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陰晦潮溼又寒到骨頭縫裡的天氣,只有江南才有。雪有備而來,先是無邊無盡的小雨,像怨婦的眼淚流個不停,然後,北風開始被凍得遲緩濃稠起來,彷彿結成薄冰,凝成一條條從天而降的玻璃峰,掛在半空中。再往後,雪雹子開始稀稀拉拉地敲打下來了。
清晨,杭家的女主人葉子,悄悄地起身,開始了她一天的勞作。這位曾經如絹人一般的日本女子早就從一個少奶奶演變成衰老的杭州城中的主婦。她的個子本來就不高,年紀一大,狗僂下來,就真正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中國江南的小老太婆。雖然她大半生未穿過和服,但走起路來,依舊保留著日本女人穿和服時才會邁出的那種小碎步子。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像她的小碎步,細細碎碎,哆哆噴嚏,任何一件小事情,到她手裡就分解成程式很多的事情。這倒有點像她自小習的日本茶道,茶只品了一次,動作倒有一千多個。
和她的左右鄰居一樣,為了省煤,每天早晨她都要起來發煤爐。煤爐都是拎到大門口來發的,就對著當街口。現在什麼都要票,煤球也不例外。葉子的日子是算著過的,能省一個煤球,也算是治家有方了。
天色陰鬱中透著奇險的白,是那種有不祥之兆的光芒。雪雹子打在煤爐上,尖銳而又細碎地僻僻撲撲地響。前不久下過一場大雪,後來天氣回暖了幾天。這天是除夕,又應該是到了下雪的日子了,但沒了過年時的喜慶氣氛。據說,舉國上下,一律廢除過陰曆年。不讓人們過年,這可是在中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葉子從來沒有碰到過的事情。這也算是新生事物吧,葉子暗暗地感到自己是一個外國人,她不理解這個國度突然發生的這一切的事情。這可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不怕死,連淪陷時最艱難的日子都過來了,面對那些驟然降臨的災難她驚人地沉著。但這些年漫長的日復一日的潛在的不安,與包圍在她身邊的不祥的事件接二連三,把她的意志逐漸地磨損了。
嘉和悄悄地來到她身旁,他是出來給葉子拎煤爐的。煤爐卻還沒有完全發好,拔火筒頂端往上冒著火苗與煙氣,葉子突然用手裡的蒲扇指指,問:「哎,你看看,像不像遊街時戴的高帽子?」
嘉和有點吃驚地看看拔火筒,他突然想起了被拉去遊過街的方越,有些惱火地搖搖頭回答,虧你想得出來。一邊那麼說著,一邊把雨傘罩在葉子的頭上。雪下得大起來了,半空中開始飄飄揚揚地飛起了雪片。葉子把手拱在袖筒裡,盯著那拔火筒上的火苗說:「上班的人要上班,也就算了,學生不上班,怎麼除了迎霜,誰也不來打個招呼?」
嘉和說:「得放你又不是不曉得,他這個抹油屁股哪裡坐得住?可能是去接嘉平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回來。」
葉子更加悶悶不樂,說:「得茶也是,忙什麼了,他又不是他們中學生,向來不摻和的,怎麼一個多月了也沒有音信。都在杭州城裡住著呢,年腳邊總要有個人影吧,你說呢?」
嘉和就想,還是什麼也不要對葉子說了的好,她怎麼會想得通,得茶現在成了什麼角色呢?她會嚇死的。
雖說一家人過年不像過年,葉子還是決定做出過年的氛圍來。吃完泡飯,就要給迎霜換新衣裳,還準備打雞蛋做蛋餃。昨天排了一天的隊,總算買到了一斤雞蛋,兩斤肉,迎霜想起媽媽,夜裡哭了一場,不過早上起來,吃了湯糰,換上新衣服也就好多了。自反動標語一事後,她一直逃學在家,反正學校亂糟糟的也不開課。現在奶奶一邊給她換新罩衣,她就一邊想起來了,問:「奶奶,布朗叔叔今天來不來?」
