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嘉和告訴他,這就是叫花雞,叫花子發明的製作法,偏叫皇帝看中了。皇帝吃了,卻不叫皇帝雞。

布朗一拍胸膛:「今日我們吃了,我們就是皇帝!」

迎霜吃驚地指著他:「你,封建主義!」

布朗大笑,一隻手拍自己胸膛,一隻手點她的額頭:「小腳老太婆!」

迎霜看看自己的腳,疑惑地問:「大爺爺,我的腳不小,我也不是老太婆。」

杭嘉和知道布朗的意思,是說迎霜也像居民區的老太太那樣愛管閒事呢。他很想告訴布朗,這麼說話,別人聽見了,又要吃苦頭的。想了想,還是沒有講,卻問:「葉子,九芝齋的椒桃片買了嗎?」

葉子慌慌張張地回答:「還沒有。剛要走,居民區把我叫去,查特務呢。「

嘉和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葉子就成了這麼一個膽小瑣碎的女人。

布朗搖著手說:「算了算了,吃什麼不一樣?」

嘉和鄭重其事地搖搖手,說。」可是不一樣的。九芝齋的椒桃片,做工那才叫講究。先把糕蒸熟了,再裹上山核桃肉,然後人模子,一壓,就成了長方條。然後呢,再把它切成極薄的片,再烘乾,白裡透黃,用梅紅紙包好。這個好東西,是要就著茶,才能吃出品味來的,布朗你倒是不妨一試。吃一口糕,下一口茶,噴香!那才叫如人太古呢。」

「什麼叫如人太古?」迎霜聽傻了,她也不是沒吃過那椒桃片,但吃出如人太古來,這的確是不曾有過的事。清。

倒還是布朗心有靈犀,說:「我知道什麼叫如人太古。我在大茶樹下吹著那蕭的時候,常常如人太古哩。「

舅甥兩個會意,淡淡一笑,嘉和拍拍小布朗的肩,說:「把你那蕭帶上!」

小布朗立刻轉過身去,拍拍自己的後背,原來蕭就插在腰間衣服裡呢,這一次,杭家老小就都笑起來了。嘉和看著布朗年輕快樂的臉,想,這個頭開得不錯。現在,就差孫子得茶沒有到了。得茶是個守時的人,怕不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吧。正那麼想著呢,只聽街口管公用電話亭的來彩一聲尖叫:「杭家門裡——一電話

來彩不用人家評價,一目瞭然,斜眼瞄去,就是個風騷娘們。她高個細腰,肥臀粉臉,削尖下巴,越發襯得唇紅齒白,柳眉杏眼。頭髮盤一個著,穿件陰丹士林藍大襟衫。她的嗓音也是獨具風采的,又尖又細,拎高八度。她又喜歡手裡夾著一塊手帕,倚門那麼一靠,身體就呈s形,整個兒就彎出了一箇舊社會的妓女相。

事實上來彩的確也是技院裡出來的,被她養父賣來賣去的不知道賣了多少次,竟然賣到了香港。前幾年,正是蔣介石反攻大陸,這個來彩好來不來,這時候突然回來了,說是探親,也就是探她那個把她賣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養父。別人說,哪有這樣的人,養父把她賣了她還不知道記恨,還回來看他,必有美蔣特務嫌疑。這就扣下了不讓她回港了,可查來查去也查不出一個子醜寅卯。養父熬不過這段時光,一命嗚呼,把她扔在了新社會的街道里弄。居民區一時也不知把這個尤物怎麼處理,最後總算廢物利用,塞給一個瞎子做老婆去了。來彩倒也沒怎麼反抗,嫁給誰不是一個嫁,在香港的那個男人因她不會生孩子,早就外面娶了二房,她回去也沒好日子過,這就糊里糊塗地做了瞎子老婆。瞎子的一個八竿子剛剛能打到的遠房表姐在清河坊居民區管著一塊天,見自家人有了活路,便動了側隱之心,讓正在監督勞動拉煤車的來彩回到人民內部矛盾中來,專門去管羊壩頭巷口的公用電話。來彩從糠籮跳到了米籮,她那扭動著的水蛇腰和大肥臀,從此就伴著她尖而騷的聲音,出人在清河坊的大街小巷之中。

