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天醉順理成章地從求是大學堂退了學。這個喧譁熱鬧光怪陸離的世界,一下子就從他的眼前消失了。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一些朝夕相處的人事怎麼能夠結束得那麼快,這種具然而止的方式甚至有些像砍頭——咋噴——命運一刀兩斷。
現在,他平淡地面對著家人為他操辦的婚事。彷彿他在這個五進的大院落,輪迴結親過許多次。
長興人沈拂影雖作為絲綢商在滬上商界佔一席之地,對庶出的女兒沈綠愛的婚嫁卻聽憑了留守老家的三姨太的安排。客人林藕初在沈府客廳剛剛坐定,主人用毛竹片燒燃的銅壺已經響開了水,魚眼之後的蟹眼在水面上冒翻著,林藕初的眼前列列排排,堆滿了一桌子的佐料。有橙皮、野芝麻、烘青豆、黃豆瓣、黃豆芽、豆腐乾、醬瓜、花生米、橄欖、腦桂花、風菱、李芬、筍乾,切得密密細細,端的柳綠花紅。三姨太親自取了茶葉,又配以佐料,高舉了茶壺,鳳凰三點頭,沖水七分,留三分人情在。又將茶盤捧至堂前,送與林藕初一干人,嘴裡說著:「吃茶,吃茶,這是南行的燻青豆與'十里香',你看碧綠。我們德清三合人的規矩,客人來了,先吃了鹹茶,再說話。」
林藕初眼角嘴角都是笑,心裡打量盤算著。女方是杭家世交,雖為庶出,但沈拂影對女兒卻不薄。平日裡,來來往往的,也把沈綠愛常常接了去滬上住。沈家妻妾成群,子女也多,這個叫綠愛的小姐,林藕初竟無緣見過。然見了這殷勤可人的母親,女兒的風韻便亦可知其幾分。聽說此女頗有幾分野氣,不纏小腳,一雙天足,最愛在顧清山採摘野茶。林藕初聽了倒也歡喜,這沈拂影雖是做絲綢生意的,女兒卻像是要吃茶葉飯。還有一句話眾人知道了也不說,原來沈綠愛之母原本就是莫干山下一小茶販的女兒,後來做了沈夫人的陪嫁丫鬢,進了沈家,上上下下的茶事,便由她一手操持。老爺從上海回來,見這丫頭點的一手好鹹茶,吃了喜歡,便留在屋裡。那丫頭也爭氣,生了綠村、綠愛兩兄妹,便一心一意守著沈家在水口的那百畝茶園。操持得上下滿意,沈家裡外,竟也認了這個粗手大腳的三姨太。
杭沈兩家締姻,用的是「金玉如意傳紅「,男家,用金玉的如意壓帖,女家,用頂戴壓帖。訂親那日,杭家廳堂供了和合二仙神馬,燃了紅燭,吃了訂婚酒。母親林藕初嚴守祖先的規矩,聘禮送過去二百餘元,在杭州也是上等人家的禮數了。女方留下了零頭,把那二百元整數退回,表示有志氣,有底氣,不願落下賣女兒的惡名。
發在那一日,沈家出盡風頭,所謂良田百畝,十里紅妝,全鋪房一封書,無所不有。因是湖州來的,前三日先使住在了杭州親戚家裡。
沈綠愛和杭天醉這對青年男女,過去從未見過面,杭天醉只曉得對方有雙大腳。沈綠愛呢,也只曉得對方是個風流書生。花轎到了男家,早有男家贊禮者兩人分列左右。只聽右邊贊禮者慢聲長調高唱一句,熨轎!便有人手執熨斗,鬥中燃古香,繞花轎兩圈。又聽有人唱,啟簾!有人便將簾除去,綠愛的眼前紅晃晃地一亮,她知道,這下她是亮相了。臨行前母親交代再三,說那兩隻大腳要在裙子裡頭藏好的,走路要走碎步,像戲臺子上一樣,只見裙移,不見腳動。綠愛想,何必呢,躲得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樣想著,喜娘把她扶下了轎,果然便聽得一陣的「嗡嗡「,綠愛有些心怯,但轉念一想,呆一會,揭了頭巾,我叫你們再「嗡嗡「。由此我們可以想見杭家之有幸。三十多年前送來了林藕初,三十多年後又送來了沈綠愛。
