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杭漢乾巴巴地問:「蕉風是從這裡帶走的嗎?」

嘉和說:「不要急,不要急,他們不過是翻了翻,沒大弄。我剛剛從她那裡來的,他們說是教職員工集體辦學習班。被帶走的人還有很多,蕉風自己把事情說說清楚就好了。「

杭漢坐都沒有坐下來,就要向外走,說:「我現在就去說清楚。」

他碰到嘉和的薄薄的胸脯上。葉子拉住了他的袖子,說:「你明天再去吧。」杭漢看著這兩位老人的眼睛,知道他們拉住他是對的。他現在根本就不能夠露面。他一露面,就會被那些人抓進去的。

嘉和幾乎半夜沒睡,從昨天那些不速之客來翻過這裡之後,他就開始整理家裡的東西。

要說杭家的細軟,這幾十年來,也可以說是幾乎蕩然無存了。他們的生活和幾十年前茶莊中的小夥計相比,也沒有什麼高下之分了,嘉和覺得很踏實。直到昨日造反派們從這裡帶走了蕉風,他們才發現,原來還有那麼多需要破的四舊啊。

左鄰右舍都在熱火朝天地毀物,院子裡焦火煙氣,紙灰滿天飛,倒像是下了場黑雪。葉子不停地輕輕跺腳,對著嘉和發小火:你怎麼還不燒啊!你怎麼還不燒啊!可杭嘉和不是一個輕舉妄動之人,他看著葉子,說了一句相當嚴厲的話:「又不是日本佬進城!」葉子就怔住了,眼淚流了出來。嘉和頓時心軟下來,摟過了葉子,貼著她的臉,說:「別害怕,有我呢。」葉子看看丈夫,說:「我不是害怕,我是擔心。」嘉和拍拍葉子的肩膀,說:「我去去就來,回來就辦事。」葉子說:「我真是擔心。」嘉和就嘆氣說:「不要擔心嘛,我們什麼樣的事情還沒有經過?」

嘉和是想去一趟陳揖懷家,他在中學裡教書,市面應該比他更靈一些。

陳揖懷住在離他家不算遠的十五奎巷,還沒走到他家客堂間,就聽裡面一片嘩啦嘩啦地捲紙軸的聲音。進門一看,桌子上凳子上到處鋪著名人字畫。陳揖懷這個胖子,在這個初夏的一大早,已經忙得油頭汗出。他關著門,開著日光燈,手裡舉著個老花鏡,撲到東撲到西,捨不得這些一世珍藏的寶貝。見了嘉和,舉起一張文人山水畫,說:「嘉和,這張畫還是上個月我專從蘇州收得來的,說是文微明的真跡。我看著也不像是仿的,還想讓你來過過眼,不料兩個小祖宗就催死催活要我當四舊燒了。昨日已燒了半夜,你看看你看看那些東西——」

他用腳踢踢紅木桌子底下的那隻破臉盆,裡面那些拆下來的畫軸頭子橫七豎八的已經塞得滿滿,像一隻批滿了香菸屁股的菸灰缸。陳家夫人聽了丈夫的牢騷,嚇得一邊趴在門隙上看,一邊壓低聲音埋怨:「輕一點輕一點,當心人家聽見。」

這邊話音剛落,門就噴噴噴地響,陳家那兩個晚輩——嘉和都認得,從小就抱過他們的,一個外孫,一個孫子,臂上套著個紅袖章,已經雄赳赳氣昂昂地打上門來了。爺爺外公地叫得一個響,陳揖懷看看老友,無可奈何地說:「來了,破四舊的來了!」

說著就去開門,雖然心亂如麻,臉上還露著笑,說:「我和你奶奶外婆都準備了一夜,全部都在這裡了。」

那兩個小將叉著腰,見了嘉和也當沒見著,連個頭也不點,彷彿一夜間他們已經高不可攀,只用腳踢踢那堆舊紙,說:「都在這裡了嗎?」

「都在這裡了,都在這裡了,不相信你們自己再去查查。」陳夫人連忙搭腔。看看嘉和在一旁不語的樣子,又連忙解釋說;「揖懷學校裡的紅衛兵原來說了,要到家裡來抄這些四舊的,還是看在孫子外孫的面上,讓我們自己處理了,兩個孩子回學校也好交代。」

陳揖懷抖開了那張古畫,走到院子裡,只聽嘩啦一聲,自己就扯開了畫軸,扔給那兩個孩子,說:「燒吧。」

聽著這嘶啦的一聲,嘉和的心都拎了起來,手按在胸口,一時就說不出話來。探出頭去看,見那兩個小祖宗正蹲著,一人一把刀,對開劈剖那些圓鼓鼓的畫軸,一邊海海地叫著,說:「劈了通通當柴燒,廢物利用,通通燒掉!」陳夫人站在旁邊,一邊抖著腳,一邊點著頭,連聲說:「通通燒掉,通通燒掉!」