一聽是來彩的聲音,葉子就攔著嘉和說:「我去接,我去接。」

嘉和側過臉,扳一下葉子的肩頭,微乎其微地一笑,說:「哎,還是我去吧。」

布朗一抬頭,突然看到舅媽的目光——他就看出來了,那不就是如人太古嘛,一瞬間,竟讓他想起遙遠的大茶樹。

電話是得茶打來的,說他是被同寢室的吳坤的事情耽擱了,現在馬上就來。嘉和聽了,突然心裡一咯瞪,脫口就問:「他怎麼還沒有搬走?」

電話那頭的孫子得茶沉默了一下,才說:「快了,他的未婚妻已經來和他登記了。」

嘉和這才不追問,只說:「別忘了買九芝齋的椒桃片。」

擱了電話,他還在想自己的心事,慢吞吞地往回走著,卻聽來彩叫道:「杭先生,你怎麼就那麼走了?」杭嘉和回過頭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把她看笑了,卻伸出手,說:「暗,拿來。」杭嘉和這才想起自己沒有付電話費,連忙口裡說著對不起,把零錢就交給了來彩。來彩一邊數著一邊說:「真是兒子像老子,上回方越來打電話,也不付錢。」嘉和一聽連忙又說:「我付,我付,我替他付。」來彩揮揮手,說:「好了好了,誰要他的錢,他一個人山裡頭改造,也是可憐。」嘉和連忙也揮手,意思是叫她不要再說下去。這個來彩,一點也不接令子,反而還問:「你們家方越怎麼還在龍泉燒窯,他的右派帽子什麼時候能摘?」

嘉和真是怕聽到「右派「這二字,搖著頭對付著逃一般地退了去。轉過巷子的彎,才鬆了口氣,一件心事剛放下,另一件又被撿了起來。

這件心事,正是和得茶剛才電話裡提到的那個吳坤有關。

1945年抗戰勝利,杭、吳二姓的冤家對頭就此結束。兩個家族,一在浙,一回皖;一在城,一在鄉,互不交往,更無音訊,半個世紀的糾纏,似乎已經被時光順手抹去。誰知二十年後的某一天,杭嘉和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北京寄來的,自稱吳坤,和杭家的老相識吳升是親戚,算起來應該是吳升的侄孫。信裡說他從小就不止一遍地聽老人說過杭家與吳家的生死之交。老吳升雖然早已死了,但吳家人都知道,當年他是如何揹著那忘憂茶莊斷指的杭老闆死裡逃生的。這個名叫吳坤的年輕人,自稱剛讀完北京名牌大學的碩士學位,因為女朋友大學畢業分到了浙江湖州,所以他也想往浙江方面分。但是在浙江他沒有一個熟人,想來想去,只好與久無交往的杭家聯絡。他還說,他已經打聽了,聽說您抗老先生的孫子杭得茶就在江南大學留校任教,和他一個專業,都是修史學的,能否請他幫忙打聽一下。

杭嘉和撫著那根斷指,思忖一夜,第二天就專門從學校叫回得茶看信。信是黃表紙,印著紅色豎格子,字是毛筆小楷,透著才氣和功夫,這樣的行書拿去,哪個老先生看著都舒服。得茶倒是高興,說:「我們系裡,宋史一向就是研究的強項。這個吳坤修的是北宋那一塊,再接著研究南宋,那是最完整的了。我先到系裡問一問。「

嘉和心裡一陣暖,看了看孫子,除了戴著眼鏡之外,他和兒子杭憶長得真是像。得茶三歲以後就回到爺爺身邊,他連一天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但在許多地方,卻驚人地繼承了他那位年輕詩人烈士父親的品性——比如他身上的那種潛在的浪漫和無私。所以1958年大躍進,少年杭得茶帶著一群人來拆他們忘憂茶莊的那扇樓花鑄鐵門時,杭嘉和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事先這個寶貝孫子已經把葉子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收去大煉鋼鐵了。不過,當得茶把茶莊那張有乒乓球桌那麼大小的茶桌也搬出去的時候,嘉和還是真正心疼了。對他而言,這絕不是一張單純的桌子啊。再說,他們要桌子幹什麼呢,桌子又不能大煉鋼鐵。

