽,一直傳到了迎霜的手裡,迎霜就不再往下傳了,她輕輕地把這枚芽茶放在手心,她抬起頭來看了看父親,父親的目光掠過了她,盯在窗外的茶山上,父親開始講採摘期了。
如果不是父親告訴她,那麼,會有誰讓她杭迎霜知道,茶樹剛剛吐露出春芽的時候,茶農就開始在三月的春風裡開採,那是被稱為「摸黑叢「的呢。而春茶為什麼不宜留真葉,為什麼要洗叢呢?那是因為春茶留下的真葉到夏茶時會轉青,那就被茶農們稱為「抱娘茶「了。這些抱娘茶半老不老的,會在採摘夏茶的時候被摘下來,影響夏茶的質量啊。
至於說到採摘方法,父親說得多麼好,「採定級,炒定分,「採摘是茶葉品質中多麼重要的一環啊。這裡的茶農曆來用的都是提手採摘法。父親模擬了一下這種採摘法的樣子,真像採茶舞裡那些姑娘的採茶動作啊:手心向下,大拇指和食指夾住魚葉上的嫩莖,輕輕向上那麼一提,看著的同學們都輕輕地會心地笑了起來。父親的動作,還有他說話的口氣,那是多麼幽默啊。
突然,父親的口氣嚴肅起來,父親說:採下的茶葉,一定要是芽葉成朵,大小一致,勻度好,不帶老梗、老葉和夾蒂,這樣,既不會傷害芽葉,又不會扭傷莖幹。同時,要求茶叢採淨,順序從下采到上,從內採到外,不漏採,不養大,不採小,要全部採淨。
.大個子姑娘真討厭,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不習慣這種嚴肅的傳授知識的課堂,還是為了出風頭,一舉手站了起來,然後兩隻手像雞啄米一樣滑稽地動了起來,又像一隻下水鴨子般地叫了起來:「喂,那你說這樣採茶,是臺上跳跳的,還是真的那麼採的?」
她的話顯然沖淡了剛才大家嚴肅的學習氣氛,大家看著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大金牙笑得嘴上一片金光。這個大金牙,一直從小學跟他們進了中學,就像甩不開的牛皮糖一樣令人生厭。迎霜氣憤地盯著大個子姑娘,她恨她,覺得她是一個野蠻人,一個小市民,一個從頭到腳粗俗不堪的弄堂女人。她想父親一定會很尷尬,但父親卻比她估計的要平和得多。他甚至也一起笑了,說這個同學問題提得好,雙手採摘是一種新採摘法,1958年,由梅家塢大隊的沈順招和她的十姐妹從提採法發展而成的。不過這種採摘法一定要做到「一集中,三協作,五個巧「。一集中,是要思想高度集中,這樣才能做到心靜,手靈、眼準,腳勤。三協作,是要眼、手、腳密切配合。五個巧:突出枝條的茶芽要自下而上交替採;叢間茶芽要雙手插入,用手擋開枝條採;不同高低的茶叢要蹲立交替採;雨天和露水茶芽要抓把採;晴天要隨採隨手放人茶簍。
又有人學著大個子姑娘喊:那茶簍是不是也像臺上跳舞用的那樣呢?大家又是一陣鬨笑,這一次迎霜也不像剛才那樣氣憤了,她發現父親能夠輕鬆地應付這種場面。父親已經開始作結束語了.他一邊收拾著那些實物和圖片,一邊說:「茶簍也要講究啊。鮮葉一下樹,就容易失水,還會散發大量的熱量,所以要用通氣好的茶簍。他們現在這個季節採茶用的高檔茶簍,都是一斤到兩斤裝的。等採中檔茶了,可以用三斤裝的。等採低檔茶時,就可以用五斤裝的茶簍了。還有,千萬記住,不要為了多裝就用力激壓,這樣會把鮮茶揪壞的。你們看,還有什麼要問的?」
大家站了起來,擁到杭漢面前,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倒把迎霜擠到了外面。她的心裡熱乎乎的,父親啊,我多麼愛你,你讓我多麼驕傲啊!等到大家慢慢散去的時候,她才走到父親身邊,叫了一聲爸爸,眼睛裡溼溼的,就不知道說什麼了。倒是杭漢平靜一些,問他剛才講的課她有沒有聽懂,迎霜用力點點頭,說她都聽懂了,還記了筆記呢。