杭嘉和原是來尋求支援的,看到此處情狀,竟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就什麼也不想說了,點了點頭,只說了一聲「你們忙你們忙「,就往外走去。剛剛走到門日,就見揖懷趕了上來,拉住嘉和問:「嘉和,你說,這個運動還要搞多久?會不會和五七年一樣?「

五七年陳揖懷也是差點做了右派的,提及往事依然心有餘悸。

嘉和無法回答陳揖懷的問題。他一生,也可謂是歷經人世滄桑了,但他還是沒見過這樣的事情。他只預感,正如那些紅衛兵高喊的一樣,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運動。它會走向哪裡,會把我們每個人的命運挾向何方,誰都不知道啊。

正相對無言說不出話呢,只聽陳師母就在巷口那邊叫:「揖懷,揖懷,革命小將到我們家裡來了!」

兩隻殘手就突然拉緊,陳揖懷緊張地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來抄家了。我曉得她們是要來的,我曉得她們是要來的,幸虧昨日燒掉一些。「

嘉和只好說:「女中的學生,姑娘兒,怎麼鬧也鬧不過得放他們的,你隨她們去吧。日本佬手裡都過來了。「

這句話對陳揖懷顯然是個很大安慰,他鬆了手,說:「等這陣子過去我再來找你,你自己也當心。」兩人這才告別。那胖子也不敢慢吞吞走,跑著回去,一邊還叫著「來了,來了……」嘉和站在那裡,一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轉彎處。

嘉和回到家中,才發現四舊這個東西,也不是那麼容易根除的。這些年來,儘管他身處寒舍,清心寡慾,可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四舊的蛛絲馬跡。

首當其衝的就是蕉風的那雙高跟皮鞋。

葉子拿著一根棍子在床底下撈的時候,只是想檢查一下床底下會不會藏著什麼四舊,沒想到果然就撈出了一雙皮鞋。她順手拎出那雙鞋子的時候,還無法斷定它究竟算不算是四舊。她把它提在手裡,就問剛剛下山來的盼兒,說:「你看看,造反派能容得下這雙鞋子的跟嗎?」

盼兒接過來一看,大驚失色,畫著十字輕聲呼道:「主啊,這不是那年黃姨從英國帶回來的皮鞋嗎?蕉風腳胖,又嫌它跟太高,一次也沒穿過。那時還說要送給我呢。我一個當教師的,為人師表,哪能要這個,沒想到你們一直把它放在床底下。「

「照你這麼說來,這雙鞋就是四舊了?」兩個膽小的女人,大眼瞪小眼,相互感染著心中越來越濃的恐懼,然後幾乎同時發出一個聲音:「扔了!」

葉子把這雙高跟皮鞋遞給了盼兒,盼兒走到門口,開啟門縫看了一會兒就回過頭來說:「我不常來,這會兒拎雙皮鞋出去,人家會盯住我的。」這麼說著,就把皮鞋遞給了葉子。

葉子想了想,用一張舊報紙包著鞋就出了門,沒過兩分鐘,就大驚失色地夾著皮鞋跑了回來,說:「不行,門口正在開批鬥會呢,斗的是巷口糧站的老蔡,說是反動軍官,這鞋扔不出去。」

「你回來的時候,後面有沒有人跟著?」盼兒又問。

葉子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一把把皮鞋扔進床底,說:「不知道,根本就沒敢往後面看。」

嘉和想了想,薄薄的大手掌就握成了拳頭,說:「唉,不就是一雙高跟皮鞋嘛,把它砸了不就完事。」說著蹲下,又用掃帚柄把那雙皮鞋弄了出來,一邊說:「拿刀來。」

杭家人原本是連雞都不敢殺的。從前這類事情,自有下人去做。以後沒了下人,總還有小撮著跟著幫忙,再後來就是鄰居朋友幫忙,所以家裡除了一把切菜刀,哪裡還有什麼利器。此刻,葉子從廚房裡取了菜刀來,嘉和接過,就地對著那高跟一陣猛砍。葉子一迭聲地喊道:「小心手指頭,小心手指頭。」突然想到當年嘉和自己砍自己手指的事情,立刻就嚶住了聲音。

他們都小看了這雙英國進口高跟鞋。嘉和怎麼砍,那鞋跟也穩如泰山,紋絲不動。葉子這就急了,說了一聲「你不對,還是我來「,接過那刀來繼續砍。這一刀下去不要緊,高跟鞋索性一個大反彈,一下子蹦到五斗櫥上,砸破了一隻茶杯,又掉到地上。盼兒不由尖叫一聲說:「不得了,千萬別砸了偉人像,我們學校一個一年級小學生昨日還被公安局抓走了,說是拿偉人像當了手紙呢。」