葉子說:「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二哥和他有鬥爭呢。」迎霜用了一個可笑的詞兒,「跟一個女的。」
「瞎說兮說。」葉子用純正的杭州方言跟迎霜對話,到底是女人,這種話題還是生來感興趣的。迎霜能夠從奶奶的話裡面聽出那層並不責怪她的意思,就更來勁了,又說:「布朗叔叔前一段時間跟那個謝愛光很好的。謝愛光啊,就是二哥的同學。二哥一回來,她就跟二哥好了。布朗叔叔又沒人好了,只好來跟我好,帶我去了好幾趟天竺了呢。「
嘉和用毛筆點點迎霜的頭,說:「什麼話!小小年紀,地保阿奶一樣!「
「地保阿奶「是杭人對那種專門傳播流言蜚語的人的一個不敬之稱,但嘉和對迎霜的口氣並不嚴厲,迎霜也不怕大爺爺,還接著說:「不騙你的,大爺爺,我們真的去了好幾趟天竺了,都是布朗叔休息天帶我去的。我們還看到很多千年烏龜呢。全部翻起來了,肚皮朝天,哎喲我不講了,我不講了。「
迎霜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面色蒼白,頭別轉,由著奶奶給她換衣服,一聲也不吭。那二老就互相對了一個眼神,知道這小姑娘又想起了什麼。嘉和突然說,「去,到大哥哥屋裡給大爺爺把那塊硯臺拿出來,你當下手好不好,磨墨,大爺爺要寫春聯。」
迎霜勉強笑笑,那是善解人意的大人的笑容,說明她完全知道大爺爺為什麼要讓她打下手,但她也不違背了大人的好意。她剛拿著鑰匙走,葉子小聲問丈夫:「什麼烏龜肚皮翻起來,我聽都聽不懂。」
嘉和卻是一聽就明白了。原來上天竺和中國許多寺廟一樣,殿前都有一放生池。上天竺歷朝就是一個香火旺盛之地,到放生池來放生的善男信女自然特別多。嘉和小的時候,就跟著奶奶到上天竺放過烏龜。放生之前,一般都是要在烏龜殼上刻上年代,有的還會串上一塊銅牌,以證明是什麼年代由什麼人放的生。那烏龜也真是當得起「千年「,嘉和曾經親眼在天竺寺看到過乾隆時代的烏龜。活了多少朝代,日本人手裡都沒有遭劫,現在肚皮翻翻都一命嗚呼了。辦法卻是最簡單的,現在寺廟裡和尚都被趕走了,反正也沒有人敢來管人家造反派造反,造反派就奇出古怪的花樣都想出來了。不要說在大雄寶殿里拉屎拉尿,放生池裡釣魚也嫌煩了,乾脆弄根電線下去,一池子的魚蝦螺蜘加千年烏龜,統統觸殺。佛家對這些人又有什麼辦法?他們還說有十八層地獄,可三十六種刑罰也沒有電刑這一說啊。嘉和一向是個玄機內藏的人,這些事情他聽到了就往肚子裡去,不跟大人小孩子說的。又聽說布朗瞞著他帶迎霜到這種地方去,不免生氣,想著等布朗來,要好好跟他說說,別再讓迎霜受刺激了。
「也不知道盼兒什麼時候到,往常這個時候,她也該下山了吧。」葉子擔完孫子的心,又開始擔女兒的心。
「今天下雪,難說。也可能會遲一點,你就不要操這個心了。「
兩個老人正說著閒話,迎霜已經把那方大硯取了來,正是兒子杭憶的遺物,金星款石雲星嶽月硯。葉子打雞蛋,一邊發出嘩嘩嘩的聲音,一邊說:「今年的春聯還寫啊?」
嘉和說:「你不是也要做蛋餃了嗎?」
「那你還寫去年那樣的嗎?」葉子盯著他。嘉和淡淡一笑,說:「我去年寫了什麼啦?」
「去年寫什麼你記不得了?揖懷不是還跟你爭——」葉子一下子頓住了,原來她也有說漏嘴的時候。嘉和心一縮,眼睛就閉了起來,再張開,那邊桌前正在磨墨的迎霜卻變成了陳揖懷,這胖子還是那麼笑容可掬,右手縮著,用手腕壓著硯臺一角,卻用那隻左手磨墨,一邊笑嘻嘻地說:「你寫啊,你寫啊,我倒要看看你的話遂良字型今年又有什麼樣的筋骨了。」
