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上天竺值班押守楊真的人中,有吳坤的另一位女戰友翁採茶。吳坤雖然追白夜追得苦煞,但在白夜之外卻是交了桃花運的。兩個女人對他表示了不同形式但卻是同樣火熱的感情。在翁採茶一方來說,那是靈與肉的全面奉獻,她已經不和李平水同床共枕了,絕大多數時間都住在他們的造反總部。吳坤什麼時候要她,她就什麼時候撲上去,還常常扎到吳坤懷裡哭,說:「離婚,我要離婚,我不跟這種人過日子了。」她那種多少有點類似於表態的動作,配上她那張銀盤般的沾了一片鼻涕眼淚的大臉龐,讓吳坤看了一眼就閉上眼睛,然後乾脆關了燈。他還不如摸著黑眼不見為淨呢——他仰著臉,注意著不讓自己的身體沾上這女人臉上的那一片溼。女人是個傻女人,興奮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不管怎麼說,她的肉體還有幾分泥土氣,在上面開墾的時候,他不感到吃虧。把楊真交給她守,他也比較放心。採茶是說一是一的,不像趙爭爭,你說一,她能折騰到十。

可是這一次,他還真是失誤了,他真沒想到趙爭爭會親自衝到上天竺去提了楊真,採茶急得連蹦帶跳,連連說不行不行,楊真要押到北京去,中央要派用場的。趙爭爭輕蔑地斜看了這個貧下中農阿鄉一眼,說:「你知道什麼,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別的事情少插嘴!」揮揮手就把採茶擋在路邊,一輛車風馳電掣般就押了楊真到學校。

學校裡早就組織了群眾,口號震天響,楊真被連拖帶拉地押上臺。正是大冷的冬天,楊真穿著一件灰呢大衣,那還是當年從事外事活動從蘇聯帶回來的,看上去還有七八成新。他剛剛站定,就有一個紅衛兵手提糊糊桶上去,像是看著一個大字報棚子一般端詳了一下楊真的身板,刷刷的兩道,溼淋淋的糊糊就熟練地塗上大衣的前胸和後背。然後又是刷刷的兩道,前胸後背就跟揹帶似的,貼上了兩條大標語,前面是「楊真是一條大走狗「,後一條是「打倒楊真挖出後臺「。

楊真剛才顯然是被那群爭奪他的年輕人吵增了,這才有點緩過勁來。他這個人與別人就是有些兩樣,照杭州人說法,他是那種獨頭獨腦的傢伙;另一點不同,那就是運動一來,他就被軟禁了。雖然也有拉出去的時候,但疾風暴雨般的大規模批鬥他沒有經歷過,他就只按自己的思路行事。臺下正在高呼口號呢,他突然不假思索,前後兩隻手出擊,兩條標語就被他扯了下來,上前幾步,把標語放在主席臺上、趙爭爭的眼前。他說:「批判我是可以的,但是不要搞人身攻擊,楊真我不是狗,楊真我也沒有後臺。」

趙爭爭嚇了一跳,大家也都愣得張開了嘴巴,會場上亂鬨鬨的聲音突然沒有了,大家都瞪著眼看這個老傢伙。就見這老傢伙又主動走到臺角站住,又添了一句:「開始吧!」

兩個男學生如武林高手一般,一下子就從臺下跳到臺上,要去抓楊真的兩隻手,被趙爭爭擋住了。她一句話也不說,彷彿根本用不著動口,她只是揮揮手,剛才提糊糊桶的小將會意,上去又跟剛才一模一樣地做了一遍。離臺近的人都看到了那老傢伙在動嘴,就叫:「他說什麼?他說什麼反動言論?「那刷糊糊的傻乎乎地說:「他說你白費工夫,這樣做不符合中央精神。」

