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大舅景況好不好?」

「比二舅好一些,「小布朗虎背熊腰,有力的背脊一彈一彈,「大表嫂死了,大表哥關起來了,就這些。」

「你媽媽呢?」羅力一隻手按在了小布朗的背上,小布朗身上的熱氣,彷彿透過棉襖傳了過來,臉上被冷風吹著的寒意,也彷彿沒有了。

小布朗就跟他說媽媽一開始很倒霉,現在開始好起來了,就是那個佔了我們院子的老工媳討厭。她不是一個好東西,要知道你回來了,會鬧得天翻地覆,所以我今天先把你帶到我們準備結婚的新家,等明天我們再把媽媽接過來。你不用擔心,到了杭州,有我呢,兒子嗡嗡嗡地敲著胸脯。羅力看不見兒子的臉,心裡就想,太像我了,太像我了,這話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對寄草說的。

正那麼想呢,兒子又問:「爸爸,你是怎麼出來的?逃出來的,放出來的,還是請假出來的?「

羅力這才有機會說說自己,他拎起手裡那隻塑膠口袋,說:「農場起火了,我什麼都沒搶出來,只搶出了一隻鞋,倒是我專門為你的腳準備著的呢。」說著就把那一隻火裡逃生的棉鞋取了出來,交給布朗。布朗一隻手單放,接過那隻鞋,貼在自己的臉上,說:「真暖和。」羅力說:「可惜只有一隻了。」小布朗說:「沒關係,叫媽媽再做一隻。」

話說到這裡,小布朗車龍頭一彎,進了滿覺隴。兩邊山色一暗,撲面而來的便是黑乎乎的茶坡。羅力一把抱住兒子的腰,把頭靠在兒子的腰上。

這一次,採茶的確認為杭布朗是瘋了,如果不瘋,他不會作出這樣喪失理智的事情,他竟然敢把他的勞改犯父親接到翁家山來住。採茶不會一讓再讓,她現在越來越覺得感情問題的重要,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輕率。原來,經吳坤的力薦,翁採茶已經作為杭州市郊農民造反派的代表常駐造反總部。她立刻就從從前招待所四個人一間的宿舍搬出,住到了吳坤的隔壁,昨天還睡在她下鋪的那一位小姐妹,今天早上就開始給她倒茶,今天中午,小姐妹又重提上次介紹給她的那個解放軍叔叔了。而今天夜裡,他們還有一個重大活動呢,她要和吳坤他們並肩戰鬥,去奪報社的權了。後天,1967年1月1號,那就是翁採茶的另一個人生的開始t。這是怎麼樣的翻天覆地的變化!翁採茶深深地感到了革命的偉大,而且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要革命。

她有許多事情要做,首先就是要學習文化,要掃盲。她小學裡的這點東西,後來已經飛快地還給了老師,她覺得,要配得上和吳坤他們這樣的人坐在一張會議桌上,起碼你得識字啊。這是從今天就可以開始的。再一個,這次她下了鐵血之決心——必須和小布朗解除婚約。這件事情麻煩一點,因為她和小布朗短短半年打了那麼多的回合,弄得大家眼花緣亂,不要說別人,連自己也被自己搞糊塗了。不過這一次採茶已經有了後路,有那解放軍重新接頭,還有吳坤就睡在她隔壁,她突然覺得她的感情生活將開始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哪怕這雲南佬再發噱,她也絕不和他在一個鍋裡喝粥。

她已經有很多天沒回翁家山了,今天回來,就是和爺爺宣佈這件事情的。她還沒宣佈呢,爺爺卻開始宣佈了,說:「採茶你去跟你們那些造反派說,叫他們趕快給毛主席拍個電報,就說是我小撮著叫他們拍的。」

翁採茶心裡真是感到好笑——你以為你是誰?1927年跟蔣介石對打過,你就有權利給毛主席打電報?而且電報的內容又是這樣的反動。原來這些天農村吹風,說是要開始割資本主義尾巴,要農民捐獻自留地、宅邊地和零星果木。聽說再發展下去,就要合併生產隊。農民們不幹,這是可以理解的,連毛主席都教導我們說了,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問題是小撮著帶頭鬧事,他說:是不是又要我們回到五八年大躍進共產風,又要我們過餓死人的日子。採茶說:你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你門前門後那幾株茶樹。那幾株茶蓬,能採出幾兩茶來,你好好一個老革命不做,要去做資產階級的尾巴!