與此同時,新郎開始被擺佈了。杭天醉被三次請了登堂,他都很順從地照辦了,與新娘一起上香叩首,行三跪三叩之大禮,他都溫溫和和,心境如水。大家都想看新娘,儀式就改革了。當司儀唱「揭巾「時,新郎的心裡「恍當「,很響的一聲。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他會想到紅衫兒,想到那個瘦弱的勉為其難地生活著的小女子。把她送到翁家山以後,他再也沒有去見過她一次。只聽撮著說她在山上還可以,毛病好起來了,幫著撮著老婆採茶呢,可是他竟沒有心思去再牽掛她。自從趙寄客走以後,他日夜牽掛的,便是東洋了。他永遠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只想要那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正面對著這個幾乎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高個子新娘。他第一次注意到了這個屬於他的女人,像一匹小母馬那樣健壯。即便穿著大紅喜袍,她細韌渾圓的腰身,她的結實的臀部也都遮掩不住地噴射春光。她的高聳的胸脯威風凜凜,彷彿長得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這使得大病初癒的杭天醉下腳發虛。他希望他能不費力氣地順手牽羊,但是現在看來,她更像是一匹馬,或者一隻小母豹。他抬起手來,發現手指在顫抖。他不明白,還沒注視過對方,為什麼他就首先害怕了。接著,他發現對方的胸脯也在一起一伏,他不知道他的女人並不是因為恐懼,她僅僅是在因為迎接挑戰而激動不已。她在等待,等待,等待眼前紅光脫去,白光降臨,她深信她不會失望。現在周圍萬籟俱寂,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她閉上了眼睛,她感到頭頂一陣輕鬆,像是剛從水底冒了出來。她睜開眼睛,聽到周圍一片嘩啦啦的水聲,然後,她看見她丈夫的驚愕的目光——她贏了!她的挺得高高的胸脯,刷的一下,鬆軟了下去。
站在婚禮大廳裡的男人和女人,包括最挑剔的寡婦和心理變態的尚未出嫁的大小姑子們,都發出了由衷的讚歎,這個新娘子,真正是光彩照人,美不勝收。
新娘子沈綠愛,並不屬於那種越看越耐看的女子,她完全屬於第一眼就美得觸目,美得驚心的那類女人。眼睛又大又黑,長睫毛,鼻樑筆挺,如果不是那麼黑葡萄般的眼眸,這鼻樑,就可以說是幾乎過於挺拔了。她的皮膚倒也說不上特別的白皙,但細膩光滑的程度,足可與她家自產的綢緞相匹。也許她的唇並非真的紅如櫻桃,只是當她微微一啟唇,露出一口潔白牙齒時,人們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唇紅齒白。沈綠愛的一頭黑髮,又濃又亮,眉毛黑長,像老鴉翅膀,直插鬢角。可以說沈綠愛是一種南方女子的變異,一種例外。她長得的確不像南國女兒那種嫋嫋娜娜惹人憐愛的媚樣兒。她美得堂堂正正,膽大無忌,照她的婆婆林藕初杭夫人看來,她實在是美得有點張狂。你看她頭回做新娘,那不慌不忙,心中有數的樣子,她一雙大腳,無所顧忌的神情。杭夫人看著看著,有點惱火起來。她想這個媳婦,不會是一盞省油的燈。她又看她那個雙肩略塌的眉清目秀、醉眼蒙俄的兒子,心裡叫一聲「作孽「,怎麼跟當年的杭九齋一模一樣了,把遺傳了吳茶清的身架,竟然就壓下去了。正那麼想著,司儀已經在唱「行百年夫妻之禮「了,於是相對八拜。
最後是「傳代歸閣「,地上鋪有盛米的麻袋,杭夫人見新郎在前,新娘在後,踏著麻袋進新房裡,百感交集的淚花,終於湧上了雙眼,以至於門口拋擲的喜果兒,她都看不清楚了。
