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1頁,共2頁

下一年的開始和上一年的終結幾乎沒有什麼兩樣。1967年1月1日的杭州城,天空青白,陽光很薄,但你不能說它不是陽光。運河邊的大街小巷很熱鬧。這裡是杭州大廠的聚集地,派系鬥爭的中心,武鬥的場所,這裡每天都在醞釀著與市中心西湖邊不同的暗暗激動人心的大事件,新年伊始也沒有停息。宣傳車五花大綁著兩個大喇叭,由遠而近,宣佈著1967年將是全國全面開展階級鬥爭的一年,是向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展開總攻擊的一年。拱宏橋彎著它那古老的軀體,從它身上踏過的依然是那些引車賣漿者。不管人們的雙腳有多麼狂熱,拱表橋是不動聲色的。同樣不動聲色的,還有在它身下流淌的大運河。

一個女人正拉著一車回絲上坡。她低頭奮力,使出渾身的勁來,發出了男人般的號子聲,這就是那種生活在最底層的人們發出的特殊的聲音。偶爾她抬起頭來看一看橋頂,那時,身邊那些看到她容顏的人們,幾乎都會回頭再看她一眼。

寄草現在常常拉著大板車上街,在街上看到各色各樣的熟人,他們有的和她打招呼,有的根本不理睬她。從前,他們都是和她一起捧著青瓷杯喝過龍井茶的。寄草覺得這一切都很正常,她很少怨天尤人,吃苦對她而言,已經是日常生活的全部。勞動使她一直保持著極為苗條的高挑身材,雖然徐娘半老,但風韻猶存,加上家世曾經顯赫,因此當她拉著大板車在街上行走時,她本人就常常成了一道暗藏著的風景線。

元旦那一天夜裡加班,第二天她也不得休息,到拱定橋絲廠拉著一車舊回絲,正在翻拱宏橋呢。突然渾身一輕,回頭看,兒子推著車朝她笑,還向她努嘴。再一看,她的頭猛地抬了起來,車子差一點倒退到橋下去,羅力正在後面幫她推車呢。

一家三口在大運河下橋洞旁團圓了。寄草沒有和羅力抱頭痛哭,她彷彿在竭力迴避動感情的一刻,她在王顧左右而言他,指著橋洞說:「這裡安全,越兒還在這裡睡過覺呢。」

布朗想起來了,一邊幫著媽媽搬回絲一邊說:「就是抄家那天夜裡吧,也不知道我們偷著劃掉的那條船有沒有被人家找到。」

「那幾天我是魂靈兒都被你抖出了,萬一人家查到我們怎麼辦?再鬥我一次我是吃不消了!」寄草一邊笑著一邊回答。母子倆說的話,做父親的接不上碴,他傻乎乎地站著,不知道怎麼跟寄草說話。寄草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過來啊,坐在我旁邊,這塊石頭乾淨。」

「我幫你做點什麼?」羅力笨手笨腳地問。

寄草一邊忙自己的,一邊說:「你真當你是離婚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呀,還那麼客氣。」

羅力一下子蹲著,抓住寄草的手,要去搶她手裡的木褪,說:「我跟布朗來,你歇著。」

寄草一邊和他奪那木糙,一邊說:「你幹什麼呀你?人家當我們兩個在武鬥呢。」

羅力突然輕輕叫了一聲:「你做這種事情做了半輩子了!」

寄草愣了一愣,兩隻大眼睛頓時蒙上一層水霧,目光就移到了運河上。一會兒才說:「你看看,這裡有什麼變化?」

羅力搖搖頭,他說不出來。從看見寄草的那一刻起,從看到她像牲畜一樣地拉車起,他就說不出話來了。倒是小布朗自顧自,一邊幫著母親往河邊取出那些回絲,一邊說:「我可真是從來也沒有聞到過這麼臭的河。」

