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東陽說,「骨頭也沒有打斷,只是因為某種誤會而造成了感情的骨折,這種骨折又由於有了深厚的情誼、愛情和兩家扯不斷的聯絡而經常處於良好的癒合狀態。」
王鐵山說,「很好,你分析得很好!」
沈東陽說,「但是,又很複雜。」
王鐵山沉吟道,「是啊,是很複雜。你要是有我這個經歷,到了我這個歲數,你就明白了。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我何嘗不想痛痛快快地走完這段路?不行,這個老嚴啊,死了還在逼……」話到此處,王鐵山神色陡變,一使勁,上了一塊石坎。
繞過邙山,眼前頓時撲來一片新鮮的陽光,空曠遼闊的山野盡收眼底。王鐵山精神大振,仰天對日,響響亮亮地連續打了六個噴嚏。
山下,一輛三菱越野吉普車早已停在路邊。
王鐵山正要上車,突然想起了什麼,叫過沈東陽,嚴厲質問:「我給你們要的車呢?」
沈東陽耷拉眼皮說:「作戰會議並沒有明確這項保障,我不能接受特殊的照顧。」
「噢……有種。」王鐵山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可是我警告你,如果不能按時到達指定地域,你們就別再往下進行了。我取消你們的演習資格,或者說你們已經被消滅了。」
「請軍長相信‘渡江支隊’。」
王鐵山餘怒未消,向山下集結的部隊掃了一眼,剋制住自己的情緒,盯著沈東陽,從牙縫擠出了低沉的一句:「那好,我在五號公路等你。」
8
各路部隊紛紛進入指定集結地域,桑林地區方圓幾十裡在一夜之間湧進千軍萬馬,幾百頂帳篷猶如綠色的蘑菇,新鮮地開放在周山環繞的溝壑裡。
王鐵山驅車兩百餘公里,檢查了戰區所有部隊的準備情況,最後將導演部確定在馬薩崗外圍的西高峪的山頂上,他要在這裡親自監測「渡江支隊」的行動。
上午九時許,一輛草綠色的衛生車盤旋而上,直奔西高峪山頂。車停穩後,身著迷彩服的嚴麗文春風滿面地跳下來,邁著優雅從容的女性軍步,走進了王鐵山的帳篷。
王鐵山從地圖上抬起頭,目光滑過老花眼鏡的上沿,頓時大喜過望,「哦哈,是妞妞!你怎麼來了?」
「奉馬政委的命令,來給首長當保健醫生。」嚴麗文雙腳一碰,立正回答。
「噢好的好的,老馬這個事辦得有水平,很好很好。」王鐵山拍了拍嚴麗文的鋼盔,「把這玩藝兒去掉,坐下來。小劉,去弄點水果來。」
嚴麗文摘下鋼盔,一頭黑瀑般的黑髮立即瀉落下來。「在外面我都不敢摘帽子,東陽老是逼我剪頭髮。」
「還有這種事情?爹爹給你豁免權,不聽他的。再說你已經是少校了,不是戰士嘛,條令沒有規定少校不許留頭髮嘛,他是歪曲地執行條令。」
嚴麗文笑了笑說:「他說他是矯枉過正。條令既然規定了女戰士發不過肩,就有發不過肩的道理。雖然沒有明確對於女幹部的限制,但是我們應該向這個標準靠攏……他這個人,執行條例條令倒是毫不含糊的。」
「啊是啊……我的小妞妞真的長大了,真是個大人了。」王鐵山眯眼看著嚴麗文,目光溫暖如八月的陽光。
「爹爹,我已經是中年婦女啦。」
「你可別嚇我,你是中年婦女,那爹爹呢,還不是老朽啦?我們這一代人啊,硬是被你們追苦了。你們拼命地長啊長啊,不管不顧,光知道往高里長大里長,一下子就把我們攆老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還能不老嗎?你還能賴著假裝年輕嗎?不行啊,歲數不饒人,孩子也不饒人啊。」