後來知曉杭家根底的人們說起那一天發生的事件,都覺得神秘。人們無法想象兩代人婚禮的騷擾究竟意味著什麼。這裡有什麼前塵孽緣,有什麼因果報應,又有什麼未來的預兆。總之,三十年前降臨到林藕初身上的命運又再度來臨了,當撮著急急慌慌扒開人群,對著正在兒子身邊張羅的夫人耳語一聲「雲中雕打上門來「時,新娘子發現坐在她身旁的丈夫杭天醉激烈地痙攣了一下,身體就繃直了。
「人呢?」她聽到丈夫問,精緻的薄嘴唇便慘白下去。
「讓茶清伯擋在外面了。」
「動手了嗎?」杭夫人問。
「動手了。」
「茶清伯怎麼樣?」杭夫人幾乎有些失態地問。
「雲中雕被打翻了。」
杭天醉站起來,要解那繞身的大紅球,臉上泛起了怨煩,說:「我去看看。」
這邊就慌得母親和下人們一連串地阻撓:「大喜的日子你瘋了,不怕雲中雕再把你讀到湖裡去?」
杭天醉接下去的行動,叫新娘子沈綠愛小吃一驚,他居然一跺腳,說:「讓他砸了忘憂茶莊才好,婚也不用結了,這不就是衝著我來的嗎?知道寄客不在了,拿我開刀。我這就跟他上衙門去!」
他這麼捶胸頓足地低叫著,卻沒有移動半分。沈綠愛冷眼看著,一動也不動,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丈夫是個急性子,膽子卻是不大的。瞧那麼多人圍著他的樣子,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半大不大的男孩子。
婆婆對攝著耳語了一番,恢復了自信與平靜,用目光暗示了一下喜娘,喜娘便引著新人拜家堂、拜灶司、拜見親戚,沈綠愛「開了金口「,-一地呼之,最後是拜見公婆,沈綠愛發現編居的婆婆在微笑,額角的汗滴卻衝淌下來了。
杭少爺大喜那一日,忘憂茶莊並未關門。林藕初說,成親是自己家裡的事情,做生意是店裡的事情,兩件事是雞皮鴨皮不搭界的,茶清伯掌管著店裡的事情,和往日一樣。
上半晌還算平安,生意也做得比往日還熱鬧,不少小戶人家上門來,買那三文鋼鋼一小包的茶末,順便打探與賀喜。
快到午時,一個高頭大馬的漢子,著一身黑衣褲,褲管扎得緊緊,額頭鋁光瓦亮,晃著一根又粗又大的辮子,一手握著個大鋼球,一手提著鳥籠,裡頭蹲著一隻八哥,搖搖晃晃,朝羊壩頭走來。他身後,跟著一群短打衣著的下人。眾人見了都知道這是杭州一霸雲中雕,剛從吳山頂上溜了鳥下來,吃飽喝足了沒啥鳥事,正要滋生些熱鬧來解悶呢,便慌得都往旁邊讓避。
這個雲中雕,在八旗中,也不過是個破落子弟罷了。因他有個哥在杭州府裡做事,管著消火防災這一攤,杭州又是個火城,故這個職位人們就不敢小覷,雲中雕便也沾著點兒光。他自己生得兇猛霸道,三天兩頭惹是生非,久而久之,人家就怕了他,他也就糾眾聚夥,越發得意起來。
立夏那一日,他被趙寄客一頓好接,大傷元氣,蝸居甚久,不敢輕舉妄動。後來聽說趙寄客去了日本,單留下那個杭天醉。而且,他們竟敢又吃下了他始夫的茶樓,他就抖了起來,一心要尋下機會報那一箭之仇呢。老天有眼,總算等到了杭天醉成親的日子。
在吳山湖山一覽亭,喝足了早茶也逗膩了鳥兒,雲中雕雲大爺帶著他的噗哩,便下了山,走過大井巷,進入清河坊。
這昔日的清河坊,是個著名的鬧市區,名店比比皆是。一路數過去,方裕和南北貨店,富大昌煙店,孔鳳春香粉店,萬隆火腿店,張允升百貨店,天香齋食品店,張小泉剪刀店,葉種德堂藥店,翁隆盛茶店……名店競相稱譽,形成一條繁華街市。
一咬咬指著一家店堂門口高懸著的墨色青龍招牌,問:「大爺,是這裡吧?」
雲大爺看那迎門口的格聯,一邊是「三前搞翠「,一邊是「陸盧經品「,便搖著手說:「不是,不是,這是翁隆盛,我們不惹他們,我們只惹那姓杭的,叫他這爿倒灶茶莊,從此在我手裡熄火,也曉得我雲大爺是吃葷還是吃素的。」
那一夥噗嚶,便也狐假虎威地吃喝起來,周圍行人側目而視,不敢怒也不敢言,單就等著開打。
