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能在外如此亂來?她怎能這樣?
停了那麼一盞茶的功夫,言尚才下了馬車。言尚鑽出馬車後,都不敢與車邊的幾位衛士對上目光。好在對方也不敢和他對上目光,怕彼此尷尬。
言尚立在馬車旁,整理了一下衣袂,回身就要扶車中的暮晚搖下來時,他背後傳來一道驚喜的女聲:「言二哥?」
言尚回頭看,見熙攘的市集間,一個黃杉女郎抱著幾卷經帙,身後跟著苦著臉的侍女,正目露驚喜,向他這邊招手。
言尚俯身行禮。
車中的暮晚搖嗤聲:「你真是到處是熟人,逢人就行禮。」
言尚隔著人群跟那位女郎行禮,那位女郎露出笑,向這邊走了過來。言尚這才跟車中的暮晚搖解釋:「是我老師的孫女,劉若竹小娘子。」
車中的暮晚搖一頓:「哦。」
問:「她來這裡幹什麼?」
言尚低聲:「尚未可知。不過若竹娘子懷裡抱著書,大約她的目的和書有關?」
暮晚搖心想:不愧是大家出身的劉若竹。一下子就將自己的庸俗比了下去。
畢竟暮晚搖來這裡所求的「功德石」,可是功利十分。
言尚看向馬車,遲疑著問:「劉娘子為人溫善,脾性極佳。殿下想下車,與劉娘子說說話麼?」
隔著簾子,暮晚搖與言尚的目光對一下。
原本她想下車,但是言尚這個眼神,大有帶著她見見他的朋友的意思……這種訊號,無疑表明他希望她走進他的圈子,瞭解他身邊的人。
暮晚搖心中恐慌,懼怕這樣過近的關係。
她抿唇,漫不經心道:「不必了。你的朋友,你自己招待便是。」
言尚靜了許久,暮晚搖不敢看他。她抗拒的態度,他不可能不懂。好久,暮晚搖才聽到他的低聲:「……好。」
暮晚搖一下子有些後悔,卻沒改口。
劉若竹已經走過來了,她領著侍女,再次與言尚互相見禮。劉若竹非常好奇地看眼言尚身後的馬車,目光閃了一閃,言尚卻邀請她走遠一些說話,不要站在馬車旁。
劉若竹點頭。
而看言尚和劉若竹走開,車中的暮晚搖百爪撓心。原本她還能貼在簾子上偷聽他們說什麼,現在她伸長耳朵,也只聽到亂糟糟的人聲淹沒了那兩人的聲音。
不由恨言尚和劉若竹說話的聲音太低,而東市旁人哪來那麼多話要說?
言尚正問劉若竹來這裡做什麼,劉若竹嘆氣道:「我聽說從臨邊小國流進了一批書來東市,其中有些書籍是我大魏的文字。而我探尋之下,發現許多是很多年前就已失傳的書籍。我大為可惜,便想將這些書買回來收藏。
「然而那小攤販太機靈。看我想要書,大概也看出我的急切,就一直不肯賣。我便在東市徘徊了許多日,格外艱難,才搶下了一批書。」
劉若竹微沮喪,但很快又振奮,自我說服只要自己堅持下來,遲早能把那些已經失傳的書買回來,好好儲存起來。
劉若竹看他:「待我將書整理好了,可以借閱二哥你看。」
言尚便道謝,又自嘲:「我也不過囫圇吞棗,半懂不懂罷了。做學問一道,我看我是不成了。」
劉若竹便抿唇樂,顯然她也知道言尚的才學水平有限,並且還聽自己的爺爺納悶——「那般聰明的人,怎麼在作詩上這麼一竅不通?他是怎麼通過科考的?主試官是看臉取的人?」
言尚再問起劉相公近日如何,慚愧說因為中書省最近公務繁重,他都沒有去府上看望老師。
劉若竹道:「你放心吧,爺爺身體好著呢。爺爺之所以請假,是因為我一個出嫁的姑姑和姑丈鬧了彆扭,要死要活地非要和離,來找我爺爺做主。我爺爺都要被他們氣死了……不過我姑丈已經追來了長安,應該過兩日就能解決此事了。」
言尚道:「如此,我更不該在此時登門拜訪老師了。還望娘子替我向老師問好。」
畢竟不好捲入劉家的家務事。
劉若竹含笑應了。
劉若竹又踮腳,透過言尚的肩,去看後面那輛馬車。劉若竹好奇:「言二哥,與你同車的人,是丹陽公主麼?我覺得馬車眼熟,好似就是丹陽公主的馬車。」
言尚停頓了一下。
心想暮晚搖不願意見他的朋友,但是劉若竹是老師的孫女,他表明立場,應該也沒錯吧?
言尚就點了頭。
劉若竹:「那殿下為什麼不下車?是不想見我麼?」
言尚說:「……她難得與我同車,有些害羞。」
劉若竹:「……?」
她瞪大眼,盯著這個一本正經說丹陽公主害羞的言二郎。劉若竹之前可是在言尚的府邸門口遇見過暮晚搖,暮晚搖兇巴巴的,哪裡害羞了?
劉若竹又思考了一下,咬唇,輕聲:「言二哥,我想問下,如此才好真正死心。你是、是與公主……兩情相悅麼?」
言尚怔一下,看向劉若竹。
小娘子目光盈若水,專注地凝視他。她面頰緋紅,睫毛輕顫,又是羞澀,又有幾分哀傷。
言尚靜一會兒,剎那間明瞭,猜到了劉若竹對自己那若有若無的心意。他有些訝然,不知小娘子的情因何而起。難道是他經常去老師家,或者平日言行出錯,給了劉若竹什麼誤會?