於是便肅靜,不知是困惑還是震驚還是手足無措,因為批判會開到現在,這樣的事情真的還從來沒有碰到過。俄頃,平地一聲雷,也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打!」頓時打破僵局,山呼海應,電閃雷鳴:「打打……打……打打……「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衝到臺上去了,反正被批鬥的人已經不見了,臺上塞滿了打手。他們那麼兇猛地擊打著楊真,楊真的身影立刻就被湮沒在一群生龍活虎的青春軀體中。他們在臺上跳來跳去,發出了海海的聲音,雙拳緊握,彷彿楊真是一個沙袋,而他們則是在練武功。一群黃軍裝一會兒擁到這裡,一會兒擁到那裡,喧囂著,猶如波濤洶湧中的大浪頭。趙爭爭突然意識到這樣做不行,她對著麥克風叫道:「同志們,留活的,留活的,還有用,留活的!」臺下立刻一片相互提醒聲:「留活的,有用,貿活的,有用!」那些人就收回拳頭,像下餃子似地往臺下跳,楊真重新顯露了出來。他被打倒在地,血流遍體,頭上鮮紅一片。人們繼續呼口號,直到現在,真正的批判還不能算是開始,這不過是個下馬威吧。他艱難地爬了起來,好幾次搖搖晃晃,像一隻被屠宰後沒殺死的牲畜。臺下的人,從呼喊到沉寂,屏聲靜氣地看著他爬,像是看一場驚險電影。他終於站住了,抬起頭來看著臺下,臺下的人清楚地看到,兩股鼻血怎麼樣從他的臉上噴湧而出,一直流向胸前。

提糊糊桶的人第三次上臺,這一次,連他自己也有些難為情了。他走路的樣子有些彆扭,下面已經有人在笑他,這使他實在不好意思。這也是打他開始拎糊糊桶以來從未碰到的事情,給一個牛鬼貼標語,竟然要貼三次,只能說明他的無能,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一開始他對這個楊真並沒有什麼感覺,一個普通的老牛鬼罷了,但現在不同了,他對他結下了私怨!腦子一熱,他突然發起狠來,一桶糊糊夾頭夾腦倒在楊真身上,然後掏出一大卷標語,七張八條地就往楊真身上扔,把他的腦袋貼得完全蓋住,白色的標語帶垂掛下來,看上去楊真就像一個白無常。這個出其不意的效果顯然使年輕人大為開心,人們禁不住鼓起掌來,趙爭爭帶的頭。氣氛一下子鬆弛了下去,現在,剛才那個倔強的老傢伙頓時就變成一個跳樑小醜了。

有人突然驚喊:「血!血!「

偌大的會場再一次沉寂,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鮮血。它不是噴湧出來,而是從頭部貼住的白色標語後面迅速地滲儒出來的。頓時人們就看到了一朵鮮紅的血色花。鮮血順著標語往下滴,滴成了一條血路,濺成了一幅奇異的圖案,像是鮮血在發光!

那個頭頂血色花的人,那個被埋在標語中的人,在寂靜中猛然迸發出笑聲:「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聲嘶力竭,他笑得那麼驚天動地,那麼拼盡全力,最後變成了吶喊。他笑得被鮮血浸透的標語突然在頂部裂開,露出一張裂缺的嘴來,他再一次哈哈大笑,白色的牙齒,被他在笑聲中噴射而出。

臺下,突然響起了回聲,那是驚恐的尖叫,先是一聲,然後是一片。膽小的姑娘們終於撐不住了,開始叫喊著往外跑。趙爭爭也嚇住了,這個楊真,第一次超出了她的批鬥的經驗之外。

當笑聲再一次推向極致的時候,所有翻在楊真身上的標語突然全部脫開,它們就像一件血衣,沉重地落在了楊真的腳下。那個血人睜開眼睛,眼睫毛上都掛著血珠,他直愣愣地看著會場,終於,緩慢而沉重地轟然倒下。

吳坤趕往趙爭爭處時,楊真還沒被送往醫院,他孤零零地躺在臺上,身下一攤鮮血。一群年輕人正在討論是讓這死不悔改的花崗岩腦袋死掉,還是送去搶救。吳坤趕到現場,一看楊真的樣子,二話不說,走到趙爭爭面前就是一個耳光。這個耳光把所有在場的中學生都給打愣了,趙爭爭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吳坤一揮手,急救車就把楊真送往了醫院。

這頭楊真還在急救室裡搶救,那頭警報又來,杭派已經包圍了醫院。吳坤還沒有走出醫院門口,就被杭得茶堵在了樓道上。他們兩人怒目而視,各不相讓,在樓梯上僵持數分鐘之後,杭得茶突然衝了上來,狠狠地撞了吳坤一下,就擦身而上,直奔急救室。

