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搖和春華說了半天,最後問:「我向父皇建議,要給言尚升官。你說言尚知道了,會覺得我羞辱他麼?」
春華:「我覺得二郎不是那種拿惡意揣摩旁人的人。但是殿下如果不自信,可以親口問他。我現在覺得,男女之間,有些話,其實應該說清楚,不應該留下任何遺憾。」
她眉目間籠著一點兒愁絲。
暮晚搖眸子一頓,和春華對視一下。二女都沉默下來,知道春華突然的感慨為的是誰。
沉靜之時,春華聲音帶點兒抖:「殿下,他、他還……」
暮晚搖淡聲:「和你無關的人,不要多問。老老實實當晉王妾室,對誰都好。」
春華勉強笑了一下,點點頭。
暮晚搖側過臉看她,輕聲:「過段時間你出月子了,還是要跟著晉王妃,知道麼?為人妾卻生長子,沒人庇護是不行的。」
春華道:「我曉得。我心中還想著……若是再過一年,王妃還是生不下孩子,我便求恩典,求王妃來養嶽兒,讓嶽兒記到王妃名下。這樣,對誰都好。」
暮晚搖沉默片刻,問:「五哥待你可還好?」
春華:「還好。」
暮晚搖就點了點頭,而說話時,外面有人通報,說晉王回府了,問起公主。
暮晚搖厭惡道:「我不在他這裡用晚膳,他不用管我,忙他自己的去吧。」
門外的僕從去回話了,春華則看著公主,奇怪道:「晉王其實守禮規矩,殿下怎麼好似一直不喜歡他?」
暮晚搖道:「因為我能看出他是一直在裝。」
春華失笑:「那又怎樣?裝出的‘仁義道德’,那也是‘仁義道德’啊。裝出的聖人,那就是真聖人。」
暮晚搖:「因為他裝得還不夠好。能讓我看出痕跡來。我不喜歡這種不真摯的人。這種不真摯的人,一旦本性暴露,定會出大事。而若是一輩子失了本性,裝成這樣,他也完了。」
暮晚搖皺眉:「他想給別人一種不爭的君子印象。他這些年也一直這樣……其實言尚也是這樣的。但是言尚的平日行為,就給人一種很真的感覺。言尚會與人推心置腹,會體諒每個人……五哥他做不到這點,看著就很彆扭。
「兩人的區別,就是言尚是想當真君子,而五哥只是想拿君子當一種手段……所以我接受言尚,卻不喜歡五哥這樣的。你也不要對他太上心,知道麼?」
春華迷茫,便只點頭,說自己記住了。
言尚從秦王那裡回來,聽到一則訊息,就回了中書省。
在中書省,他見到了烏蠻王給大魏留下的禮物——一個叫羅修的烏蠻使臣。
這個羅修明明是大魏人,卻是烏蠻使臣。言尚之前還見過這個人,卻沒想到蒙在石將這人給大魏留了下來。
中書省這邊都弄不清楚這人是誰,言尚來之後,他們就將這個麻煩的人物丟給言尚了——誰讓言尚和烏蠻王打交道最多呢,就讓言尚來猜烏蠻王的真正意圖吧。
言尚和那個羅修談過後,告訴中書省的其他官員,說羅修其實是南蠻王派來的使臣,不是烏蠻王的。
官員們詫異:「你試探出來的?」
言尚溫和:「嗯。」
官員們點頭,幾月相處,他們對言尚的口才已經十分相信,當下也不懷疑,只是暗自思量南蠻王的意思。
良久,一個官員道:「這樣的話,這人確實是一份大禮了。南蠻讓這人來,顯然是想間離我們和烏蠻。我們應該將這人留在長安做官,隨便安排一個職務,反正絕不能放這個人回去南蠻。」
這便是那些大官員們研究的事,言尚只用聽令行事。
待那些官員給羅修商量好了一個官職後,言尚便被安排去撫慰羅修,威脅羅修在長安好好待著,別想回去南蠻。
言尚如常辦了差事後,那個羅修渾渾噩噩,倒十分相信言尚。畢竟言尚一則官職低,二則語氣溫和,三則人長得就像好人……言尚輕鬆地哄騙羅修安心待在長安,又寬慰對方說會幫助對方回南蠻去的。
羅修:「郎君,你可要幫我啊!我不是你們大魏人,我在這裡常住不習慣的!我若是出了事,我們大王也會不高興的。」
言尚笑一聲,和氣應了。
辦完這些事,回到自己的府邸,言尚讓韓束行出來。
韓束行當日被暮晚搖拿去想假扮烏蠻王,被言尚要來後,演兵之事結束後,韓束行就一直呆在言尚這裡了。
言尚在書房中低著頭思量,韓束行就筆直地站在他面前。
言尚抬目看對方站在陰影下的魁梧身形,若有所思:
羅修的相貌是大魏人,卻心向南蠻;韓束行的長相是烏蠻人高鼻深目的風格,卻對烏蠻沒好感,對南蠻也沒歸屬感。
這二人對比著來,倒是有趣。
韓束行沉默地任由言尚打量他,兀自不說話。多年賣身為奴的生涯,養成了他麻木訥言的性格。貴人們要打要罵,他都已經習慣。反是最近在言二郎這裡,言二郎以禮相待,已經讓他很不自在了。
懷疑言二郎有大目的。
韓束行覺得任何人,越是對他好,越是有著讓他以死相報的目的。
他無所謂地想著:隨便吧。反正二郎對他很好,就是要他死,也沒關係。
韓束行麻木地站著時,聽到言尚溫聲開口,抱歉說道:「我原本答應你,演兵之事結束後,烏蠻王離開長安後,你的存在安全了,我就歸還你的奴籍,放你離開長安。但是現在我有一件事麻煩你幫忙……」