陳揖懷書顏體,但他知道嘉和一向是更喜歡諸河南的字。嘉和與陳揖懷不一樣,陳揖懷是杭州城裡的書家,大街小巷一路逛去,劈面而來,往往是他的招牌字。嘉和是個茶商,只拿做茶葉生意的好壞來說話的,所以從來不在人前透露自己也喜歡寫字。從前是大戶人家,一門關進,他怎麼寫也沒人知道。奇的是後來羊壩頭五進的忘憂樓府已經成了一個地道的大雜院了,左鄰右舍還是不怎麼知道他會寫字。他們雖然跟他住在一起,但大多對他有些敬而遠之,即使有人知道的,也不敢勞駕,到葉子那裡就擋掉了,說:「大先生哪裡會寫字,不過練練氣功罷了。」對此孫子得茶多有不解,問:「爺爺我看你是每日都要臨一會兒帖的,你的豬體真是得其精髓了,怎麼你就不肯給人寫字呢?」嘉和說:「一個人只做一個人自己的事情。給人家寫字是陳先生的事,不是我的事。人家左手都能寫出這樣的筋骨,我去插上一腳幹什麼?」得茶用心琢磨了半天,突然悟了,唉,爺爺還是在教他做人啊。縱有千般才華,不要處處佔先,有所為有所不為,捨棄也不是明哲保身,更有為眾人、為親朋好友的一片玉壺冰心。
但嘉和也不是什麼都不寫,他是有所棄有所不棄的,比如他給得茶的那幅《茶丘銘)},就是他親手寫的。得茶十分喜歡,叫西持印社的朋友給婊了,放在他的花木深房之中還捨不得掛,只是清明品茶時節拿出來照一照眼,平時夜深人靜時,自己拿出來看看。《茶丘銘》也不長,原是清初著名詩人杜洛的文章。這個杜洛也是個茶痴,他每天烹茶之後,要把茶渣「檢點收拾,置之淨處,每至歲終,聚而封之,謂之茶丘「。還特意寫了這篇《茶丘銘》:「吾之於茶也,性命之交也。性也有命,命也有性也。天有寒暑,地有險易。世有常變,遇有順逆。流坎之不齊,飢飽之不等。吾好茶不改其度,清泉活火,相依不捨。計客中一切之費,茶居其半,有絕糧無絕茶也。「
嘉和對得茶說:「你搞茶的研究,這些東西我零零碎碎的有一些,看到了我就給你抄下來。這一篇你婊了也就婊了,以後不要再那麼做了。從古到今多少書家,能流傳的有幾個?」
除了抄抄這些資料之外,也就是每年除夕時的寫春聯了。這一項他倒也是當仁不讓的,陳揖懷這個時候就只有給他打下手的份,一邊磨著墨這陳胖子就一邊發著牢騷:「你啊你啊你這根肚腸,真正曉得你心思的只有我陳揖懷。關鍵時刻就看出你的態度來了,你說是不是?說來說去,你還是不認我的顏體,你還是認你自己的結體啊。「
每每這時,嘉和就略帶狡黠地一笑,回答說:「顏真卿固然做過湖州刺史,畢竟不像榕河南,算得上是個杭州人啊。」即便在這個時候,他也不願意在老朋友面前承認,實際上他是更喜歡自己的字啊。_
嘉和喜歡諸體,當然不是因為鄉誼。諸遂良深得王首之真傳,嘉和最喜歡的卻是他晚年的楷書,學王右軍而能別開生面,且保留相當濃厚的隸書色彩,豐沛流暢而綽約多姿,古意盎然又推陳出新,奔放而節制,嚴謹又嫵媚,那微妙之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凡此種種,嘉和的性情,都在諸體的字上顯現了出來。
也是愛屋及烏吧,甚至錯遂良的命運也成了嘉和感嘆不已的內容。諸遂良反對高宗立武則天為皇后,到了在皇帝面前扔了飭,叩頭出血,還口口聲聲說要歸田,高宗差一點就殺了他。後來武則天當朝,遂良一貶再貶,竟然被貶到了今天的越南,一代大家,便如此地客死萬里之外。嘉和喜歡這樣的人格,雖不暴烈,但絕不後退一步。
因了這種性情的暗暗驅使,去年他寫了一副春聯:門前塵土三千丈,不到燻爐茗碗旁。為此還竟然差一點和陳揖懷爭了起來。陳揖懷一看他寫了這麼一幅字,顧不上說他的字又更加精到,只是說:「你這是什麼,不是文微明的詩吧,它也不是個對子啊。」
「我是向來不相信什麼對子不對子的,先父都知道法無法。你還記得當年忘憂茶樓時的那副對子嗎?誰為茶苦,其甘如養,這哪裡是對子?不過《詩經》上的兩句詩嘛。「
陳揖懷點頭承認了杭氏的法無法,但他還是心有餘悸地問:「你還真的打算把它貼到門口去啊?」
嘉和又說:「怎麼,還非得貼向陽人家春常在,或者聽誰的話,跟誰走啊!」
他這一句話簡直就是反動言論,嚇得在場的葉子和陳揖懷如五雷轟頂,面如土色,風一般「膨「的一聲關上門,指著嘉和又跺腳又捶胸,說:「你這是說什麼,不怕人家告發了你?」