看著已經面目全非的楊真,杭得茶更下了非把他奪回來的決心。這些天來為了楊真,他一直沒有好好睡覺。他每天都在想著、交涉著把楊真先生從上天竺解救出來。但對方看守得很緊,布朗已經去偵察過好幾次了。有一天他成功地讓迎霜朝那間屋子的視窗扔進了一個廢棄的牙膏殼,他們的秘密檔案就在牙膏殼裡。過了一會兒,那個牙膏殼又被扔了出來,布朗把它帶回了家交給得茶。得茶看了之後,說:「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把楊真先生救出來,否則他會很快被轉移的。」布朗說:「我發現吃飯的時候只有兩個人在外屋看守著,難道我們不可以想辦法讓那兩個人滾開?」得茶問他有什麼錦囊妙計,布朗說:「那還不簡單,天竺山裡現成就有一種漂亮的毒蘑菇,我可以採來送給他們,讓他們當菜吃,不到十分鐘,他們就會不省人事。夜裡楊真先生只管自己走走出來就行了,我們在外面用一輛車接他,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會毒死人嗎?」得茶鐵青著臉問。

「瞧你說的,不會毒死人,那還叫毒蘑菇嗎?」布朗反問。

得茶立刻嚴厲阻止了布朗的這個漏洞百出的荒唐舉動,真是虧他想得出來,可他們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呢?下下策才是強搶,得茶後悔自己遲了一步,看著楊真先生此刻昏迷不醒的樣子,他想:我還是不夠狠,我還是讓吳坤先狠了一步j

有那麼三四天時間,醫院簡直就成了一個造反總部,杭派和吳派的人對峙在其中,等著楊真的傷情結果。第四天他終於脫離危險了,杭得茶和吳坤都吐了一口氣。楊真恢復得還算快,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頭腦依然清晰,耳朵也能聽得到,他只是還沒有說過一句話罷了。

這一次杭得茶主動把吳坤堵在醫院的後門,他面孔鐵青,開門見山說:「吳坤,你這一次是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不帶回楊真先生,我會和你決戰到底。」

吳坤想了想,說:「好吧,楊真已經能說話了,也聽得懂別人說話的意思,你自己跟他去談吧,他願意跟你去,我絕不阻攔。」

杭得茶轉身要走,被吳坤一把拉住,他幾乎換上了一種苦口婆心的語調,對得茶說:「杭得茶,我可以實話告訴你,你這麼做,一點現實意義也沒有。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白夜的意思,我看你們兩人在青天白日里做大夢這點上,真是一丘之貉。你挖我的腳底板也好,貼我的大字報也好,對楊真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我會莫名其妙地死抓住個楊真不放?他怎麼說也還是我的岳父,不是你的岳父吧?難道我就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我他媽的對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要我怎麼說?「

得茶討厭吳坤說話的神情,他彷彿很痛苦,但那痛苦裡是夾著很深的炫耀感,夾雜著對權力的根深蒂固的崇拜。他在暗示他,他深請權力的內幕,他對權力的介人與認識,遠遠要比人們多得多。但得茶偏偏要弱化它:「說得那麼聳人聽聞,無非是上面盯著要他的證詞。」

「無非是!你還要什麼樣的壓力,啊?」

「你想做的事情我照樣可以做。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共產黨不是最講實事求是嗎?」

「真照你那麼說,北京就不會來人押他了。」吳坤悶悶地說,「要不是趙爭爭這一次橫插一槓,楊真已經在北京了。」

聽了這話,得茶也有些發愣,說:「你把你岳父看守得可真好啊,這回你又要為革命立新功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這樣刻毒的話,吳坤也沒有發火,對這樣的刺激他彷彿已經疲倦了,只是說:「我跟你已經沒活好說了,你反正永遠也不可能懂。」

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和楊真真正交談過一次,但他能預感到楊真是一種什麼樣的人。他心裡頭是敬佩這種人的,他相信他不會無中生有,所以他是歷史的祭品。歷史當然屬於強者,楊真這樣的人只是歷史的清風,掠過也就罷了,不管他們曾經怎麼地艱苦卓絕。他揮揮手請得茶自便,他知道,楊真是絕不會讓自己扮演一個導火線式的人物的。

