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綠色世界的沉寂,紅色世界更加沸騰了。
1969年的春節與九有緣,走到哪裡,人們都在畫葵花。一共九朵,象徵著就要召開的九大。少女們手裡舉著兩朵綢制的大葵花,一路唱著:長江滾滾向東方,葵花朵朵向太陽-…·
那一年春節什麼都得憑票,連買茶葉末末都得排隊。大家都在馬路上擺市面,人行道上,買茶葉的隊伍排得幾里長。馬路上,迎接九大召開的舞隊也排得幾里長。兩條並排的長龍相互看著,誰也不干擾誰。居民區憑證指定購買的茶葉店,正是杭家從前的忘憂茶莊,先是公私合營,之後成為國營商店,一路改了許多名字,最後改成了現在的紅光茶葉商店。白天依稀還能看到一點天光的杭嘉和,多年來第一次自己排隊到他自己從前開的茶莊去買茶。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有人叫他,憑感覺他知道了,這是特意來向他們告別的軍人李平水。
轉業的訊息剛剛知道的時候,李平水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個名叫迎霜的小姑娘。他倒也沒有認真想過對那小姑娘究竟懷著怎麼樣的一份情誼,只是覺得杭家與他的個人感情,眼下已經可以用患難之交來形容了。這麼想著,就到了羊壩頭杭家。聽說迎霜不在家,心裡卻有些失落。爺爺嘉和一邊排隊一邊跟他聊了一會兒話,告訴他,受得放的牽連,得茶現在還在海島普陀山的一家拆船廠裡服苦役,好在盼姑姑帶著他的女兒夜生在那邊陪他,他還算過得去。老人家不願意多講自己的不幸,轉了話題,對即將脫下軍裝的李平水說,「平水是個好地方,劉大白就是平水人。」
李平水很興奮,說:「爺爺你也知道劉大白?他和我爺爺他們可是年輕時認識的,很有名氣的呢。」
「我也認識他啊,寫《賣布謠》的,中國最早的白話文詩,是我的老師啊,葬在靈隱,也不曉得墳有沒有被挖掉。」
他們過去也沒交談過多少話,那一天卻說了不少。突然他們都不吭聲了,他們幾乎同時都看到了那支正在馬路上練習迎九大召開的舞蹈隊。
舞蹈隊中的杭迎霜,人一下子拔高了,奇怪的是她的脖子竟然長出了一截,兩隻細胳膊正在嚴肅地揮著那紙向日葵,有時,隨著音樂向前伸兩隻胳膊,有時向後飛上一條腿。她看上去就是那種跳主角的人物,一群少女總是圍著她轉。她是葵花心子,而她們只是葵花葉子。李平水剋制著自己內心的激動,他很想叫她一聲,但他知道那樣是不妥的。他又希望她能夠看到他,因此站著不動,等著她向他一步步地舞來。她果然和她的隊友們舞過來了,但她沒有看到他,她專心致志地飛了過去。李平水很失望,他呆呆地看著姑娘遠去的方向,剛要轉身,突然看到那明眸皓齒向他飛快地一轉,那禁然的一笑,便瞬息即逝了。
那天夜裡,突然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高音喇叭震天響,李平水沒有開門出去打探究竟。他正處在這樣一個空當:部隊已經把他當地方上的人看待了,而地方還在把他當部隊上的人。很奇怪,一旦他被踢出了歷史的前臺,他對前臺的熱鬧也就一下子完全失去了熱情。大牆外很快就傳來了口號聲,李平水乾脆倒到床上去了,剛剛躺下,就聽到有人敲門,他拉開門,一股風就旋了進來,他愣住了,迎霜睡眼惺鬆地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朵向日葵,吃力地吐著一個個的字眼:「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了……給我一口水喝……「
李平水愣了一會兒,猛然清醒過來,趕快讓迎霜進門,這姑娘一進來就陷進他放在屋裡的唯一的奢侈品——一張破沙發上,兩隻腳伸直了,直拿手當扇子扇風,一邊斷斷續續地告訴李平水她來這裡的原因。