是的,對從大森林裡來的杭布朗而言,一條河能夠流淌得那麼骯髒,散發出那麼一種臭氣乃是一種奇蹟。更為奇蹟的便是這樣一種平行的對應:高高在上的堤岸馬路上是鬥爭的人流,平行在河堤下的,形影不離地伴隨著時代洪流共同滾滾向前的,則是一條人工河的汙泥濁水。各式各樣的輪渡、小划子、運輸船、小火輪甚至木筏,從高聳的橋洞下漂過去了。兩岸住房歪歪斜斜,低矮得可憐,點綴著紅旗與彩旗。這樣一種格局,似乎僅僅為了給生活在兩岸的人們一個深刻的啟示:一條河總是配著這條河兩岸的人家的。我們之所以生活勞作在這條臭氣熏天的大運河邊,肯定有著它的宿命的謎底。

寄草已經找到了一塊大石頭,她把一大籃舊回絲都浸到了水裡,汙黑的水面立刻就泛上了一大層油花。寄草戴上皮手套舉起了一根木褪,開始擊打起來。她的神情十分專注,左手揚得很高,打下去的時候,背部連帶著臀部就彈了起來,彷彿兒子的自信也感染了母親。

捶好的回絲,小布朗接了過來,他用他那雙穿著高幫套鞋的腳去使勁地踩。他們母子倆很投入,把這件最下等的勞動做得那麼專注。羅力看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奪過了寄草手裡的木距,也學著寄草的樣子擊打起來。他投人的力量更大,花白的濃髮不時地往下滑。滑下來,女人就給他把上去,滑下來,女人再給他持上去。小布朗看著看著,頭就別開了,走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了。

他們之間靜默了一會兒,羅力才說:「我給布朗留了一雙棉鞋,只剩一隻了,你能不能夠再給他配一隻?」

「看時間吧,有時間就做。」

羅力停止了捶打,看著寄草,突然說:「寄草你知道我這次來是做什麼的?」

寄草盯著他,兩隻眼睛大出了一圈,說:「叫我好去嫁人了,是不是?」

羅力愣了,嘴角抽搐地笑了起來,問:「我心裡想什麼你都知道?」

寄草也笑了,從羅力手中抽回了木糙,指指橋上的人,耳語道:「你看看這個社會,亂成這樣,我嫁給誰去?」

羅力盯著寄草,嘴巴張了張,到底還是說了出來:「楊真。」

寄草愣住了,突然就用木褪去觸羅力的肩膀,一邊輕聲喚道:「我叫你胡說,我叫你胡說!」這句話這個動作,都是他們小夫妻時的私房話啊,那時候羅力就愛把楊真拿出來開寄草的玩笑,那時候的玩笑中卻不是沒有一點醋意的啊。

羅力一把抱住了木糙,雖然臉上還在笑,但目光中卻閃著淚花:「寄草,我說的是真心話,你不要再這樣沒有指望地等下去了。楊真是個好人,我知道你喜歡他的。他現在大學裡教書,一個人,你跟他,還有幾天好日子過,我在農場裡也放心。「

寄草看了看他,突然板下臉來問:「說實話,是不是農場裡有什麼相好了?」

羅力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了聲道:「你開什麼玩笑啊?我想這個事情,多少天都沒睡好,你正經點好不好?「

寄草就又開始勞作,一邊用腳踩著那回絲一邊看著橋頭說;「你啊,坐牢都坐糊塗了。楊真讓造反派抓到哪裡去都不知道了,你還讓我嫁給他?我到哪裡去嫁?「

羅力聽了此言,吃驚地站了起來,這可是他沒想到的。寄草的腳一直就沒有停,邊踩邊說:「說實話,我連跟你假離婚都後悔了。離婚不離婚,有什麼兩樣啊!」

他們的話說到這裡,終於開始沉重起來,面對面四目相望,周圍喧囂的聲音全都遠了。兩雙眼睛彷彿在比賽誰忍得住眼淚,眼眶中淚水滿上來又退下去,滿上來又退下去,就是不溢位來。終於,羅力重新接過那木距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起來,聲音啪啪啪的,在橋洞口發出了回聲,響極了。