嚴麗文說:「我看爹爹能說這話就不老,一個人有幾種年齡,一個是按年份統計出來的數字年齡,一個是生理年齡,一個是心理年齡。前一個年齡是客觀規律,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可是這個年齡並不重要,它只不過是一個記錄而已。重要的是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生理年齡是由身體狀況決定的,心理年齡則是由性格和生活習慣決定的。這兩個年齡互相影響,對人的生命至關重要。爹爹很樂觀,心胸開闊,我看爹爹的心理年齡跟我們一樣年輕。」
嚴麗文說話的時候,王鐵山一直樂呵呵地看著她,十分投入的樣子。
「啊,你這話我愛聽,現在的年輕人是越來越有學問了。你的職責也履行得好,不知不覺地就給我上了一課。我要獎勵你。來,小劉,把阿姨準備的洋玩藝兒給我找出來。」
警衛員手腳利索地洗了一串鮮豔透明的進口葡萄。
嚴麗文驚喜地叫了一聲:「哇,爹爹搞腐敗,還有這麼好的東西。」
王鐵山說:「好嗎?我看不怎麼好,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洋玩藝兒,我可是不喜歡。美國佬人高馬大,葡萄也是大個的,但是並不好吃,肉硬,不甜。」
嚴麗文摘了一顆提子含進嘴裡,笑盈盈地說:「爹爹這麼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我也給您送一份禮物,算是回報。我給爹爹送一份絕密情報。」
王鐵山興趣頓時來了:「好啊,我的少校軍醫居然還是個間諜。可別給我送假情報哦,別擾亂了我的正確決心。」
嚴麗文仍然笑容可掬:「絕對可靠,爹爹肯定會用得著的。」
說著,將一張圖紙展開在王鐵山的面前。
王鐵山伸長腦袋,往方桌上目不轉睛地看去,看著看著就凝固了笑容,「喔,這是什麼東西?……麗文,你這是什麼意思?」
出現在王鐵山面前的,是嚴澤光在最後日子裡繪製的《雙榆樹戰鬥兵力運用示意圖》。
嚴麗文站起身子,迎著王鐵山狐疑的目光,懇切地說:「爹爹,我請求您,別再為這件事傷心了,爸爸他……不該那樣……他錯怪了您……」一瞬間,嚴麗文美麗的眸子迅速地掛出了兩顆晶瑩的水花。
王鐵山面無表情地長久佇立,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抖動起來。
「答應我爹爹,這件事情到此結束吧……東陽心高氣盛,又一直受爸爸的影響,我怕他……惹您生氣。」
王鐵山把拇指按在眉心上,揉了幾圈,踱步至嚴麗文的面前。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幾下,無語地坐下,燃了一根碩粗的雪茄,深深地吸進去。
「孩子,我問你,你瞭解你爸爸嗎?不,你只瞭解他的一部分,而且是很表面的那一部分。你知道我們那一代人最惦記的是什麼嗎?雖然你也穿著軍裝,但你是一個在無憂無慮中長大的孩子,你沒有見過血,你沒有見過真正戰死的人。你沒有傷過,也沒有死過,甚至沒有失敗過,很多事情你是沒有辦法體會的,當然也用不著你體會。我今天只跟你說一點,我不是要跟你爸爸弄個水落石出,也不是要教訓沈東陽,我是在檢討我自己。麗文,你知道,爹爹的時間……我是說在臺上的時間不多了,爹爹好歹也是帶了一輩子兵的人,總得有一個乾乾淨淨的下場吧。我跟你爸爸一樣,別的沒有什麼家底子,就是那幾仗,小的十來仗,大的三五仗。路快走到頭了,就想回頭再走一遭。這個問題就是你爸爸不提出來,我也會自己想到的。」