嘉和把毛筆一扔,指著他們說:「誰告發?是你,還是你?「
這一說,那兩個人倒是愣住了。嘉和這才走到門前開了門,讓陽光進來,一邊說:「真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那二位還是愣著看他,他也嘆了口氣,輕聲說:「我若不是相信你們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樣,我會這麼說話嗎?你看看我什麼時候在小輩們面前說過這樣的話,什麼時候左鄰右舍有人的時候說這種話。我杭嘉和不是人?一年到頭我就說這麼一句話,也不能說嗎?你們也要讓我出口氣啊!」
雖這麼說話,他還是團掉了那幅字,換上了另一幅,只八個字:人淡如菊,神清似茶。這才又說:「這幅字你們看怎麼樣?」
陳揖懷點頭說:「這幅字放在你家門口還是般配的。放在我家門口,學生來拜年,就要想,陳老師怎麼那麼不革命了?」
嘉和這才笑了,說:「陳胖子,你還是變著法子罵我啊。算啦,不革命就不革命啦,你們給我貼出去吧。「
這副對聯就在門上貼了半年,直到六月裡掃四舊,才被葉子心急慌忙地掃掉了。現在又要貼春聯,該怎麼寫呢?寫什麼呢?陳揖懷那僚亮的笑聲永遠消失了,被他的學生們一茶炊給砸死了;陳揖懷寫滿杭州城大街小巷的招牌都被摘了,那些老店名——什麼孔鳳春啦、邊福茂啦、天香樓啦、方裕和啦,統統作為四舊廢除了,名字都沒有了,那些寫名字的招牌還有什麼用呢?嘉和默默地看著磨墨的迎霜,一邊用溫開水化著王一品的羊毫湖筆,想,要是得茶在這裡,或許他還可以給我出個聯子。可是,他會回來嗎?他還能想到他的親人正在等他嗎?
d67年春節前夕,風雨如晦,壓彎了杭州郊外的竹林,革命正在更加如火如茶地進行,吳坤也在為江南大學的「揭批查「日夜費心,時至今日,他和杭得茶之間的分歧已經成為一種不可調和的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了。
前不久,江南大學杭派與吳派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衝突,起因是由批鬥楊真開始的,而批鬥楊真,則是從杭派對吳坤的揭老底開始的。一夜之間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吳坤頓時成了變色龍和小爬蟲的代名詞,一個有嚴重政治問題的革命物件。趙爭爭氣得直跺腳,說:「杭得茶這個王八蛋,他是成心不讓你過年!」吳坤當然比趙爭爭要沉得住氣,但心裡還是有些發虛。他邊穿大衣邊交代:「沒我的話誰也不要輕舉妄動。」趙爭爭一把抓住他,問:「你要到哪裡去?」吳坤掰開她的手說:「別擔心,我去找該找的人。」趙爭爭又撲上去抓住他的大衣領子,說:「去找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吳坤一聽到這兩個字就上火,他痛恨趙爭爭提她的「爸爸「,雖然他清楚這兩個字的確至關重要。他假惺惺地笑著,說:「你不用為我擔心,這事情我自己能處理。」趙爭爭依舊抓住他的大衣領子不鬆手,她的狂熱簡直讓人煩透了,可是他依然不得不和顏悅色地安慰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謝謝你,革命者經得起任何考驗,謝謝你的革命友情……」而革命戰友趙爭爭就向他深情地望去,他能從她閃閃發光的眼睛裡看到革命之外的東西,那東西強烈得很,一點也不亞於革命。但那東西越是閃光,他越是要和她談革命:羅伯斯庇爾、福歇、馬拉之死……只有他的革命之水能夠澆滅她目光裡的慾火。他發現他怕她,可是他為什麼要怕她呢?