小布朗拎著一大籃子洗好的回絲過來,他開心地看著他的這對父母,一個用腳踩,一個用手捶,他們一家三口,這樣勞動團圓,多幸福啊!他喝著那個大茶缸裡的濃茶,看著高高的大石橋,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說:「媽媽,那年爸爸炸錢塘江大橋的時候,你就是站在這樣的橋下著爸爸的吧?」

兩個歷盡滄桑的中年人吃驚地對視了一眼,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石橋,好一會兒,寄草才說:「哪裡啊,那要遠著呢。我怎麼叫,你爸爸都聽不見啊。「

她朝羅力笑了笑,羅力的身上一下子暖了起來,現在他的感覺好多了,真的好多了。他開始專心致志地幹起活來,這一車的回絲,夠他們一家三口忙的呢。

在同樣的時代裡也有各樣的人生。杭布朗比他的兩個表侄要活得乾脆多了。他已經進了茶廠。但他當評茶師的夢想卻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他現在還只能當個雜工,一會兒搞搬運,一會兒搞供銷,一會兒收購茉莉花,一會兒打包,布朗沒意見;工資只有十幾塊,也沒意見,分出一半給謝愛光了。他愛廠如家,不參加任何派別,但哪派叫他貼大字報他都高高興興去,給他們拎糊糊桶,搬梯子。茶廠也分成兩派了,兩派的姑娘打照面時都恨不得掐對方一把,但哪一派的姑娘都願意把自己家裡帶來的黴乾菜悟肉夾到小布朗的飯碗裡去。她們還拉著布朗的袖子逼他表態: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參加哪一派?你給我站隊站清爽,不准你騎牆!小布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說:「姑娘,我喜歡你,別對我這樣說話。」姑娘們嚇得尖叫著跳開了.一邊笑罵著:「流氓,我說他是個流氓,你們還要不相信!」

杭布朗很快就成了人們心中的異類。西雙版納,在人們心中意味著另一種文明。他彷彿是未開化的森林子民,因此被劃出文明人的殘酷的遊戲圈。他也很忙,永遠有姑娘等著他去呵護,雖然誰也不會跟他上床。這是漢族姑娘們的天規啊,想讓他愛護她們,你就得做他們想要做的人。

但布朗這一階段的熱情,主要還是傾注在謝愛光身上。因為有了杭布朗,謝愛光甚至不再覺得生活過於恐懼了。

杭布朗喜歡和謝愛光在一起,愛光愛光叫得很親切。謝愛光是很會小鳥依人的,那是多年來無依無靠的生活裡突然出現了強大支柱的緣故。這和對杭得放的感情不一樣。一想到這位眉間有紅病的英俊少年,早熟敏感的謝愛光就會心跳,無端地臉上泛起紅潮。他們突然在一種非常狀態下取得了聯絡。謝愛光在家門口的傳達室接到了他的來自北京的電話。電話裡沒有任何廢話,只讓她趕快找到董渡江,給他出一張證明,證明他是到北京來外調的,然後趕快寄去。謝愛光在電話裡叫:「董渡江整天跟孫華正打派仗,我不知道該怎麼找他們啊!」然後她就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我正在拘留當中,就看你能不能把這事辦成了。」

能不辦成嗎?謝愛光風裡來雨裡去地跑遍杭城,尋找董渡江。終於找到了,董渡江還警惕地問她:「這事他怎麼會找你啊。」

謝愛光就撒了一句謊:「他找不到你,才讓我找的,他不是知道我和你鄰居嗎?」現在,她確信她與杭得放之間已經有了一種別人無法得知的隱私了。

這兩天她病了,也許就是讓那事鬧的,不過是小小的感冒,她躺在床上,儘量想讓自己不失常態,雖然照顧她的並不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而是白馬王子的表叔。

布朗現在幾乎每隔一天就要來看他的小妹妹愛光。這樣他就很快從翁採茶那裡過渡了過來。聽說那姑娘嫁給了一名當兵的,還是四個口袋的呢,布朗撇撇嘴,他覺得這事情已經和他沒關係了。再說他現在和愛光好著呢,反正愛光在學校裡也像是個沒人要的孤兒,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喜歡說她作風不正派。為此謝愛光曾經哭得死去活來,她知道那是別人說她的媽媽作風不正派,但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呢,難道作風不正派也會遺傳?