小撮著大叫起來:「我就是為了那幾株茶樹,怎麼樣?那幾株茶樹還是我爸爸手裡種下的。他也是老革命,被蔣介石殺掉的。他種下的樹,怎麼到我手裡就要送出去?土改的時候都沒送出去呢。「

孫女也叫:「那是什麼時候,現在是什麼時候,現在是文化大革命,你頭腦清不清?」

這可真把爺爺氣死了。這個孫女,從小黃膿鼻涕拖拖,十個數字一雙手點來點去點不清的人,城裡造了幾天反,竟然問他頭腦清不清。他說:「我頭腦不清?我頭腦不清你哪裡來的鈔票結婚?你以為你到城裡倒那麼幾天的茶就夠你活了?自己肚子填飽算你不錯了。你那些熱水瓶、掛鐘,那些棉被,還不是我辛辛苦苦這點私茶摘了來偷偷摸摸去賣掉,幾年幾年攢下來,才湊起這個數字的。「

翁採茶聽到這裡,門臉的一聲關緊,指著爺爺鼻子輕輕跺腳:「你還要叫,你還要叫,你就不怕抓了你去遊街?這是投機倒把你曉不曉得,要坐牢的你曉不曉得?「

「我不曉得?我不曉得還是你不曉得?「小撮著看不得孫女這種造反派脾氣,說了一句正中翁採茶下懷的話:「你有本事自己掙錢結婚去!你不要我的房子,也不要我的錢!「

翁採茶說:「我本來就不想結婚,是你硬要我結的,我現在就不結了。你也不準再拿我結婚的名義去賣私茶。我跟你說了,我現在身份和從前是不一樣了,我是參加革命造反派的人,我不想讓人家把我爺爺抓到牢裡去,為了幾兩茶,犯不犯得著?」

「你造反!你造反!你造反怎麼也不為農民說說話,毛主席都是被你們這些說造話的人騙的。五八年就這樣,現在還這樣!「

採茶聽得慌起來了,她想她這個爺爺,這樣亂說,遲早要進大牢。她甚至覺得奇怪,城裡許多沒說什麼的人都被打得半死了,她這個爺爺怎麼還沒有人來抓。

正那麼想著,小撮著一腳踢開門走了。採茶問:「爺爺你要到哪裡去啊?」小撮著對著滿山的茶蓬,說:「我去給毛主席拍電報。你們都給毛主席說假話,我給毛主席說真話去!」

他前腳走,布朗後腳就到了,你想,這種時候,他們父子兩個,還能聽到好話?一聽說站在小布朗旁邊的那一位竟然是勞改釋放犯,採茶快刀斬亂麻,站在門框上,手指著外面,說:「快走,快走,趁現在天還不太晚,你們想上哪裡就上哪裡去。我這個地方,你們就不要來了!」

小布朗走上前去,一把拖過採茶到燈下,慌得采茶直喊:「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小布朗一聲也不響,把採茶摸到燈下,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確認是她之後,才輕輕地放開,說:「把戒指還我。」

採茶就心慌意亂地還戒指,她也沒往手上套,放在她那個百寶箱裡了。箱子又上著鎖,七弄八弄好一會兒才開啟,找到了祖母綠,一聲不響地還給了布朗。這隻戒指,嚴格意義上說,她是連一天也沒有戴過的。小布朗依然不走,站在那裡,看著她。她不解,問:「你怎麼還不走?」