嘉和也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倒不是擔心偉人像,五斗櫥上共放著兩件要命的東西,都是從花木深房裡取出來的:一是那把無價之寶的曼生壺,一是那隻天目盞。好在這兩樣寶貝還在,他就又伸出手去說:「還是我來吧。」

盼兒卻接過了刀,一邊畫著十字,唸叨著上帝,一邊避著刀鋒,顫抖著聲音說:「還是我來試試,還是我來試試!」

眼看著這雙該死的高跟鞋,在杭家幾個人的輪番打擊下,已經被砍得面目全非,白色的鞋皮下面灰色的鞋跟坯也露了出來,但鞋跟與鞋面之間的聯絡,卻依舊令人驚奇地牢不可破。嘉和束手無策地坐在床邊,盯著那雙被按在地上負隅頑抗的高跟鞋。生平他曾殺過一次鴨,用力過猛,鴨頭都斷了,掛在脖子上就是不往下掉。鴨子帶著這截斷了的頭頸,瘋狂地在院中瞎跑,最後跑到他的眼前,用一種人一般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很久,一頭栽下死去。此刻,他突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這雙皮鞋是有眼睛的,那麼它會用一種什麼樣的眼神看著他們呢?

他不願意再這樣對待這雙高跟鞋了。他覺得,如果再這樣砍下去,這雙鞋跟會睜開一雙斷頭鴨子一樣絕望的眼睛。他一聲不響地捧著那雙用報紙包著的鞋子,送到了門口的垃圾箱旁。垃圾箱裡很髒,他的手伸了好幾次,也放不下那雙白色的美麗的鞋。最後兩眼一閉,撒手懸崖一般地一扔,放在箱蓋上,掉頭就回來。

沒想到,才一頓飯的工夫,這雙皮鞋又頑強地回來了。

嘉和長嘆了一口氣,說:「看來物與人一樣,也是各有各命的。隨它去吧。「他說完這句話後,朝葉子看看,老夫老妻,都是心領神會的了。她就拿出一隻紙盒,把皮鞋放了進去,重新推到床底下了。在座的幾個人,這才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

杭家這幾十年來,慎獨為本,這才保著一派平靜。嘉和老了,一切狂風暴雨的事物,都不再適應他那顆激情已經預支殆盡的心了。

他轉身取過了那把曼生壺,對盼兒說:「這把壺,原本就是你交給我的,我想來想去,還是從禪房裡拿了出來,重新還給你吧。」

盼兒的臉突然就紅了起來。她因生著肺病,已經在龍井山中獨居二十年了,以後病好了,她也不想再下山。那裡的空氣好,茶園中養著她這麼一個人,先是做代課老師,以後日子長了就轉了正,她也就安安心心在那裡待著。她沒想到,父親這一次叫她下山,竟然是為了這一把壺。這麼愣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喉嚨就塞住了。嘉和也搖搖手,不讓她說,卻對杭漢他們說:「山上人少,這東西易碎,還是她留著省心。」

嘉和又指著那天目盞說:「還有這隻兔毫盞,是個據過的,我想想總不見得也當四舊了吧。什麼時候方越回來,送給他。方越幹了燒窯這一行,收了這個我也放心。這幾樣東西分掉,我手頭要藏的東西,現在也就只有項聖漠的《琴泉圖》了。不要說它是四舊,哪怕它是八舊十舊一百舊,我也不能毀了它的。「

杭家人都知道這張畫的珍貴:當年執兒張在茶樓為嘉和助棋,被日本佬打死,嚥氣前還不忘記告訴嘉和此畫的下落,從此嘉和就把它當了性命來看的,他說這番話,大家也不覺得奇怪。只是不知道這種時候,這幅畫又能藏到什麼地方去。

嘉和卻說,他已經想好了,放到得茶的學校去。放在他那裡,不會出事的。

「其餘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隨便了吧。」

他的那隻斷了一根手指的手掌,在空中輕輕地劃過了一條弧線,杭漢看得心都驚起來了。

這就是少少許勝多多許,萬千話語,盡在不言中了。屋裡小,傢俱就顯多,擺得一屋子黑壓壓的,又兼黃昏未開燈,外面的沸騰聲彷彿就遠了。一家老小默默地圍在一起,茶飯無心,悶聲不語,只想那麼久久地呆下去。

猛聽到外面一個尖嗓子叫了起來:「杭家門裡——」葉子嚇得跳了起來,才聽到下一句——」電話——」

兩老就爭著要出去接電話,一開門,來彩就擠進門來,壓著嗓子耳語:「杭先生抗師母,清河坊遊街,我看到你們家方越戴著高帽子也在裡面呢!」

一家人頓時就被冷凍在這個訊息裡了。

來彩顧不上杭家人的表情,一邊說:「別告訴人家是我通報你們的。」一邊開了門走,在門外還沒忘記喊:「革命群眾都記牢,我們羊壩頭從現在開始不叫羊壩頭,叫硬骨頭巷了!革命群眾都記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