現在她躺在床上,由布朗照應著吃藥。布朗從葉子舅媽那裡要來了幾包胡慶餘堂的萬應午時茶。顏色像咖啡一樣,長長方方的一塊。布朗往杯子裡放的時候,愛光苦著臉問:「這是什麼,苦嗎?」

布朗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醫生,你聽我的,沒錯。」

這種藥物沖劑裡有連翹、羌活、防風、蕾香和紫蘇,這和一般的萬應午時茶倒也沒有什麼區別。但胡慶餘堂的午時茶和別處不一樣的恰恰是在那個茶字上。別人用的是陳紅茶,他們用的卻是紅綠茶各半,並且還是在銅模裡壓制出來的,長方形的小塊,每塊九克。人若受了風寒感冒、食積停滯、腹瀉腹痛等症,輕者一塊,重則兩塊,每塊泡兩次,上午九十點鐘,下午三四點鐘,這倒跟英國人喝午時茶的時間正相巧合了。葉子存放著一些這樣的中成藥,正好讓布朗拿來派了用場。

衝入開水的午時茶湯色像老酒,布朗想到要用茶杯蓋子問一悶,這樣裡面的成分才不會跑掉,找來找去地找蓋子,哪裡有?謝愛光皺著眉頭說:「我可沒錢買杯子。」

布朗一隻大手就蓋住了杯口,說:「你要杯子,那還不好辦,我們家那個右派哥哥在龍泉山裡頭燒出多少杯子,等你病好了,我給你搬一箱來。」

謝愛光又撒嬌,說:「你看你的手,煤灰都掉進去了。」

布朗伸出巴掌來給她看,邊看邊說:「你聞聞,都是茶末子香呢。」

謝愛光真的聞到了茶香味。她不由得說:「我要是有工作就好了,有了工資,就到江西找我媽去。我媽也不管我,她會不會也和得放的媽媽一樣……」

這麼一說,她就哭了起來。布朗已經把茶杯送到她嘴邊,說:「哭什麼哭什麼,不是跟你說了嗎,我請了假給你江西跑一趟就是了。」

「我要我媽給我做一條被子,天那麼冷,我都睡得凍死了。」

布朗想起來了,連忙打自己的額頭,說:「看我的記性,把眼睛閉上。」

謝愛光把眼睛閉上,她感覺到臉上一陣冷風,一個重重的東西壓在她腿上。睜開眼睛一看,是一件勞保大衣。她的鼻子一酸,要哭的樣子。布朗連忙又把茶送到她嘴邊,說:「快吃了,發一發汗,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就好了。」

謝愛光乖乖地喝完了藥,卻坐著不躺下去,愣愣地看著布朗。布朗說:「快睡下去啊你快睡下去啊,悶一覺就好了,我給你蓋被子。」

謝愛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也不知道得放怎麼樣了?」

布朗打了打自己的頭,說:「你看我這是怎麼啦,今天盡忘事。我跟你說,得放有訊息了,迎霜告訴我的。有人在北京看到他了,特意跑到羊壩頭去通風報信呢。「

「真的,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愛光一下子坐了起來,又被布朗按了下去,說:「你可別這麼激動,這麼激動我看了不高興,你不是還生著病嗎?躺下!我告訴你,我這訊息是從迎霜那裡來的,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說來話長,此事還得從迎霜近日的遭遇提起。按照常規,放寒假的日子到了。學校裡說是停課鬧革命呢,但依舊熱鬧得很。杭家小姑娘迎霜則是能躲則躲,能藏則藏。

但是昨日夜裡有同學來通知,今天一定要到校的,不去的人就是反革命嫌疑犯。膽小的姑娘迎霜不敢不去,一大早,奶奶葉子就被孫女折騰得不得消停。迎霜從起床開始就沒停過哭叫,她翻箱倒櫃,沒一樣滿意的。反正大爺爺也不在,她那顆小小的受了驚嚇的心也沒個發洩去處,奶奶就成了她的出氣筒。她不吃飯,不洗臉,翻了幾下床,就一跺腳哭開了。

