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茶人三部曲 王旭烽 第2頁,共2頁

茶清問聲不響,黑趣越地站著,兩隻布鞋,鞋面還是乾的,綠燈籠,映得一地綠水。

「找過夫人了嗎?」

「沒有。」撮著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回答。

「為什麼不去?」

「下雨,躲在亭子裡,太遲了。……茶清伯,少爺要去東洋,我急煞了。「

茶清搶著鬍子,他全明白了。渾身上下,先是一陣陣地涼,後是從腳底板升起的熱。他再也不說一個字,一個轉彎,就進了杭天醉杭少爺住的院子。

杭天醉發現自己又到了湖上,還站在不負此舟上,半空中蕩下來一架鞦韆,杭天醉發現那上面坐著紅衫兒。

那架鞦韆很怪,沒有撐架,就像是從天上直接甩下來的。紅衫兒嚇得拚命哭,杭天醉看得見她的眼淚,卻聽不見她的喊聲。他想呼救,可是發不出聲音。他用手去撈那秋幹,秋幹晃悠著,又回到天上,成了又黑又小的一點。他五內俱焚,正不知如何是好,天上卻又出現一張大臉,正是雲中雕。他用兩隻大手使勁一推,不得了,那鞦韆就像子彈一樣,峻地向他襲來,把他狠狠一撞,就撞進了湖裡。

湖水燙得很,像洗澡的大池子。杭天醉又問又熱,透不過氣來,拼命掙扎。他終於喊出了口:「救命!救命!寄客,救命!「然後,他就醒了過來。

他模模糊糊看見兩個人,又覺口中乾燥,便說了一個「水「字,然後,他感覺有滋潤的水流進胸口,舒服了片刻,他又昏沉沉睡去了。

茶清摸摸杭天醉額頭,發燒、咳嗽,可是發不出汗,便說:「是感冒。」

然後吩咐撮著,去管家處取了蔥鼓茶來。原來這茶是茶清照著《太平聖惠方》的方子親自配的,內有蔥白、淡豆鼓、荊芥、薄荷、山桅、生石膏,再加紫筍茶末。方中,蔥白辛溫適陽,可發汗解表。服用荊芥,溫散之力更著。淡豆鼓,既助蔥白、荊芥解表,又合薄荷、石膏、板子而退熱,再加紫筍茶有強心扶正之功,水煎溫服可助發汗散邪。所以,忘憂茶莊一般夥計的頭痛腦熱,均服此藥茶解之。

杭天醉服了此藥,果然不再喊叫,渾身上下還出了虛汗,依舊昏昏地睡了。茶清喚了撮著出來交代說:「今夜你守著少爺,明日一早再稟告夫人。東洋的事情,不許再提一個字,明日五更,給我備了車,我去拱定橋。「

撮著鬆了口氣:「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要不,那紅衫兒放在翁家山,叫我怎麼辦才好。「