過了清河坊,便是羊壩頭。忘憂茶莊很有氣派,一看就曉得,一米來高的牆角,丈把高的青磚封火牆,門樓上鑲嵌金光閃閃的四個字「忘憂茶莊「,上面一抹綠色瑞草招牌,兩邊的描聯,一邊寫著「精行儉德是為君子「,另一邊寫著「滌煩療渴所謂茶奔「。
茶莊緊鄰一座門樓,此時張燈結綵,喜慶鑼鼓,人來人往。雲中雕指著這邊迎門,說:「就是這裡了。」
剛說完這話,便有幾個小噗曖張牙舞爪,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要去摘那棵聯,周圍便有行人迅速圍聚,等著看個究竟。
雲大爺把手那麼一擺,說:「先進去瞧瞧,看哪裡不順眼,再收拾他們。」
一撥子人,哈三喝四的,就那麼進了廳堂,以為就如同到了吳山頂上趕廟會。誰知跨進了門,便一個個噎了嗓音,手腳小心,不敢忘乎所以起來。
原來忘憂茶莊的店堂又高又大又深,左邊是櫃檯,足有半人多高,上好的樟木料,用清漆罩了。櫃檯後面櫥窗,各色貯茶瓶罐,有錫瓶、青龍瓷罐、景德鎮的粉彩瓷罐,還有種種式樣的洋鐵茶罐,專門從上海定製而來的,一個個擦拭得纖塵不染。櫃檯後面夥計,個個又幹淨得像那瓷罐子似的,穿著青布長衫,輕手輕腳,連笑容都是輕的了。
店堂右面一大塊空地,便辟為客堂了。周圍牆上,用紅木鑲的鏡框裡貼著名人字畫。有金冬心的梅,鄭板橋的竹,其中還有幾幅,畫的是紫砂壺與野菊花,署名九齋,正是過世的店主人自己的傑作。靠牆沿一溜,擺著紅木雕花太師椅和茶几,那太師椅的靠背上,浮刻著各式的茶壺形樣。兩個牆角處又有花架,上面兩大盆常綠灌木,仔細看了才恍然大悟,竟是茶蓬。長得新綠一片時,也是一番光景。雖然此刻已經入冬,但一團新綠,依舊分外精神。
最叫人們讚歎不絕的是客堂中央那一方花梨木鑲嵌的白色大理石茶臺,足有三張八仙桌那麼大,穩穩安放在花磚地上,真氣派!
哆哆們也不用人招呼,一個個就先在太師椅上坐下歇息了,只拿眼睛嚼著雲大爺,看雲大爺挑不挑頭。
那雲大爺倒還沉得住氣,坐下了,也不說話。那邊,便過來一人,五十出頭,一撮山羊鬍子,精瘦個頭,雙眼清和,笑微微地問:「雲大爺有什麼吩咐?」
雲中雕也實在刁橫,說:「沒什麼吩咐,坐一會就不行了嗎?」
那人依舊笑著:「既然坐了,何不喝了茶去?」
說完,揮揮手,早有人遞上茶來。
那茶,若是燙點,雲中雕也好發難,若是涼點,雲中雕也好鬧事,偏偏這茶不熱不涼的,叫人下不了手。
雲中雕只好說:「夥計,有什麼好茶,大爺也稱二兩回去。」
那個人不卑不亢,手往大茶臺上一展,一條竹簡平平地鋪在了臺上。每一根竹籤上都是上等品牌,上是茶名,下是價格。
雲中雕說:「大爺買東西從來不看只聽,你拿這晃我眼睛,什麼意思?」
那人依舊不改笑臉,說:「雲大爺,你且聽我說來。」
「先說西湖龍井茶。此茶淡而遠,香而清,色綠、香郁、味醇、形美。有獅峰、龍井、雲棲、虎跑四個品類。其中獅峰龍井為最,其色綠中顯黃,呈糙米色,形似碗釘,清香持久,乾隆皇帝封十八株龍井為御茶,就在獅峰山下胡公廟前。此茶似乎無味,實則至味,太和之氣,彌於齒頰,其貴如此,不可多得。
「二說武夷巖茶。此茶從武夷山三十六峰九十九巖而來,半發酵,綠葉紅鑲邊,製成烏龍茶,氣味奇異,別有風韻。唐宋年間,便享盛名。當今東洋西洋諸番,競相運銷,記得活、甘、清、香四個字,武夷巖茶之精神,均在此間。
「三說廬山雲霧。廬山種茶,始於漢朝,白雲深處,有僧侶雲集,競採野茶,栽種茶樹。此茶芽肥毫顯,條索秀麗,湯色清澈,香鮮味甘,經久耐泡,醫家有'振枯還童'之說。全山茶園不過五十畝,數量極少,忘憂茶莊每年購得少許,只作精品,飽人眼福罷了。