韓束行心想:果然。這些貴族們從來說話不算數。言二郎也是如此。
言尚將一張奴隸契約書放在案上,向外推了推,示意韓束行可以拿走。他道:「我要託你辦一件事,你再離開長安。之前沒有先例,我就先拿郎君當遊俠身份相待吧。不知遊俠答應幫人做一件不涉及性命危險的事,價格如何?」
韓束行怔一下,驀地抬頭,向書案後的郎君看去。
韓束行看向言尚推過來的那張紙,啞聲:「……這是什麼?」
言尚:「奴籍啊。我不是說放你自由麼?」
韓束行發呆一會兒,道:「二郎,不應該這時候將奴籍還給我。應該是我幫你做完事,你再給我。如此,你才可放心我不背叛。」
言尚微笑:「我只是僱你做個生意而已,沒什麼背叛不背叛的說法。我說過你應是自由的,性命不該為我所控。你只要不危害大魏,任由你想做什麼,你都可以去做。」
韓束行:「……你真的會放我離開長安麼?不會派人中途殺我?我是烏蠻人,生來和你們大魏不對付。你們不都說賊子野心,不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麼?你怎麼會真的放我走?」
這話韓束行平時絕對不會說,因為他根本不信任這些貴人。但是言二郎……面對言二郎,他想問這麼一句。
言尚說:「雖則如此,無罪當釋。你當了多年的奴隸,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沒什麼想做的,你儘可以離京自己去嘗試。我會不會中途派人殺你,我現今如何保證你也不會信。不如試試看看。
「韓束行,這世間,並非是沒有正道的。」
韓束行看著言尚許久,緩緩道:「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言尚:「不是幫我,而是我僱你。近日長安會有一個叫羅修的官員,他本是南蠻王派來的使臣,烏蠻王將他留下,說是送給大魏的禮物。我姑且相信烏蠻王的氣魄,相信他真的是送了大魏一個禮物——在這般前提下,這個羅修一定是做了、或者打算做對大魏不好的事,烏蠻王才會投桃報李,把這人留下當禮物。
「羅修必然和大魏官場格格不入,如果他急切回到南蠻的話,他一定會試圖和長安的烏蠻人聯絡,也許是幫傳訊息之類的。我僱你,你要讓羅修信任你,因為你是烏蠻人的長相,你很容易讓羅修信任。而到羅修身邊,你去和他談……我想知道,羅修到底在大魏做了什麼,或者準備做什麼。」
韓束行點頭。這事確實很輕鬆,沒有性命危險。
他將言尚放在案上的奴籍拿走,其實他也不識字,他打算之後找人幫他看看這紙上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奴籍。
韓束行離開後,言尚揉了揉額頭,又沉思了一會兒,自嘲笑:「還是利用了人心的。」
利用了韓束行的心理,讓韓束行一心一意地報答他……他並不是韓束行以為的那種真正光風霽月的人啊。
言尚坐在書房,繼續處理其他的公務。
忽而,外頭悶雷轟轟,噼裡啪啦下起了雨。言尚側過臉,看向窗外的雨,眉心輕輕跳了跳。
他讓雲書進來,問隔壁的公主府上,公主可曾歸來。
答案是:還未歸來。
暮晚搖被大雨困在了晉王府。
不得不在這裡用了晚膳。
晚膳之後,晉王想和暮晚搖聊天,暮晚搖卻又躲回了春華的屋子裡。暮晚搖這麼不給面子,晉王的臉色當場有些不自在,卻還是忍了下去。
而春華屋中,暮晚搖和她嗑瓜子吃點心,春華擔心:「殿下還不回麼?」
暮晚搖:「偏不。」
春華迷茫,不知道公主這心思是什麼。但她很快知道了。
因方桐從外進來,站在屋外向公主報道:「殿下,天冷了,公主府的人派人送了袖爐來。又帶了傘,說接公主回去。」
暮晚搖唇角一翹。
她丟開瓜子,看向春華笑:「你看,有人愛操心,送袖爐來了。」
春華欣慰:「府上侍女終是貼心的。」
暮晚搖笑著起來,示意春華跟自己一起去看看。她推門出去,從方桐手中接過袖爐。方桐撐著傘,春華和侍女們也撐著傘,一路送公主出府。
府門外,黑漆漆的雨夜下,地上水潭被馬車上的燈照得如同明晝。
一人站在馬車旁撐傘而立,轉過臉來,面容清雋秀逸,春華脫口而出:「言二郎!」
暮晚搖走向言尚。
言尚對春華這邊微微點了下頭,行過禮後,扶著公主上了馬車。雨水打溼言尚背對著他們的衣袖一角,他伸手扶著暮晚搖的手臂,託她上車。仰著面,雨水滴答飛上他睫毛。
春華安靜看著。公主就需要這種八面玲瓏、心思極多的人照顧啊。暮晚搖居然都猜到言尚會來找她……可見二郎真的越來越深入公主的生活了。
馬車走遠了,眾人回王府,旁邊有侍女不懂,小聲問春華:「丹陽公主不是未婚麼?可是那位郎君……怎麼像是駙馬的樣子?」
春華低斥:「別亂說。」
但她心裡想,也許真的會是駙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