言尚自省。
他既慚愧,又不想傷害劉若竹。言尚便躬身,再次向她欠身行禮,劉若竹側身避讓。
言尚髮帶越過肩,與衣袍纏在一處。他抬目溫和道:「是,我是與殿下情投意合。只是殿下……出於某些考慮,不願意對外明說而已。也煩請娘子保密。」
劉若竹目中光暗下,她垂下眼,怕自己哭出來,硬是咬著唇壓住自己的情誼,點了點頭。
抬目時,卻禁不住眼前濛濛。
一方帕子已經遞到了她面前。
劉若竹抬頭,看言尚一手遞來帕子,臉卻偏過,身子也微微後退,顯然是避嫌的態度。
劉若竹輕嘆氣,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又露出笑:「言二哥放心,你與公主殿下郎才女貌,你們一定會修成正果的。我也不會亂說的……嗯,連我爺爺也不告訴。」
言尚莞爾,心想劉相公早知道了。
劉若竹調皮地想,爺爺早猜到了。
言尚垂目:「娘子當真覺得我與殿下相配麼?」
劉若竹讚賞道:「自然呀。言二哥為人謙遜,進退有度,我想古人說的謙謙君子,就是二郎你這般樣子的。而殿下是和過親的公主,為了一國,犧牲自己,不是尋常女郎做得到的。且回大魏後,殿下也未自暴自棄,依然風華照人。而今我聽說烏蠻使臣還向殿下逼婚?殿下還在南山……嗯,與言二哥一起射傷了那烏蠻王。
「雖然我爺爺聽到這訊息後很生氣,我卻很敬佩殿下有這般膽識。這世間,智慧者多,有膽氣者不多。世間許多事,最後臨門一腳,差的就是那點兒膽氣。在這世上,人們獲得什麼,大部分時候都是依靠勇氣,而非智慧。殿下敢於反抗,在我眼中,已然十分了不起了。」
言尚怔忡,靜靜看著劉若竹。
他在官場上聽到的大多是對暮晚搖不屑的語言,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般欣賞暮晚搖。
言尚輕聲:「娘子會這般想,不愧是名門之女。」
劉若竹紅了腮,羞愧擺手:「我這算什麼?我只是理解,卻不能感同身受。我不知道殿下的經歷,也只會這麼說一說罷了。而我之所以不能完全理解,不過是因為我比殿下幸運,沒有經歷過殿下所經歷的。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我很慚愧才是。」
言尚輕聲:「已然很好了……嗯,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劉若竹:「言二哥請說。」
言尚向她行禮,低聲:「殿下自回來大魏後,心性變了很多,不多與同齡女郎相交,來往的盡是朝臣、郎君。我擔心殿下的狀態,我認為殿下應該有一兩個交好的手帕交,才能開導她。我終是男子,不能完全理解殿下。很多時候我看著殿下那般,只能茫然無措,不知該怎麼辦。
「我想女郎在這方面,比身為男子的我要敏感許多。
「劉娘子若是欣賞殿下,能不能去試著與殿下做朋友?她雖脾氣大了些,對自己人卻是極為護著的。若是娘子不願……」
劉若竹溫聲打斷:「我怎會不願?我只是沒有那般機會而已。殿下不願意與我們女郎們往來,我只能遠遠敬佩罷了。若是言二哥願意從中引薦,我自然願意和殿下做朋友啊。」
言尚笑:「好。」
他停頓一下:「那我不得不忤逆她一次了。」
言尚領著劉若竹回去馬車邊,溫聲細語地邀請暮晚搖下馬車,說想將劉娘子介紹給暮晚搖。
暮晚搖惱火:這人還要將愛慕他的女郎介紹給她?什麼毛病?
但是她方才伸長耳朵聽了半天聽不到那兩人嘀嘀咕咕說什麼,只看他們低著頭、又哭又笑的樣子,暮晚搖早已著急十分。所以言尚回來後,雖然暮晚搖仍是不想進入言尚的圈子,但是她想:那也要敲打一下喜歡言尚的女孩兒吧?
言尚怎麼回事,人家女郎喜歡他,他都不知道?
怎麼這麼遲鈍?
暮晚搖下了馬車,不情不願地被言尚領過去,跟她介紹劉若竹。
三人正這般說著話,卻有馬蹄聲快速跟來。馬蹄聲越來越近,幾人本不當回事,直到聽到馬背上的人大喝:「言二!」
言尚抬頭。
暮晚搖回頭,見騎在馬上的人是蒙在石。
她頓時警惕,站在言尚身前,擋住言尚,不許蒙在石傷他。公主府的衛士也圍過來,盯著蒙在石下馬,一步步向他們走來。
蒙在石在日頭下,看到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禁嗤笑。
蒙在石便隔著公主府的衛士和他們對望,也不走過去了。
他點一下下巴,淡漠道:「我想過了,智謀,我不如你,但武力方面,你卻未必如我。在我身在大魏的最後一段時間,我總不願徹底輸給你。言尚,你可敢與我比試?」
暮晚搖反唇相譏:「和你比什麼?比武功麼?那我們自然直接認輸。你想比武功找言尚做什麼,去找那天和你打得不可開交的楊三郎啊。你這不是故意欺負我們麼?」
蒙在石笑,道:「當然不欺負你們。不比武,與你們……演兵如何?」
暮晚搖覺得可笑:「演什麼兵?你去找大魏的將軍好了。就算演兵也跟我們沒關係,言尚是文臣,不是武臣。他根本參與不了你們的事。」
蒙在石道:「我明日就向你們的皇帝陛下請示,請求所有使臣和大魏人一起來演兵。雙方人馬,年齡不得超過二十五。我不用烏蠻人,用其他小國使臣,和你們大魏相對……如此,不算欺負你們吧?」
他盯著言尚,目光一錯不錯:「言尚,你可敢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