葉子說:「好孩子不哭,先吃飯,奶奶替你找你要的東西。」

迎霜說:「我要紅寶書,不帶上這個學校大門不讓進的。」

葉子連忙說:「我給你找,我給你找。」迎霜這才捧起飯碗,又不放心,端著飯碗,口中熱氣和碗裡熱氣升成一團,呼啦解啦也沒吃兩口,見葉子奶奶沒有找到她要的紅寶書,把碗往桌上一摔,哇的一聲又哭開了。奶奶又問:「乖乖女別哭,跟奶奶說哪裡不舒服。」迎霜其實也說不出哪裡不舒服,就說:「那麼燙你叫我怎麼吃啊?」奶奶就連忙端走碗,一邊用勺子拌,一邊用嘴吹,說:「奶奶這就給你涼,心肝寶貝不要哭,有奶奶呢。」說到這裡,突然拍了拍腦袋,叫了一聲:「我想起來了,你布朗表叔要去茶廠報到,昨日來借了你的'語錄'用的。」

迎霜一聽,天就塌了下來,手一鬆,稀飯撒了一地,瓷碗四分五裂,人就呆若木雞。她原本並不是這樣一個性情,打陳先生被一茶炊砸死之後,她就成了這個樣子。葉子心痛心肝寶貝的迎霜,見她一下子嚇成這樣,一邊揉著迎霜的心一邊說:「寶貝,寶貝,你今天就不要去學校了。」

迎霜發呆一般地念叨:「要去的,要去的。火車站有反動標語,每個人都要對筆跡。,,j邊說著,一邊就問聲不響躺到床上去了。

她那個樣子比剛才亂蹦亂叫還要可怕,葉子就悔死自己,不該讓布朗把那紅寶書借去,現在臨時到哪裡再去弄呢。正愁得在門口直打轉,就見來彩扭著大屁股走了過來,滿面的春風,斜挎一隻塑膠小紅包,見了葉子就說:「杭師母,你看我這隻包式樣怎麼樣?昨日我表嫂送的。可以放一本《毛主席語錄》,一本《毛主席詩詞》,剛剛出來的新樣式呢。「

葉子嘴裡一聲阿彌陀佛都要叫出來了,雙手合十,從嘴巴里吐出的卻是一句:「真正是毛主席萬歲萬萬歲!」也顧不得臉面,一把握住來彩的手,說:「來彩嫂,你救救我們心肝寶貝,她今日這一關,沒有你是過不去了。」

來彩嚇了一跳,葉子是大戶人家,還是外國人,她是曉得的,平日裡葉子雖然對她客氣,但她對葉子卻尊敬得有分寸,她是不敢隨便跟她拉手的,怕她嫌她髒。沒想到葉子為了這樣一本「語錄「,放下老臉,幾乎就要撲到她賣過的身體之上。來彩很感動,爽快地說:「不就是一本'語錄'嗎,來彩送給你們了。」

她這句話還沒落腳,迎霜已經從床上跳了起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跺腳:「奶奶你快謝謝來彩阿姨,奶奶你快謝謝來彩阿姨啊!」

一老一少就把來彩往家裡拖,一邊說:「喝杯茶去,喝杯茶去。」

來彩這才是受寵若驚呢,前前後後左鄰右舍,有幾個人能喝上他們杭家的茶?來彩是大面子了。雖說是因為文化大革命,但什麼人分量重,什麼人分量輕,來彩心裡還是有數。迎霜一杯熱茶捧上來,恭恭敬敬雙手遞給來彩,說:「來彩阿姨,以後你常到我們家裡來喝茶。我們大爺爺家是烈屬,不會牽連你的。「迎霜心裡有事,一邊說著奶奶你一定留來彩阿姨多喝茶啊,一邊背起那新式的語錄包,一陣風似的跑了。