茶清沉下了臉,說:「這是少爺的事情。懂嗎?」

撮著實在是不太懂,待著雙眼,半張著嘴。茶清揮揮手叫他走。走著走著,撮著明白了,為什麼茶清伯的眼睛會發綠。茶清伯是叫他守口如瓶呢。

西元1901年,農曆立夏翌日之晨,杭州名醫趙大夫家四公子趙寄客,手提一隻牛皮箱,站在拱高橋京杭大運河碼頭,準備在此與杭天醉會合,然後搭乘小火輪,直抵上海。

天將五更,碼頭上流蕩著一些小商小販,有肩掛木袋、手託木閘的,那是推銷清涼丸、金剛牙粉的,還有帶著鐵板火爐做雞蛋卷的。趙寄客知道他們都是自《馬關條約》之後,日本來杭州的日人。這些挑著擔推著車的日本僑民先期而入,一面現烘現賣著雞蛋卷,一邊向杭州人學漢語,打聽風物習俗。溫文儒雅地被南宋遺風浸潤的杭州小市民,正小心翼翼彬彬有禮地與大和民族的小商販禮尚往來時,腰佩刀劍披頭散髮的日本浪人,卻乘機擁入拱定橋,與結夥行兇的黑社會大團夥青洪幫打成了一片。1900年秋的拱高橋是東洋人和青洪幫的天下。當此時,日本人在拱高區設定郵政所,興辦汽輪會社,在街頭放映杭州最早的無聲電影,把抗人著實都震了一下。拱哀橋也有東洋人開的茶館,杭天醉曾嗤曰:「這能算是茶館?」原來日本人在拱定橋搞了「五館「政策:煙館、賭館、妓館、報館、戲館。茶館沾了這五館的氣,早就跑了調,像大馬路洋橋邊開的陽春茶園,二馬路中央開的天仙茶園,裡馬路開的榮華茶園,幾乎都成了勾結地痞流氓娼妓賣淫的據點,整個拱高橋就成了公娼區。妓藝稍優的,多在福海里,有近二百戶之多;次一等的,便多在大馬路、裡馬路一帶的茶園酒肆裡晃盪;再有那三等的,便在拱定橋西頭。常有那浪蕩的米商與竹木商人,在此間鬼混。

趙寄客單身一個男人等在碼頭上,來糾纏的妓女就沒停過,聽口音,又多是浙西農村。趙寄客不好色,也沒有杭天醉那分情調,就像昨日湖上事,把雲中雕暴打一頓他便揚長而去,不會有後來那麼些粘連的,所以那些妓女一過來他心裡就煩。「去去去,」他一邊用手揮著,就像驅趕一群蒼蠅,一邊就在心裡怨杭天醉,再過半小時,小火輪就要啟航,不少人都已經上了船,這傢伙究竟怎麼搞的。心裡正焦灼著,便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名字:「趙四公子,趙四公子!」

他回頭一看,竟是撮著。心裡一喜,正要招手,後面過來一人,他要招的手就停了下來,臉上的欣喜,漸漸地轉為冷笑。

茶清伯此時已穩穩站在他面前,作了個滿揖。

「趙公子,杭少爺昨日湖上受寒,病臥榻上,不能與您一同東渡日本,老夫特來通報,免你牽掛。」

趙寄客淡淡一笑,也回作一揖,道:「謝茶清伯。寄客無牽無掛,別人願去願留,悉聽尊便,晚生告辭了。「

茶清伯一把抓住了趙寄客,一齣手,趙寄客便知其是武林中人,不由一怔。茶清卻從口袋裡掏出一錢袋,說:「拿去。」趙寄客要推辭,茶清一擲,重重地入其懷抱,又道:「四十年前,老夫也是一條好漢!」說罷,搖身一晃,不見了。

杭逸杭天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生病時,同齡人吳升,正在隆興茶館和忘憂茶莊之間秘密地來回穿梭。每一次他都給吳茶清帶去激動人心的好訊息:萬福良大小老婆為財產打官司了;萬福良氣病了;萬福良氣死了;隆興茶館落入小老婆的賭棍姦夫之手了;隆興茶館封門了;隆興茶館要出手了,好幾家買家來看過了,價格太辣手,賣不出去了。

林藕初說:「當年三百兩銀賣出去,如今萬家要賣五百兩,且糟踐成這樣一個破破爛爛的模樣,如數買下,豈不遭人笑話?」

吳升便垂下首低下眉言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茶清伯沉吟片刻,耳朵側著,像是滿腹的心事,說:「買吧。」

林藕初眉毛揚起來了,吳升便搓起手來。

「忘憂茶莊有錢。」吳茶清說。

吳升搓著手,不搓了。他恨這句話,他恨忘憂茶莊有錢,在這一剎那間,這小夥計甚至恨他心裡熱愛著的人。他像一個間諜一般來回亂竄,本意卻是非功利的,他只是為著依戀那從小解救和撫慰過他的人,但他仇視忘憂茶莊。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做這件互相矛盾著的事情。