楊真的樣子讓得茶流淚,但不能真的流出來。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喉嚨口一直又溼又成。楊真先生的情況,他嚴格地向家裡人保密,該是他來挑起擔子了。他坐在楊真先生的床頭,楊真先生的腫成一條縫的眼圈今天退下去了許多,他一直躺著,聽得茶訴說他的打算:我要把你弄回去,由我們這一派接管。放心,你在我這裡,只會是一個名義上的牛鬼。至於他們要你交代的什麼問題,有什麼說什麼,沒什麼就不說。難道定中國最大走資派的罪,真的還需要你這樣的人的什麼證詞?我不相信,我看是吳坤在故弄玄虛,是他在撈政治稻草。你怎麼看這個問題?不,你不用說話,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表態?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攬到這樣的事情裡去?可是我不能再沉默,我不能眼看著你們受苦受難,我自己卻逍遙自在。先生,我沒有機會與你交流,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發現了自己身上的那種政治熱情,我不知道這是從哪裡來的,我過去從未感覺到它的力量。一開始完全是被迫接受它的,讓它進駐到我的心裡讓我非常難受,可是我現在開始習慣於它的存在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想起了什麼?我想起我的父親,聽說他從前一向是個自由散漫的人。個人是怎麼樣轉向集體的,你們有過脫胎換骨的過程嗎?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這讓我非常難受,同時又有一種犧牲的神聖感。你怎麼啦?你說什麼,你讓我開啟窗簾?好的,我現在就打,我現在就給你開啟,你想看什麼?

杭得茶開啟窗簾的時候,自己先愣住了,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來了,窗外站著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手裡撐著一把雨傘,那是他的姑婆杭寄草。得條要開啟窗子,寄草拼命搖手,意思是說外面冷,別開窗。杭得茶連忙過來,扶起楊真先生,他看到他那鼻青臉腫面目全非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還看到對面窗外的寄草姑婆也笑了,她的臉貼在窗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樣子很古怪。雪下得越來越大,一會兒就遮蓋了傘面,寄草姑婆一個勁地做手勢,讓楊真躺下。楊真搖著頭,死死地盯著寄草,他還是在微笑,一直就在微笑。但他沒有說一句話。得茶真是覺得奇怪,窗簾拉著,楊真先生是憑什麼知道寄草姑婆站在外面的?是憑心靈感應嗎?這是神秘主義的理論,是四舊、迷信,但至少現在那是事實。他只好再一次走到窗前,告訴寄草姑婆,快回家吧,這裡不讓人進去,外面又那麼冷,快回家吧。寄草微笑著搖頭,眼淚和雪花飄在了一起。但她終於還是離開了,告別時手朝天上指了指,楊真彷彿會意,笑得更甚,露出了他那被打掉了幾顆大牙的牙床。他的樣子非常陌生,他的笑容令人心碎,讓得茶想到了那個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女人。他不忍再看,走到窗前,他看到寄草姑婆那蹈錫遠去的背影,在醫院的大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半個多月後將近年關,有關押楊真去京的指令再次下達。這一次楊真開口了,他把吳坤叫來,告訴他,他要回上天竺去,他會在那裡儘量回憶他所知道的一切。從未有過的狂喜和失望同時襲擊了吳坤,他激動地甚至討好地對楊真說:「你放心,我會對你的晚年負責的,革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這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其實我很敬佩你,如果你不是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立場,你的性格是很讓我欣賞的。說實話我也不願意你去北京,你一到那裡,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我是說,那種精神上的東西……」吳坤看著他的臉色,突然覺得自己的話多了,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你自己跟得茶說一下?他總說要來搶你,你知道,這會釀成大規模武鬥,要死人的。」

正當天空又開始飄起大雪,而杭嘉和在羊壩頭自家視窗的桌前為1967年春節的對聯躊躇之時,杭得茶和吳坤親自送楊真回了上天竺。吳坤答應,絕不讓類似的毒打事件再發生,而杭得茶也預設了現實,不再提要搶楊真回去的要求。為了表示誠意,吳坤當場打發掉那幾個看樣子很兇蠻的看守,然後叫來採茶,讓採茶領著幾個人「照顧「楊真春節期間的生活,還把楊真安排在樓上,說樓上暖和一些。吳坤也非常關心楊真的紙夠不夠,還關心筆墨等瑣事,旁敲側擊地問:「要你回答的問題都清楚了嗎?還要不要我再給你提示一下?「