原來他們學校有一個硬性規定,一旦最新指示降臨,有人來敲門通知你,哪怕你半夜三更也得起來,並且立刻通知你的下家,反正你不能讓這條聯絡線給斷了,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紅太陽的聲音傳到千家萬戶。今天她練舞蹈練得很累,晚上回到家中就早早地睡了,連晚飯也沒有吃。誰知到了夜裡,就有她的上家膨膨臉地來敲門了,一邊敲一邊叫:杭迎霜,杭迎霜,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了!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了!迎霜正睡得稀裡糊塗,好不容易睜開了一條縫,走到大門口,見她那上家也是睜不開眼睛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她說:「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了!你怎麼叫半天也不出來?」說完這句話,她就精疲力竭地朝門板上一靠,累得說不出話來了。這上家正是迎霜讀小學時那個對她哪牙咧嘴態度十分惡劣的大個子姑娘,她進人中學後對迎霜倒客氣起來,沒想到杭迎霜還不道她好,她竟然說:「明天再說吧!」那大個子姑娘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加了一句:「你不要搞錯,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了廣'迎霜沒有搞錯,但她依然堅定地說:「我知道,明天再說吧!」然後,她一言不發地就往門裡走,邊走邊說:「'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這麼說著,一晃就不見了。
迎霜並沒有真正睡著,她昏沉地睡去,竟然在一分鐘裡夢見了大金牙,他向她揮舞拳頭,大喊大叫,又好像她被揪上臺去,人們開始紛紛批判她,大個子姑娘衝在最前面。她嚇得一下子就醒了過來,套上鞋子就往外衝。她衝出大門,見大街上已經紅綢飛舞,鑼鼓震天。她捂著胸膛想,自己剛才都在說什麼啊,竟然說到明天再說。誰不知道最高指示不過夜啊,我竟然說讓它過夜。她飛快地往她的下家衝去,不知道該作什麼樣的實際行動,才能夠補償自己的罪過。七想人想,只能祈求毛主席他老人家保佑她,讓她的下家還在家裡,不要讓她的上家捷足先登。她的下家離她家的路著實不近,三五里路小巷子裡摸過去,也不知道害怕,只管心裡喊著:毛主席,原諒我!毛主席,原諒我!——但她不知道毛主席究竟有沒有原諒她,反正她的下家已經不見了,她家的人說九大召開了,她到學校裡去了。迎霜頓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二話不問就往下下家奔去。到下下家又是三五里路,不幸的是下下家也不見了,也到學校裡去了。這一下迎霜可真嚇出了眼淚,抽泣著絕望地在杭州黑夜的大街小巷裡橫橫豎豎地走,不知道她下一個目標是哪裡。現在她既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學校。她的頭腦彷彿失去了思考,卻由她的腳來代替。她就是這樣來到李平水處的,在她自己每每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她的腳總會帶著她的頭腦來到這位年輕的軍人的門前。
李平水喜歡看到那少女的神情,他對她產生了一種令人苦惱又難以啟齒的深深的慾望,這是一種多麼不可告人的低階趣味,她才十六歲啊!他在心裡詛咒自己。
為了與他身上那種可怕的墮落的動物性作鬥爭,他站了起來,一邊用兩隻茶杯倒騰著涼開水,一邊說:「那天我看到你了,我去向你告別,我要走了。你在大街上跳什麼呀?跟芭蕾舞裡的吳清華一樣,你沒看到我吧,你那個認真勁兒,我可不敢叫你。「他把涼了的茶送了過去。這半大不大的少女飛快地喝了一口,繼續倒在破沙發裡說:「那是倒踢紫金冠,最大的難度。你看到我了嗎?我也看到你了,可我沒辦法和你打招呼。「
她依舊坐著喝茶,過了一會兒才突然醒悟過來,她問:「你說什麼,你要走了,你要走了,你要到哪裡去?你要離開杭州嗎?「
「'我想大概是那麼一回事情,如果順利,我可能會回到平水去,我的家,紹興,我從那裡來,再回到那裡去,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幹什麼,你哭什麼?我還沒有走呢,也不是說走就走的,你要是想來,你可以天天到我這裡來,我帶你玩去,反正我現在也已經是在等通知了。」