迎霜心裡急,害怕遲到,一路上幾乎瘋跑。學校門口站著兩個掛紅袖章的男同學,看見她遠遠跑來,一邊招手一邊叫:「快點快點,公安局已經來了!」迎霜急了,飛快跑,到校門口,一個筋斗摔了進去,紅挎包從她身上騰空而起.在半天中漂亮地打了幾個滾,落在校門內的大字報前。迎霜自己可沒那麼滯灑,她一個跟頭,把膝蓋當場摔破。耳朵和右面頰也擦破了皮,立刻就由青轉紅,滲出血來。迎霜自己還不知道,疼出眼淚來了,還死要面子活受罪地笑笑。她那樣子肯定也是萬分可笑的,走在她前面的同學們回過頭來,也都哈哈地大笑起來。可沒一個人來扶她一把,只拍著手說:「杭迎霜,你怎麼摔得一個嘴啃泥呢?」迎霜就苦笑著臉,強作歡顏,走過去,撿起語錄袋,痛得嘴裡噬啦噬啦直吸冷氣,還笑著,樣子比哭還慘。

接下去的形勢卻急轉直下。教室裡大家剛剛坐好,每人就發了一張紙。一個大金牙走了上來,烏黑的倒背頭,臉紅得像是剛剛殺完豬。他怎麼看也不像是公安局的。老師早就打倒了,但這時候還得老師出面說話。老師一上來就喊口號:「向造反派學習!向造反派致敬!「——原來大金牙是個造反派。向造反派們學習完了,又翻開《毛主席語錄》第幾頁第幾條,讀得個不亦樂乎。迎霜讀得特別帶勁,因為她到底把這「語錄「給派上用場了。

「語錄「還沒學完,那大金牙突然手指老師,大吼一聲:「你這個臭知識分子給我靠邊!」

老師只好靠邊,大金牙就自己上來領讀:「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一連讀十遍。一群孩子就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數著,怕念不到那個數。總算唸完,大金牙開始訓話:「火車站離這裡不算近吧?我們無產階級的眼睛,就是孫悟空的眼睛,什麼階級敵人看不出來?老實告訴你們,反動標語就出在你們這些人當中!」

他那一雙殺豬眼睛就一個個地審視過來。迎霜嚇得直哆嘯,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作案人。標語的內容是打倒江青。她想,為什麼要打倒江青呢?

大金牙又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現在站出來還來得及。」

沒有人站出來,大家都把頭低下了,彷彿人人都是不肯坦白的罪犯。大金牙這才命令大家寫字,寫自己的名字,寫毛主席萬歲。迎霜坐在最後一排,要下筆了,卻怎麼也寫不下去了。她焦急萬分地回憶:會不會是別人給我下了迷魂藥後按著我的手寫的反動標語呢?或者會不會是我夜裡夢遊寫過反動標語了呢?會不會我一時喪失了記憶後寫的反動標語呢?要查出來真是我寫的,那該怎麼辦呢?她把頭低得不能再低,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用左手寫字。用左手寫字是要冒風險的,但總比當反革命強。看看前後左右,所有的同學都用手肘給自己圍了一個圍城。她也如法炮製,很快趁人不注意,用左手寫了一條毛主席萬歲,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

大金牙收齊了筆跡,朝這幫孩子數聲地冷笑,喝道:「走著瞧吧。」然後挺著大肚子走了。坐在下面的孩子們互相看來看去,也沒看出誰是作案人,便開始輕鬆起來。不知怎麼回事,大家開始朝迎霜的位子云集過來。一個全班最大個子的姑娘,熱情地一把摟住迎霜的脖子,差點沒把迎霜給憋死,說:「杭迎霜,你這隻語錄包真好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斜背在自己的身上,在教室裡走來走去。迎霜受寵若驚,一開口竟然溜出了一句謊話:「是我北京的親戚送給我的。」

「給我也要一個好嗎?」大個子說。

「一句話,沒問題。」迎霜的大話越說越大。立刻就有許多同學扳著迎霜的肩膀說:「杭迎霜給我也要一個吧,給我也要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