楊真搖搖頭,他的眼神告訴他,他什麼都明白了。這眼神讓吳坤失落,那裡面不再有架騖不馴的骨氣了。個人永遠是渺小的,他想,併為個人的渺小而悲哀。

杭得茶並沒有那種失落的感覺,他不相信吳坤的誠意。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變得和吳坤一樣狡猾了。因此他一直守在楊真的身邊,幫他張羅伙食和被褥,直到離開楊真下山,杭得茶才鬆了一口氣。楊真一直把得茶送到山門口,奇怪的是他送了一本書給得茶,英語版的《資本論》,三十年代的版本。看著吳坤不安的樣子,杭得茶說:「怎麼樣,是不是還得再檢查一下?」吳坤就硬著頭皮讓手下人拿過來,來來回回地翻,除了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母之外,到底還是什麼也沒翻出來。吳坤記憶極好,他記下了那行字母:fellgyllrllhilljimiflgbuyi,一時沒看懂,想了想說:「這裡的東西,最好還是都別帶出去。」得茶皺了皺眉,對楊真說:「我會來看你的。」此時雪越來越大了,楊真向得茶握手告別的時候,臉上露出的微笑,讓得茶想起了醫院裡他向寄草姑婆的微笑,那是很坦然的,讓人放心的,但又是令人心驚的——它是那麼樣地令人心碎,以至於看上去,那告別甚至有一點兒像永別了……

龍井山中的杭盼,是那天下午終於決定不再等車,從山中徒步向城裡走去的。她撐著一把橘黃色的油布雨傘,傘上綴滿了一層雪花。她眼前也是密密麻麻的大雪片,天地間一片大白,什麼都被遮住了。

從山裡出來的時候,她還不時地聽到竹子被壓斷的聲音。喀呼,喀呼,然後膨的一聲,竹子折斷了,壓在別的樹上,反彈出一簇簇的雪花,拋到山路上,拋到走在山路上的行人們那一把把的傘面上,再籟籟籟地往下掉,在行人的眼前,撤出一小片粉塵。有時,她也走過一大片一大片的茶園,它們像是蘸著白顏料畫出來的一道道臃腫的粗線,幾乎就看不到綠色的葉子和茶蓬了,只看到它們躲在雪花被子下的隱約的曲線,像那些伊斯蘭教規下的披長袍的婦女。

偶爾,她還會在雪路上看到一絲絲的鮮紅的色澤,當她定睛細看的時候,它們又消失了。這時她就會站定,略有些不安地環視周圍,有一次她甚至蹲了下來,她覺得這些造這不斷的紅色,真的很像是鮮血。然而沒過多久,大地又開始一片雪白。她不知道有誰與她擦肩而過,也不知道誰留下了這些印記,彷彿這也是神的聖蹟,但她還不能理喻。

少許的惶恐之後,杭盼又恢復了平靜。多少年來,杭盼已經熟悉了這樣的孤寂。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曾經創傷劇痛的夜晚,已經不會再來光顧她了。有多少人惋惜她的美麗的容顏,多少人被她以往歲月的經歷傾倒,多少人為她不動心的聖女般的意志困惑,如今青年已經過去,連中年也快要過去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她開始老了。

當週圍沒有人時,她輕輕地唱起了讚美詩:

仰看天空浩大無窮,萬千天體錯雜縱橫,

合成整個光明系統,共宣上主創造奇功。

清輝如雪溫柔的月,輕輕向著靜寂的地,

重新自述平生故事,讚美造她的主上帝。

她很少去想她自己的事情,思念主,向主祈禱,這是她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情。期待主的降臨,神蹟降臨,期待主拯救他的羔羊。還有就是愛,無盡的愛,因為愛就是主。要守住愛,這是最根本的,守住了才能施愛,這是信仰,秘而不宣在心裡,杭盼因為它而活到今天。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城市,繞過清河坊走向中山中路時,她看到前面有一個女子沒有撐傘,卻在雪中散步,揹著一個大包,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漫不經心的少年。雪那麼大,把白天也罩成了黃昏,在這樣的日子出遊是大有深意的。她走過她身邊,把傘湊了過去。

傘下的那個姑娘並不感到驚訝,她淡淡地看了看幫助她的人,她面色慘白,幾乎和白雪一樣自,她的眼睛漆黑幽暗。她拿出一張紙,問她認不認識這個地址。杭盼驚訝地看了看她,輕輕地取下她揹著的包,說:「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