他心裡想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葉子就忍不住先替他說了。葉子拉著孫子,小心翼翼地問:「茶茶,你們要茶桌幹什麼?」他們的寶貝茶茶奇怪地看著他們問:「爺爺奶奶,我們要茶桌幹什麼?」

這一句話就把兩位老人全問傻了。他們面面相覷,回答不出。他們的茶莊早已公私合營了,來賣茶的人早已沒有先在茶桌上品一杯的習慣了。至於一起在茶桌前鬥鬥茶、看看字畫的雅興,那根本就是前朝幻影,不提也罷,若提,自己都有恍若隔世之感了。

烈士子弟杭得茶的性格在三年自然災害之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當然不能僅僅歸於他的吃不飽。他是在這期間進人大學,並開始和楊真這樣的人真正開始接觸的,楊真的思想、學說和遭遇很深地影響了他,甚至影響了他的性格與為人處事,直至影響到了他對學業的選擇。

此刻,孫子的熱情感染了爺爺。杭嘉和可以說是很久沒見過得茶眼裡燃燒起來的這種熱情了,這是一種既為之擔憂,又為之欣慰的熱情。這份熱情也多少消解了因為這封信給他帶來的憂慮。杭嘉和已經老了,從他飽覽的人生中可以得出一些神秘的不可解釋的箴訓,比如過於巧合的事,往往是某些事件發生前的徵兆。在這封年輕人的信中,雖沒有看出過於巧合的機緣,但想起吳家,杭嘉和的感情依然是十分複雜的。

杭嘉和的預感沒有錯,得茶在得到系裡的肯定答覆之後,寫信給北方的吳坤。果然第二封信裡,就出現了年輕人火熱的傾吐。得茶看信的時候,激動得信紙都發出了嚷嚷的聲音,像飢餓的蠶正在吞吃著桑葉。果然世界既大又小,生命處處設定機緣,原來吳坤的行動裡有著這麼強大的內在的邏輯;原來他的那位名叫白夜的女朋友、那位名義上是北京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幹部的女兒,實際上卻是杭家的老朋友楊真先生的親生女兒;原來她自願從北方分到這江南小鎮,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離她的生父近一點,楊真先生不是正在湖州長興的顧清山下勞動改造嗎;原來他是那麼地愛他的女友,她是他的全部生命,是他的永恆的女神,是他的命運,總之沒有她他是無法再活下去了,所以他放棄北京的更廣闊的學業天地,寧願到這東南一隅來重新開始兩個人的新生命。他說這件事情只有求靠他們杭家,尤其是他杭得茶了。因為他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和楊真之間的關係——也許這會影響他順利地分配到這裡。這封信倒是用藍墨水鋼筆橫寫的,辦公信紙。這個尚未見過面的年輕人的鋼筆字一開始也很漂亮、微灑,是那種專門進行過書法訓練的人才具有的筆力。但這種筆力行文到三分之一時就開始潦草,很快就轉化為一種天馬行空般的充滿激情的噴湧。急不可耐的傾吐,毫無設防的渴望,簡捷而十分有力、子彈一般地擊中了得茶的心。最後那一張紙得茶是連猜帶蒙讀出來的,看得出這位愛情的信徒,此刻已經處在白熱化階段。得茶只把這信看了一遍,就急匆匆地騎著腳踏車又往家跑。豈料爺爺連他一半的激情都沒有,爺爺杭嘉和把兩封信同時取了出來,反覆比較,這讓杭得茶站在一邊暗自不解,在他看來,有些東西是不好拿來作比較的,比如說有關涉及到愛情的東西。爺爺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把信收了起來,只說了一句話:「這兩封信倒不像是一個人寫的。」得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知道,在這件事情上,爺爺還是很關鍵的。嘉和卻只揮揮手讓他吃飯。嘉和有嘉和的想法,他要核實一些關鍵的問題,還要尊重老友的意見,尤其是在老友落魄的時候。他與楊真之間的通訊以及他後來與嘉平在這件事情上的努力,杭得茶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半年以後,吳坤就如願以償地來到了杭州城。