「四說碧螺春茶。此茶產江蘇太湖洞庭山。傳說山中有一碧螺峰,石壁上生出幾株野茶,生得茂盛,茶農上山摘得,竹筐已滿,便放在懷中,不料異香噴發,眾人皆呼'嚇煞人香'。康熙皇帝品了說味道極好,其名不雅,更名碧螺春。各位請看,此茶條索緊結,捲曲成螺,沖水再擲,照舊下沉,又與果園套種,嗅之有茶香果味,實為絕品。
「五說君山銀針。此茶乃芙蓉國出,遠在湖甫洞庭湖君山島。乾隆皇帝規定,每年進貢十八斤,官吏監督,和尚採製,諸位有看過《紅樓夢》的嗎?妙玉用梅花上的積雪來烹煮的老君眉茶,正是此茶。要說此茶妙處,全在烘製上,分初烘、初包、復烘、復包,須三天時間。沖泡之時最叫精彩,豎立如群筍出土,沉落像雪花下墜,諸位不妨一試。
「六說六安瓜片。此茶產皖西大別山六安,形如瓜子,故名六安瓜片。採摘時間,卻在穀雨立夏之間,所制名茶,古代多為中藥,人稱'六安精品',入藥最效。傳說唐代有個宰相,把此茶湯與肉封閉在一起,第二日開啟,肉已化水。以此說明它能助消化,胃不安者,可試食之。
「七說祁門紅茶。祁門紅茶上市,不過十數年光景。二十五年前,有個叫餘干臣的錫縣人,從福建罷官回到原籍,設立起紅茶莊,仿製功夫紅茶,此茶全發酵,以高香聞名,茶師稱之為砂糖香或蘋果香,又被譽為'祁門香'。夷人飲時,加入牛奶、糖塊,以為時髦。冬日腹寒,看客不妨以紅茶暖之。
「八說信陽毛尖。信陽乃中原地帶,大清國產茶最北的一個地區。外形細直圓光,多有毫毛,沖泡四五次,還有股熟栗子香。一年中只有九十天採摘期。此茶炒時,先用竹茅紮成茶把子,來回鍋中翻炒,不像龍井茶,全部手工。外形要緊、細、直、圓、光,最是磨人工夫。
「九說太平猴魁,那是烘青茶的極品了。產在安徽太平猴坑,是這一兩年剛被人家發現、藏之名山人不識的好茶。年前甫京銷售尖茶的葉長春茶葉店去產地定貨,路過猴坑,發現好茶,先取少量加工了,錫罐盛裝,運往南京高價銷售。因葉、杭兩家有世交,待地送了一些來。信裡還說了,此茶'兩刀夾一槍',所以有龍飛鳳舞、刀槍雲集的特色。況且沖泡三四,蘭香猶存,實不愧為魁尖了。」
說到這裡,那人見裡裡外外已經圍了幾圈的人,才微微一笑,收了話頭。
「雲大爺,你要哪一種茶,只管開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忘憂茶莊,一向是來者不拒的。」
直到聽完了這番話,那雲中雕才醒了過來。鬧了半天,這人是在奚落他無見識啊。雲中雕臉漲得豬肺頭一般紅,嚷道:「大爺不要這些茶,大爺我偏不聽你顯擺!」
「悉聽尊便。」那人收起竹簡,影子一般,就滑進了櫃檯。
周圍一群看客,圍哄至此,不禁會心而笑。這個雲中雕,立夏那一日被趙寄客一頓教訓,杭人一時傳為笑談。今日又不識相,看他又會落個什麼好下場。
哆嚶中有幾個人識得剛才那個帶著徽州口音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忘憂茶莊店堂掌櫃,兼杭家的管家,名叫吳茶清。誰知這雲中雕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在眾人一片奚落中離開,上回已經敗在杭家手下一次,這次若再敗了,雲中雕如何再在杭州城裡做人?這麼想著,他大吼一聲「起開「,把左右噗嚶推得丈把遠,一隻八哥也顧不上了,扔在大茶臺上,手裡只捏著那大鋼球,走到了櫃檯邊。
他東尋尋、西看看,一副破腳梗相。別人也不知道他能看出什麼破綻來,各人自顧做生意,誰也不再理睬他。
可巧,這時來了一個老太太,拿了六文錢,要買兩包小包裝茶末。這小包裝茶,原本是林藕初出的主意,吳茶清不同意。直到過了庚子年,才鬆了口。林藕初說:「從前你說賣小包裝反而添亂。過了庚子年豈不更亂,不怕那些八旗官兵再來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