她沒理睬他,管自己痛痛快快哭了一場,頭就靠在沙發上,一會兒,睡著了。李平水披了一件軍大衣在她身上,他想:小姑娘,你快長大吧。
第二天,她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第四天也沒有來。李平水想,這個小姑娘不會再來了,她已經把他忘記掉了。
江南多雨,難得有那麼春意盎然的日子,杭漢在襯衣外面加了一件中山裝,一大早就來到了所裡後國茶樹育種研究室的那片茶園中。這個研究室是杭漢在非洲的時候建立的,現在已經頗具規模了。運動一來,雖然一切都停頓了,但從前的積累還在。草木不懂人間的運動,依舊顧自己春來萌芽,秋去開花,長勢良好。
宋代老祖宗宋子安在他的《東溪試茶錄》裡,把茶樹分為七種:白葉茶、柑葉茶、早生茶、細葉茶、稽茶、晚生茶、叢茶;把樹型分為了三種:灌木、半喬木、喬木。把茶葉分為兩類:大葉與小葉,它們發芽的時間也分早與晚。一般來說,葉片大萌發早,新芽肥壯,製作出來的茶就好。以後各朝代沿用的都是這個分類法,杭漢他們,現在依據的也還是這一種傳統。
新品種示範園裡種植的一些新品種,倒是杭漢還沒有出國的時候就已經見到過的。五十年代末的那幾年,杭漢和他的幾個同事,花了三年時間,跑遍了浙江省,調查出了二十多個比較好的品種。加上引進的雲南大葉種茶與當地福鼎茶的雜交種,再加上蘇聯和日本引進的品種,還有全國各種的優良茶品,當有數百種之多了。比如龍井43,這種中葉類特早芽的無性繁殖系新品種,早在1960年春天就開始試種了,那還是杭漢和他的同事們在龍井茶區眾多的茶樹品種群體中,採用單株選育而成的呢。從目前的試驗情況來看,它的發芽早、發芽齊和產量高、品質優的優勢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這幾天,在造反派的監督下,他們這些臭老九知識分子,還是給龍井43作了一次鑑定,發現它的產量每畝大約能夠產毛茶二百公斤以上,比福鼎的大白茶可增產百分之二十呢,製成的炒育或烘青,品質也都超過了福鼎茶。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看它能夠製作出什麼樣的龍井茶,為此他們特意到西湖各鄉村去網羅炒茶高手來。誰知造反派說「請「之前還要政審。原本倒是看中小撮著的,無奈這個老革命和資本家牽絲攀藤,最近仗著老資格和孫女的牌頭,又在起撬頭呢。
原來春天剛剛到,握著刀子前來割「尾巴「的人也跟著就到了。自留地、宅邊地、零星果木,統統逼著大家「自動捐獻「,又合併了生產隊,核算單位也改為生產大隊。小撮著眼睜睜地看著他多年來伺候得好好的茶蓬,一夜之間都成了國家的,農民白天還敲鑼打鼓地去捐獻,夜裡睡在床上,想想有一口血好吐。茶鄉那幾個平時和小撮著談得來的老茶農就來給他戴高帽子,說撮著伯啊,你孫女現在是什麼人啊,你孫女嗆一聲,杭州城裡就要發寒熱病啊。要我們邊邊角落都交回去,你撮著伯情不情願我們不曉得,可我們貧下中農實在是不情願啊。你去跟採茶說說,我們這裡好不好不要來割尾巴了。
小撮著也是打腫臉充胖子,明明知道採茶不會替他們貧下中農說話,但不去良心不安,譬如當譬如,去一趟,回家也好和鄉里鄉親交代。誰知採茶當了造反派,脾氣完全變了,住在招待所裡,一張嘴巴練得刀槍不人。手背在後面,房間裡來回走,邊走邊數落爺爺:'你懂什麼?這種複雜的革命形勢下你還給我添亂!你以為這一次又跟上一次你要給毛主席發電報一樣。實話告訴你,這一次是有步驟有計劃有口號的,要上報給黨中央毛主席的。你就知道眼面前這兩株茶,這種時光來添亂,居心何在?你不喝這杯龍井茶,你就不活了?你不跟他們杭家人來往,你就骨頭髮癢了?」
小撮著見孫女在眼面前晃來晃去,頭髮鬼一樣蓬在頭上,喉嚨嘶啞,又聽她說他「居心何在,骨頭髮癢「,站起來一拍桌子,說:「我居心不良,我反對毛主席反對黨中央,我骨頭髮癢,你把我抓抓進去殺殺掉算了!」他掉頭要走,倒是採茶拉住爺爺,口氣緩和下來,說:「爺爺,你就千萬不要跟隊裡那幾個壞分子鬧了,爺爺你曉不曉得,我也快人黨了呢,你這種時光來添亂,我說不說得清!」
一提到「黨「這個字眼,小撮著就跟泡到熱水裡去一般,渾身骨頭軟了下來。小撮著二七年脫黨之後找不到黨,以後再要恢復黨籍,真是萬里長征一直走到今天,走來走去還在瑞金城。他雖不要看孫女這副吃相,但孫女要人黨他還是高興的,想來想去,長嘆一聲,說:「人了黨要做好人啊!爺爺不給你添亂了。」