吳坤剛來時沒有房子,得茶就讓出自己宿舍房間的那一半,兩個助教合住。他們相處得很好,學術上也能互補。吳坤長於表述,得茶長於思考與實證,年輕而不泥古,有獨立見解,但發乎心止於言,輕易不下定論。吳坤卻很有衝勁,一到學校,就發表了好幾篇在學術圈子裡很有銳意的文章,這其中的不少見解,來自於得茶的思考。有人很在乎自己的東西被他人所用,得茶卻完全不在乎,不但不在乎,他還為自己的思考能為他人所用而高興。他們兩人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在系裡一時就成了一對才子。吳坤長得十分精神,下巴方方的,每天颳得雪青。頭髮濃黑粗硬,把前額壓了下來。大而略顯肥厚的手掌,動作有力不容置疑。他的面部表情生動,脖子略粗但極為靈活,頭部擺動時猶如一隻靈敏的年輕的豹子。他又那麼豪爽、隨意,與人交往,三句兩句,就拉近距離。總之吳坤是一個好小夥子,大家一開始就那麼認為。

實際上,得茶第一次與吳坤交談就發現他們的根本不同之處,吳坤是那種性格外向的人,而他自己卻是一個內斂者。彷彿正因為如此他反倒更欣賞他,或者他要求自己更加欣賞他。在他欣賞他的同時,四年級的女大學生們也紛紛向吳助教拋去媚眼,站在一邊的同樣年輕的就得茶倒像是一個書童。吳坤愉悅地和她們對話,這裡面的光明正大的調情,像杭得茶這樣一位從未涉人愛河的人是感覺不到的。他只能從事後吳坤那閃著愉快的眼神上看出一些異樣,他總是擺擺手,彷彿無可奈何地說:「南方的女孩子啊,都是這種風格。」每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得茶不知為什麼地就會想到那位北方的女孩子。吳坤是為她而來的,但直到現在,杭得茶還沒有見過她。

總之,一旦有了吳坤,一種格局就形成,那是一種比較的格局,得茶在吳坤的襯托下,顯示出了另一種風貌,他喝茶,而吳坤愛酒,看上去他彷彿比吳坤要嫩得多。他羞澀,有時還不免口吃,這也是家族的印記,杭家的男人,幾乎都有些口吃。他治學的方向是地方史中的食貨、藝文、農家、雜藝類,對這個領域,許多人聞所未聞,純屬冷門。吳坤開玩笑說,他以為像得茶這樣出身的人,應該去修國際共運史呢。得茶說:「從邏輯上推理,我去修食貨也和出身有關啊。我們家可不是光出烈士的,主要出產的還是茶商,所以我最近正準備研究陸羽,他那部《茶經》,不是在湖州寫的嗎?」這一說吳坤也樂了,回答說:「照你那麼說,我正準備研究秦檜,也和祖上有關少?我們家祖上可沒有當奸臣的啊!」

得茶為了表達自己那種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心情,破例把吳坤帶回家裡,吃了一頓飯,知道他對酒的興趣比對茶更濃,特意請奶奶去買了紹興老酒。宴畢,又把他帶到後院的那間小屋子,門媚上刻著的那四個字讓吳坤停住了腳步。「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你還坐禪啊?」他笑指著門媚上寫著的'「花木深房「那四個字問得茶。其實這裡早已是七十二家房客的大雜院,再無通幽之感了。得茶笑笑說那是曾祖父手裡的事情,屬於文物,所以才讓它留著的呢。現在這裡是他的小書房兼臥室。