現在想起來他依舊不得不承認,其實一開始他和趙爭爭還是挺好的,儘管那時候他已經聽說了茶炊事件,但他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殺人行為,他把它歸於革命的必然。夜深人靜,他們暢談了一會兒革命,他就開始訴說他的苦惱,他的感情領域裡的苦惱。他知道這一招最靈,沒一個年輕姑娘不上鉤的。再說這時候他已經喝了一點酒,但還能想到他得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把他的尷尬地位通報到上面,他不想因為白夜和她的生父的問題影響他的政治前途。事情就在那種敘述中發生了變化。應當說,短暫的革命,使他飛快地越過了女人之河。從肉體上說,女人對他已不再新奇了。革命加性的感受是非常奇特的,相當刺激的,也是無法抵禦的。而在內心深處,他又明白,那是低階趣味和無聊的。因此,們心自問,這事兒一開始得歸罪於他。因為他頻頻向她射去深情的目光,然後站起來走到她的身旁,然後又離開她,這麼拉皮條似的以她為軸心遠遠近近地拉了一會兒,他突生一念,請她唱越劇「十六條「,又請她跳芭蕾《白毛女》。這些都是趙爭爭的拿手好戲。她興奮起來,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且歌且舞,腿踢得老高,雙飛燕、倒踢紫金冠這種高難度動作也出來了,真是欲罷不能。跳到紅頭繩的時候,也是天助我也,突然燈泡壞了。屋子裡一片黑暗,屋子外長夜漫漫。誰知怎麼一回事,他們就把舞跳到床上去了。床很小,舞也沒有跳完。在黑暗中吳坤聽到了姑娘可怕的喘息聲,還有她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扭動。這使他興奮起來,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在這時候,唉,就在這時候,就在這關鍵的時候,姑娘叫了起來!你叫什麼不能叫,你卻偏偏要叫……萬歲……
吳坤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很快聽到了第二聲第三聲和無數聲……萬歲萬歲萬萬歲……
完了,一切就此告終,心理上的疲軟和生理上的疲軟同時出現,脊背上一陣冷汗,全身就癱瘓一般。他不能和任何人說這個事情,連對當事人也不能說,連對自己也不能說。而且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叫萬歲他就不行了,這說明他不喜歡萬歲嗎?他想他是喜歡萬歲的,問題是想到這個詞兒他就要疲軟,和階級鬥爭一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那麼趙爭爭知道這個嗎?他想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亢奮,激動,也許還很純潔。她盯著他,貪婪的目光寫著那隱秘的、狂熱的激情。她越來越急躁,他聽說她在繼續打人,成了很有名的女打手。有一次他親眼目睹看到她抽人的耳光的狠勁,就跟她談過要文鬥,不要武鬥。她說,要文攻武衛。他說不過她。她簡直能說到了極點。他說英國革命,她就說法國革命,他說修正主義,她就說伯恩斯坦,他說巴枯寧,她就說考斯基。她記憶力驚人,是那種病態般的記憶。如果沒有運動,她可能可以成為那種有點怪癬的科學家。總之吳坤已經發現,要甩掉這個趙爭爭,絕不比追求白夜容易。況且,他還不能得罪趙爭爭的父親,他陷得很深,有許多事情唇齒相依,休慼與共。難道他真的要和這樣一個女人糾纏終身?一剎那間他閃過這個問號,腦袋痛得頭髮都倒豎起來了。
吳坤是趙爭爭的初戀。她愛他的精神,也愛他的肉體。她一生都不會理解在她身上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件-一對革命而言這只是餘數,對會跳舞的美麗姑娘趙爭爭而言,這卻是青春的死結,她全身心地豁出去了。
激情使她靈感如雷擊電閃,她理所當然地想:吳坤為什麼不敢動那個楊真,是他對岳父有側隱之心嗎?不!她從來就沒有看到過對革命如此堅定的人,他不過是自己不便下手罷了。可是他不便下手,我便啊,為什麼不能夠把楊真拉到中學裡去批鬥呢?讓他觸及幾次靈魂,他就知道他那個花崗岩腦袋如何開竅了。她雖年輕,卻已經看到過多少德高望重之輩,跪倒在毛主席像前痛哭流涕。難道這些經歷過槍林彈雨的老傢伙膝蓋就那麼軟?非也,要是事先不觸及皮肉,事後怎麼會觸及靈魂?吳坤就是壞在他的心慈手軟上了,運動搞到現在,他還沒有揮過一次手呢。這一次就讓我代他行使革命權力吧。
這麼想著,她已經火速回到學校,糾集了一群戰友,就直衝上天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