不添亂也來不及了,造反派最後確定的製茶高手乃三代貧農,正是大名鼎鼎的九溪爺。
九溪爺一上手,抓一把茶葉便倚老賣老,抖著那嫩葉子說:「哎,識不識貨,就看你識不識得茶的神氣。你當只有人堆裡頭有神氣啊,茶堆裡頭也有神不神氣的啊。你看看這個,程亮;再看看這個,暗簇簇的,窗病鬼一樣。「
有個年輕的造反派專門負責管押杭漢他們這幾個牛鬼,人倒還嫩茬,此時把那兩種幹茶比了又比,說:「有什麼花頭精,我看差不多。」九溪傲慢地盯了他一眼,說:「那是,懂行的人才能夠明茶事哩,那年周總理來了,看了我的炒茶,倒是說出一番內行話來。你們這種鬍子還沒生出來的潮潮鴨兒,能夠說出一個什麼來呢?好比看中醫,總還是要找老中醫的。為什麼?老中醫一望你這臉的氣色,便曉得你病在哪裡了啊。你能行嗎?「
那年輕的造反派雖然碰了一鼻頭,倒還算是一個求知慾尚未混滅的人。又加九溪爺三代貧農,工農一家,不好較真的,便蹲下來一邊看著九溪爺爺打磨那口鍋,一邊問他,同樣的茶,怎麼炒出來的神氣會有區別。老九溪攤開手心,指著當中那一點說:「這叫什麼你曉得吧,這叫勞宮穴,炒茶人的精氣,我們炒茶人叫它脂漿,統統都要由勞宮穴裡流出來,進人茶葉片子裡去。人的精氣足,茶片子的精氣也足,人的精氣不足,茶的片子也不足。「
那年輕人拍拍胸膛,說他精氣足啊,他炒出來的茶最好!九溪爺爺看看他說:「那倒是,你行嗎?十大手法,抓、抖、搭、拓。捺、推、扣、甩、磨、壓,你要行,我這隻位子讓給你。「年輕人尷尬地搖搖頭,說他送茶科所還不到一年。九溪說:「正是啊,你也就配押送押送這幾個不敢動彈的人。」
九溪明擺著是在為杭漢他們幾個抱不平呢,可把抗漢他們聽得冷汗嚇出。倒不是怕他們再吃皮肉之苦,卻是怕年輕人火氣上來不做這科研,又把他們押了回去,那一年的季節可就又耽誤了。沒想年輕人那天脾氣還特別好,只說老大爺你說給我聽聽,也是學一手,抓革命促生產嘛,以後這些東西總要學的。杭漢他們幾個也低頭哈腰地不停給九溪打眼色,讓他放一碼。九溪這才擺擺手說,你要願意,我們老頭子也不會把這一手帶到棺材裡去的。說起來總還是你們年紀輕的人脂漿足,炒出來的片子亮頭光,神氣足。我們老頭兒,暗,還有她們婦女,比不過你們的。女人一般就炒炒青鍋。女人家手勢軟,也就是把嫩茶葉子上的露水抖抖幹,葉片嘛甩甩燥,等到青鍋炒好,攤在匾裡涼一涼,梗子葉脈裡的水分往葉片上走走勻,炒第二鍋的「輝鍋「,那就一定要由男人出場了。壯男人有勁道啊,不拿出勁道來,這茶葉片子怎麼拓得平,又怎麼壓得扁呢?毛毛糙糙的又怎麼拿得出去呢?因此,吃茶吃到壯男人炒出來的茶,那是很運氣的呢。
小夥子一聽樂了,說那我以後就專門吃壯男人炒的茶。九溪爺爺看看那後生,卻搖頭說,我看你面相,現在還不能喝壯男人的茶。須喝我這樣老頭子或者婦女炒的茶才行。他這一講,別說那年輕的造反後生愣了,連杭漢他們幾個也有些納悶,看面相還能看出喝什麼茶來,這倒也算是個新鮮說法了。正心裡打問號呢,九溪自己就揭了謎底,說:「年輕人,你現在火氣旺得很啊,陽氣太足,你須喝我老頭子的茶,采采陰,陰陽互補,這才有好處。」
年輕人開始聽了還笑著點頭,後來卻聽出弦外之音,這不是說他們做人大凶嗎?杭漢連忙搖手說開炒吧,九溪爺爺這才一板一眼地用心幹起活來。那次炒出來的茶外形秀挺,呈糙米色,泡開來喝,香氣持久,滋味醇厚,九溪爺爺一邊品著,一邊對抗漢說:「不相信讓你伯父來說說看,他肯定說是和獅峰龍井一模一樣的。」
「比群體龍井茶品種的產量可要多得多了。」年輕人突然這麼來了一句。九溪爺爺說:「後生你倒是說了一句行話。這幾個牛鬼,你跟他們多學一點,以後你不會吃虧的。「年輕人朝杭漢他們看看,竟然沒有發火。
此刻,杭漢蹲在茶園坡地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些沉默不語的茶蓬,看著它們在陽光下無憂無慮的樣子。除了偶爾抬起頭來看看天空,又看看手錶,他幾乎一動也不動,彷彿自己也已經蹲成了一蓬春茶。
正在此時,見那專門管押他們的年輕人急急地走了過來,見了杭漢也蹲了下來,輕聲問:「老杭,你是不是有一個兒子,眉間有粒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