吳坤在那間禪房裡看到了一些別樣的東西,他暗暗吃驚,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可以體現抗得茶的個性,而在學校裡看到的那些卻只是杭得茶的一部分,或者一小部分。只有在這裡,杭得茶才會在瘦削的面容上露出了些許的得意。他讓他看掛在牆上的《琴泉圖》,他曾祖父用過的臥龍肝石,他的日本親戚在六十年前送給他們杭家的砸成兩爿後又重新銅好的天目盞,那尊放在案頭的年代悠久來歷不明的青白瓷器人兒陸鴻漸,還有那把有神奇傳說的曼生壺。這些東西放在那裡,並不讓吳坤覺得有多起眼,但一經得茶解釋就不一般了。吳坤更感興趣的還是掛在牆上的兩張大圖,一張寫著「唐陸羽茶器「,另一張寫著「南宋審安老人《茶具圖》「,兩張畫畫的都是古代的茶器。吳坤的視野就被第一張畫上第一幅圖——一隻風爐吸引住了。

風爐畫得蠻大,三足兩耳,風爐旁豎寫著四行字:伊公羹,陸氏茶;坎上翼下離於中;體均五行去百疾;聖唐滅胡明年鑄。吳坤指著那最後一行問:「聖唐滅胡明年,應該是764年吧?」

「正是那一年。陸羽是安史之亂時從湖北天門流落到江南的,這隻茶風爐大概就是紀念平叛勝利所鑄的吧。「

「可見陸羽號稱處士,也是一個政治意識很強的人。」

他見得茶很認真地看著他,就又指著那第一行字說:「我不懂茶學,瞎講,關公面前耍大刀。不過拿伊公羹和陸氏茶來平起平坐,說明陸羽,其實是有伊尹之志的。「

伊尹是史籍中記載的商朝初年的著名賢相,有「伊尹……負鼎操組調五味而產為相「的記載,這也是鼎作為烹任器具的最早記錄。在中國歷史上,「伊尹相湯「和「周公輔成王「一樣,都被後人把之以聖賢之禮。吳坤這樣評價陸羽,也是順理成章。

但得茶卻不同意這種簡單的立論,他說:「在我看來,陸子在此倒不一定把自己擺到政治立場上去。我對他算是已經有了一點初步的研究,至少有句話我敢說,他是封建時期的知識分子中少有的一個具備自己價值體系的人。比如他敢拿自己的茶與伊尹的羹比,應該把鼎的因素放進去。鼎最早不過是一種禮器,傳國重器,用於祭祖,也可在鼎上刻字,歌功頌德吧。後來用到煉丹、焚香、煎藥等等上來。伊尹用來煮羹,陸羽用來煮茶,都是首創。自從陸羽生人間,人間相學事新茶,陸羽事茶和伊尹相湯一樣,都是千秋偉業,雖一在朝一在野,一論政事一論茶事,都可平起平坐,不分高低貴賤。所以後來太子兩次召陸羽進宮當老師,都被他拒絕了。這就和日本的茶祖千利體很不一樣嘛。千利體就當了幕府豐臣秀吉的茶道老師,結果怎麼樣,活到七十歲,還讓秀吉逼著自殺了。「

得茶突然滔滔不絕地說了那麼多,倒讓吳坤新鮮,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在爭辯中甘拜下風的人,立刻就回答說:「你那些例子可是個例,別忘了,任何一部歷史都是政治史。」

「那可是政治家說的。」

「也是史書上那麼寫的。」

「別忘了,還有另外一條歷史長河,日常生活的歷史長河,沒有被政治家們正眼相看,但是卻被老百姓一代代傳承的歷史,比如它們。」他指了指牆上的那兩幅畫。

吳坤第一次吃著了得茶分量,他的內功,就在這裡,花木深房中,這番話之後,他微微地有些吃驚和不快。他不是一個能公然聽不同意見的人,尤其是得茶,這個在他眼裡相當低調的人。但他非常聰明,也有相當敏捷的微調能力,他立刻就指著中間的那兩句話,笑著說:「快把這兩句沒有被政治家正眼相看的話解釋給我聽。」