小布朗突然大吼起來:「不要臉的東西,退我的訂婚茶!」

這是翁採茶從來沒有見過的小布朗的發怒,她嚇得尖叫一聲,跳了起來,哆嘯著問:「什麼,什麼,什麼茶?」

小布朗啪的再開啟那箱子,從裡面取出那兩團被舊報紙包好的淪茶,舉到她面前:「看到了嗎?就是它!就是它!我的心,我把我的心取回來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是我見到過的最最不可愛的最最醜的女人!你照照鏡子吧,你醜死了,我現在看到你就要噁心!「他懊澳地竟然還做了幾下嘔吐狀,捧著他那兩塊淪茶,一下子扔給爸爸羅力,說:「快走,快走,這個人臭死了!」羅力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呢,就被重新拉上了腳踏車後座,揚長而去了。

翁採茶也是愣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走到鏡子前照自己,鏡子中一個哭喪著臉的姑娘,前幾天因為想到自己,做了造反派代表,要老成一些,故而辮子剪成了短髮,因為剪得過短,頭髮又多,如今堆在頭上,襯出一張闊嘴大臉,左看右看都是一個醜字。翁採茶立刻對自己失去了判斷力,對著鏡子裡那個蓬頭垢面者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整理衣服。她不敢再在茶山住下去了,在這裡,她已經自己認不得自己了。

她披頭散髮地衝到了造反總部,已經過了夜裡八點。放下東西,看看隔壁房間燈還亮著,就不顧一切地衝了進去,看到小吳還在,還有那個趙爭爭。屋裡一股熱氣,暖洋洋的,慰藉了她那顆受傷的心。她熱淚盈眶,心潮澎湃,猛然一撲,到吳坤的床上,大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我已經徹底地和他們劃清界限了!我已經徹底站到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來了。」

「那你還哭什麼?」趙爭爭有些不耐煩地問,她本能地討厭這個貧下中農的女代表,她總是在她最不應該到場的時候到場。

採茶抬起一雙淚眼,飛快地朝屋裡那面大鏡子照了一下,說:「他說我是世界l最醜最醜的姑娘,還說他看著我就要噁心。」說完她就又倒下痛哭。

吳坤不由自主地和趙爭爭對視了一下,還沒說什麼呢,趙爭爭就站了起來,說:「低階趣味,真正的低階趣味。」

她的臉紅了,眼睛卻亮了起來。吳坤看看她,再看看蓬髮如鬼、身材矮胖的翁採茶,心裡懊惱了起來,就說:「該出發了,報社那邊,已經有人在接應我們了。」

從虎跑往城裡去的路兩旁,種滿了落葉的水杉樹,現在葉子已經快落光了,枝權露出了多指的細骨,一群群地懸在半空,像一隻只巴掌,伸向天空。月亮掛在夜空,四周有一圈月暈,這是一種要發生什麼的預兆。

四周很暗,又好像很亮,風颳得很緊,那是因為坐在車後的緣故。小布朗把車騎得飛快,他沒有再說一句話,他的父親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的手裡拿著兩塊淪茶。他突然說:「你把我放下,你回去。」

小布朗一聲不響地騎著車,不理睬他的父親。過了一會兒,才說:「爸爸,我謝謝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她打發走。你看,你一來,她就走了。「

羅力想了想,說:「我們下來,我們走一走,好嗎?」

下了車並排行走的父子兩個幾乎一樣高,如果羅力的背不是略略駝了一些的話。他們慢慢地走著,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有時他們在黑暗中對望一下,闊別重逢後的感覺並不如事先想的那麼難以預料。他們就像多年的父子成兄弟那樣親切默契。羅力說:「我一來就給你們添亂,實際上,我只想看你們一眼就走。管教只給我三天假。你還記得我,這太好了,我真怕你把我給忘了。我還怕你不認我。「

「你走時我快十歲了,我還記得那輛警車。我最後看到你的黑頭髮。那天風很大,你後腦的頭髮吹得很高,像長得非常茂密的茅草。你現在頭髮還是那麼多,只是花白了。「

「我不應該回來,你媽媽會恨我的。那個姑娘真的就那麼輕率地退婚了嗎?」羅力還是不相信似地問。

小布朗卻笑了起來,輕聲地說:「我們都退了好幾次了,我不習慣這些漢族姑娘,她們喜歡把一次婚退許多次。」

羅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兒子旁邊,他們中間,隔著一輛腳踏車,他還不敢想像,他就是這樣地獲得了自由。他看看夜空,就想起了茶園。他判刑之後一直在勞改農場裡種茶,他曾經開闢出多少茶坡啊。