林藕初從來沒有聽到過茶清嘴裡說出過這樣張狂的話,凡事從茶清嘴裡出來,便都沒了火性。她納悶著,茶清卻說:「該給天醉娶親了。」

林藕初悠悠忽忽回到二十年前,她想起了她抱著嬰兒坐在廊下時,茶清是怎麼說的。他說:「有了錢,把忘憂茶樓贖回來。」

三雅園老闆阿毛晚了一步,隆興茶館已易手他人.亦可說物歸原主——忘憂茶莊。通風報信者吳升不但沒有跌叫不已,反而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什麼他匆匆忙忙從忘憂茶莊跑出,又馬不停蹄地朝三雅園奔去,彷彿他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別人鵬蚌相爭,雖然他並非漁翁。

吳茶清陪著杭天醉上樓來時,留守的吳升畢恭畢敬地站在樓梯口,不停地說:「慢走,這樓梯板破得不能走人了。」

杭天醉幾乎沒有理他,他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吳升看著他的後腦勺,又開始恨他了。這個杭家大少爺,竟然不欣喜若狂,不笑,不說話,他竟然對呵護他長大的茶清伯無動於衷?!

吳茶清開了茶館樓上的窗扉,灰塵蓬蓬地向新來的主人揚起。中秋過了,十月小陽春,日光斜射進茶樓,七道八道地交錯著,照得蓬塵發出了灰藍的亮光。

憑欄看得見一片湖光。對面寶石山、葛嶺和棲霞嶺,被日光和湖光照得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剪影。湖上的遊船,在亮得像錫箔紙一般的水面上移過來移過去,因為很慢,看上去西湖就像是一幅凝固的畫兒。

杭天醉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趙寄客的浪裡白條。想起他說,一芥西湖對魚蝦而言如汪洋世界,對他而言卻不過是小小盆景的話。這麼想著,尖銳的絕望和無聊突然就攝住了他的心,把它一直就提到了喉口,憋得他喘不過氣來。眼淚就溢滿了眼眶。

他不能想趙寄客,只要一想到他,他就有一種被噎住了要悶死了的感覺。他知道,那是因為他沒有與他同行。而且,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夠與他同行了。

他用手指順便在桌子上劃了幾下,指頭沾了很厚的灰塵。茶館北面那個小小的半人高的戲臺上,蜘蛛結成了網。窗子一開,網兒在風中輕輕揚揚飄來飄去,看上去發發可危將要破損,但卻始終也沒有破。杭天醉茫然地盯著這舞臺,他想,難道我還會因為你們給了我一個茶樓便快樂起來嗎?」還是叫忘憂茶樓吧。」他聽見吳茶清這樣說。

「隨便,隨便你們。」

「茶樓是你的,隨便的是你。」

「我隨便的,真的。」

「東洋去不成,你就什麼都隨便了。」

杭天醉一下子就不吭聲了。關於這個敏感的話題,他們兩人從來還沒有單獨交談過。

杭天醉盯著湖水,好一會兒,才期期文艾地問:「他、他……沒罵我嗎?」

「罵你幹什麼。又不是你不想去,天數!」

「……你也認命,「

「……認!」吳茶清斬釘截鐵地說。

杭天醉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說:「我是不想認天數的。難道要我成親也是天數嗎?我知道,這是你給我媽出的主意。我們忘憂茶莊大大小小的主意都離不開你。我被你捏在手心裡了。你就是我的天數,你知道我多麼……」

「……恨我?」

「不是的。」天醉背靠著窗框,每當他心情過分激動時,他就開始了口吃,「我是想、想,說……我,我,我是多麼沒、沒、沒有辦法,離……開你,沒、沒、沒有……辦法……「他口吃得厲害,說不下去,眼淚都要憋出來了。

吳茶清看見了杭天醉的樣子,薄薄的手掌就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了出來。然後,一扇一扇地去關窗子。茶樓一下就暗了。空蕩蕩的,掏空了心子,什麼也沒有了。

他們兩人走過站在樓梯口的吳升身邊時,吳升手裡拎著一塊抹布,覺得他們離他很遠。他覺得自己既在忘憂茶樓之中,但又不在茶樓之中。他用手一摸,是空氣的銅牆鐵壁。他想,什麼時候,茶樓會落在他手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