那一天對她多麼重要,她向老師請了假,送父親下山。她和爸爸走在一起的時候,分明看到了人們向她投來的羨慕的眼光,有一絲這樣的目光她就夠了。
已經是薄暮時分了,同學們都去集中吃飯,煙霞洞前沒有人了。父女倆站在洞前,杭漢突然說:「從前洞口豎著一塊字碑,上面寫著:煙霞此地多。那是因了前人的一句詩,叫做'白雲煙霞此地多',你大爺爺告訴我,這就是煙霞洞的來歷。你們現在當了臨時宿舍的房子,從前就叫做煙霞寺,後來改作茶樓,我們一家還到這裡來喝過茶呢。」
迎霜很少聽父親講那麼多家常話,她有些吃驚地問:「我怎麼不記得了?」
父親撫著她的肩膀,說:「那時候還沒有你。」他想了想,又說,「不,已經有你了,在你媽媽肚子裡,正好三個月。」
他沒有像家中的其他人一樣,在她面前儘量不提媽媽,這使迎霜感到巨大的溫暖。她想,就因為他是她的父親吧,他們之間有權利互相溝通他們的痛苦。正是這種慰藉安慰了她,使她聽到媽媽這個字眼時,沒有像往常一樣流下眼淚。他們趁著最後的天光往洞裡走去,說著女兒和父親之間的悄悄話。
她第一次知道父親原來懂得那麼多。當她問他,為什麼這個洞裡會有那麼多石雕的和尚呢?你看,都被紅衛兵砸得那麼七零八落了,還剩下那麼多——為什麼呢?
於是父親便告訴她關於煙霞洞的傳說:一個和尚,經神人指點,在洞裡看到六尊羅漢像顯形,所以把它們按刻出來。他刻完了六尊像後就死了。又有一天,吳越王做夢,夢到那和尚對他說,我有兄弟十八,現在才只有六個,那其餘的得讓你來幫我聚起來了。吳越王醒來後就到處找,果然在這個洞裡面找到了六尊石像,連忙就把那十二尊補上去。這都是我們小的時候你嘉和爺爺帶我們出來踏青時講給我們聽的。這裡本來有三十八尊大石像,還有一些小的,我小時候專門數過。這些石像,都是利用天然巖穴接刻而成的,他們大多是五代時的作品。五代你知道是什麼朝代嗎?不知道,真不知道?算了,你就記住是夾在唐宋之間的那個朝代吧,以後還是要讀點書啊。你過來看,這裡的人口處有一尊蘇東坡的像,那是清代人刻的。你看看這洞口兩旁的觀音像,你看那身上披著的薄衣,真的像是風都可以吹起來的呢。
迎霜禁不住上前摸了一把,說:「真的地,好像給她哈一口氣她就會活過來一樣。」
杭漢看到女兒懂事的面容,他想:可惜蕉風看不到,女兒長大了。
他們走出洞口的時候天色又暗了一層。父親把她帶到了煙霞洞左邊的象鼻巖前,這是一塊天然生成的象形巨石,兩隻耳朵緊貼著,鼻子下垂著一直拖到地上。父親問女兒這是什麼石,女兒說我們一來就知道了,這是象石啊。父親又問她,還看見了什麼,女兒搖頭。父親指著那石大象腹下一隻小石象,說:看到了吧,它躲在大象肚子下面,不敢出來了呢。迎霜看看膽怯的小象,又看看父親。父親突然說:「爸爸就是大象,你和你哥哥,就是我的小象。」迎霜抱住了爸爸的脖子,眼淚就流出來了。十六歲的少女知道父親的脾氣,她明白父親到了什麼樣的境地,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關於二哥回來以及他想見一見謝愛光的事情,就是在這時候由爸爸告訴迎霜的。迎霜聽了這訊息之後,吃驚地說:「爸爸,愛光姐姐明天就要走,我們還要到車站去送他們呢,這件事情交給我了,你放心,這件事情交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