他站住了,說:「往這裡面走,是不是花港觀魚?」

「是的。」

「再往裡走是金沙港,蓋叫天住在那裡面。」

「是那個坐在垃圾車裡遊街的老頭嗎,武松打虎,唱戲的。」

「他也遊街了?」羅力不相信地問兒子。

「誰都遊街了,連二舅都遊了好幾次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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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樣說著話,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龍井路,他們抗家人在這裡演繹了多少故事的地方。夜色裡那幾株大棕桐樹依然如故,在晚風中微微地搖動,它們依然像那些微醉在月夜下得意歸來的僧人,他們依舊是那樣的一派化境,仙風道骨,不沾紅塵。大棕桐樹下,一大片一大片的茶蓬依然故我,羅力甚至能夠感受到茶蓬下的白色的茶花,以及在她們的花瓣上的晶瑩的露水。父子倆把腳踏車擱下,就一起心照不宣地朝那個地方走去。一直到他們完全置身大茶蓬裡,他們站住了,一聲不吭地站著,看著這個露水正在覆蓋著的世界。

小布朗說:「爸爸,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話我從來也沒有跟別人說過,可是我能跟你說。有的時候,我是說,像現在那樣非常非常安靜的時候,在這樣的茶園裡,在山坡上,竹筍突然暴芽的時候,我想到了城裡面的事情,我會突然想到放火。我想,我要把這一切都統統燒光,我剋制不住自己,想要把一切都統統燒光。放一把火,我想我會很快活的。「

羅力就撫著兒子的肩膀坐下,在大茶蓬下,他們兩個人一起披著那件沾滿了煤灰的大衣,羅力就說;「現在我也來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現在我告訴你,我和你媽就是在這裡過了第一夜的。後來你媽媽也是在緬甸的茶叢裡懷上了你的。當時我想:跟你媽過上一夜再死,我也值她也值。孩子,你還沒有開始做人呢。「

杭布朗在聽完這樣一番話之後,一邊推著腳踏車與父親一起往城裡方向走,一邊說:「爸爸,你放心,我不會放火燒山的。現在我們走吧,我帶你到我大舅家去,那裡會有一張你的床。「

他們終於從寂靜一直走進喧鬧。當他們走到湖濱的時候,看到了一輛綁著兩隻大喇叭的宣傳車迎面開了過來,喇叭裡播放著一篇剛剛出爐的社論《我們為什麼要封掉浙江日報——告全省人民書》。無論車裡的人還是車外的人都沒有相互注意——車裡朗讀社論的是趙爭爭,旁邊坐著的,是給她當助手的翁採茶,她們的心思,現在全都集中在由吳坤親自起草的這份政治宣言上。而車外的西子湖畔,那豎起領子推著腳踏車匆匆走過的父子倆,雖然耳朵裡灌進的都是這些口號和聲討,但他們的手上各自託著一塊淪茶,他們的心,還沉浸在剛才的茶園裡,沉浸在茶園裡剛剛敘述過的那些往事上。

1966年最後一個夜晚,冬夜多麼長啊,當羅力站在了羊壩頭破敗的杭家門口時,他聽到了記憶深處那湖邊的夜營的啼聲,那是故園的隱約的聲音。羅力半生闖蕩,多年牢獄,不知家在何方,只認定了投奔親人。他的軍人的直覺是準確的,羅力止住了兒子欲推門的手,他湊過臉去,把眼睛貼在門上。他透過門隙往裡看,他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杭嘉和,想起了1937年冬天的夜訪杭家。他彷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大哥,看到了他獨自一人才會顯現出來的濃重的憂鬱。那憂鬱至今依然,它濃重得幾乎就要從大哥的身影裡流淌下來了。他輕輕地推開了門,他看到大哥站起來,驚訝地看著他們,他聽到他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