得茶突然警覺,像是感覺到朋友的調侃,笑指著他說:「你算了吧,宋朝人最喜歡講異瑞,算八卦,你會不知道?坎、哭、離你還要我來講?「

吳坤也笑了,說:「你就讓我當一回聽眾吧,我最懶得記這些東西,真是要用了才去查資料的,快說快說,也讓我長點見識。」

得茶這才解釋說:「一說就明白。這四行字都是刻在這隻陸羽親自設計的茶爐上的。其中第一行分成'伊公'、'羹陸'和'氏茶',分刻在爐壁的三個小洞口上方;其餘三行字分刻在三隻爐腳上。坎主水,賣主風,離主火,坎上翼下離於中,不就是煮茶的水在上,風從下面吹人,那火卻在中間燃燒嗎?至於那'體均五行去百疾'七個字,就更好理解了。我們都知道,古代中國的中醫學是根據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屬性,來聯絡人體臟腑器官,再通過五臟為中心,運用生克乘悔的理論,來說明臟腑之間生理和病理現象,從而指導臨床治療的。這句話的根本意思,也就是說茶是一種好喝的藥罷了。不過陸羽把卦義都滲透到茶事的各個方面去,這種文化對日常生活的介人,卻是不簡單的。你看這幅風爐圖,是我根據陸羽的描述畫的,你看那個支架的三個格上,也分別鑄上了糞、離、坎的符號,還有象徵風獸的'彪',象徵火禽的'翟',象徵水蟲的'魚',這些,都是根據《周易》上的卦義設計的。這樣,當人們使用這隻風爐的時候,還會以為在使用一隻普通的風爐嗎?」

「一隻燒茶的爐子都文化成這樣,從這隻爐子裡燒出來的茶,還不知道文化成什麼樣呢!中國封建社會漫長到兩千年,不知道跟這樣的燒茶的爐子有沒有關係。」吳坤再一次調侃著說,但他的心裡充滿著對這位同室的尊敬,這才是搞學問,這才叫治史,能把冷門研究得那麼熱火朝天,這就是一種本事,雖然他對這一方面並無大興趣。

得茶這一次倒沒有聽出朋友的調侃,反倒認真地說:「這肯定是研究歷史的一個角度。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採取什麼樣的生活方式,對這個國家的正史不會起作用嗎?我可以告訴你,喝茶與不喝茶,肯定是不一樣的。唐代的甘露之變是怎麼引起的,你不會不知道吧,那不就是因為國家的茶事政策作了重大調整引起的宮廷政變嗎?魯迅先生在古書中橫橫豎豎地看,都是'吃人'二字;我在古書中橫橫豎豎看,都是帝王將相。難道歷史不可以有另外一種記載法嗎?難道以庶民生活變遷為標誌的歷史不可以是歷史嗎?所以我才特別看重唐煮宋點明沖泡,因為這是人民自己的歷史。你不會覺得我談得太遠吧,我告訴你,我的茶史裡有歷史觀呢。」

吳坤笑著說:「什麼唐煮宋點明沖泡,我真是不知道,包括甘露之變的詳情,唐史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你的領域。不過宋代王小波的起義倒真是名副其實的茶農起義,他倒也真是影響未王朝歷史發展的。「他們的話說到這裡的時候,葉子手指頭上鉤著兩隻洗乾淨的茶杯走來,要給這對年輕人沖茶。得茶說:「奶奶,我們要用曼生壺。」葉子早就把曼生壺洗得乾乾淨淨,放在案上,只是說了一聲「手腳輕一點「,就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關於曼生壺,得茶又講了許多,吳坤認真地聽著,不再隨便插嘴。得茶講的許多關於這塊土地上的故事和人物,都深深地吸引了吳坤,當他講到很想收集各種茶事方面的實物,有一天可以建一個有關茶的博物館時,吳坤真的心血熱了起來。他當即表示他家鄉徽州還保留著不少這方面的實物,他一定幫他徵集回來,說這些話時他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調侃了。他是京城大學經過名家正宗訓練的才子,在外省,突然發現了足以和京城文化平起平坐的另一種力量。

飯後這對年輕人回了學校,嘉和來到廚房,看著葉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收拾盞碗,他突然問:「你覺得怎麼樣?」

葉子說:「沒看清啊,我的眼睛不行了。」

嘉和怔了怔,想,我的眼睛還很好啊,怎麼我看這個年輕人,也是模模糊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