「既然這樣,就請爹爹留下這張圖,這是爸爸在世時用了很大工夫研究出來的,我怕落到東陽手裡……」
「孩子,你怎麼還不明白,你是在給爹爹幫倒忙,用嚴澤光的智慧來對付嚴澤光,那我王鐵山是幹什麼的?我王鐵山還配當這個軍長嗎?」王鐵山輕輕地推開了地圖,「麗文,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給我說點別的什麼,沈東陽他敢欺負你嗎?王奇還聽不聽招呼?你們每個月往幹休所去幾趟?你媽媽是不是學會了搓麻將?」
「爹爹,我還要提醒你,東陽是很有詭計的,你得做好思想準備。」
「他再有詭計,還能比你爸爸更有高招?那樣也好嘛,我們不就是希望他們比我們強嘛。長江後浪推前浪,自然規律嘛。怕就怕他還嫩著呢!說到底,爹爹這次還是幫你考女婿。」
嚴麗文赧顏一笑:「他要是倔起來,爹爹不會暴跳如雷吧?」
王鐵山朗聲大笑:「爹爹既不會暴跳如雷,也不會氣極敗壞,我自信這一點比你爸爸強。」
9
「渡江支隊」在馬薩崗東南側三公里處偽裝待命。
沈東陽此刻有一個很強的慾望,他想趁月色去勘察那塊神秘的地形。但他最終鎮壓了這個慾望。他覺得這個想法有些不光彩,在實戰中也是不可能的。那裡現在還是「敵佔區」,「藍軍」一個加強營早已空投下去了。
沒有電。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帳篷的撐杆上,這是沈東陽特意派人從老鄉家裡買來的。他喜歡這束恍恍惚惚的微弱的光線,這種光線有歷史感,能夠營造出陳舊的氛圍,使他體驗到昨日戰爭的感受。他想象嚴澤光王鐵山們當年恐怕也像這樣,在冰冷的雪地上,獨自坐在窩棚裡,點燃一根菸卷,身邊放著一瓶老酒,眺望天上乳白的寒月和遠山黝黑的廓影,構思著出奇制勝的謀略。他需要這種境界。出發之前,他甚至還讓妻子到幹休所去搬來了嚴澤光當年使用過的馬褡子,還有一件千瘡百孔色彩斑駁的日軍黃呢子大衣,連他現在使用的圖囊和檔案包都是嚴澤光給他留下的。
而這裡是初秋,並且沒有馬。
他想讓他的部隊也扮成老八路或者老解放,他想還原歷史的雄壯——部隊從空曠的沙灘上頂風前進,獨輪小車吱吱呀呀地碾過,大娘大嬸站在村頭大把大把地塞著紅棗雞蛋。年輕英俊的團長騎一匹雪青色或者棗紅色的駿馬,像一簇火焰在隊伍中穿梭。馬蹄飛揚,雪浪四濺。頭戴耳巴棉帽的土兵邊走邊唱。麗文領著一幫剪二刀毛的女兵,站在路邊的石坎上,手打竹板為部隊鼓動加油。某高地上,他身先士卒躍馬陷陣,一隊士兵高擎紅旗跟在他的身後……那才叫氣派,那才叫戰爭!
「東陽啊,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就稀裡糊塗地結束了。我現在感覺這個世界有兩個最背時的人,你和我。」
這聲音仍然那麼親切,那麼深刻。他記得那次在檳輝山的薩莫拉山口,嚴澤光眼睛裡的光澤一下子黯淡了許多。而僅僅在一個月前,上午的嚴澤光還是團長,下午當他從玉屏軍分割槽招待所走出來的時候,那是一副什麼樣的姿勢?幾個小時前還是他的上級的張省相在他的面前敢怒不敢言,面對給他當了數年頂頭上司的馬政委,他伸手一指:「進入戰區,我是一號,你是二號!」
那是一個既有雄才大略,又有獨特個性的天才。他只屬於戰爭,只熟練戰爭,因而一旦離開戰爭,他就會變得糊里糊塗,變得乖戾無常。他記得那次去千佛寺回來的路上,為了避開那個讓人敏感的話題,他們又談起了戰爭,嚴澤光說,「現在我悶得慌,什麼都不會做,做什麼都礙手礙腳。軍人啦,就像騎手,哪怕從馬背上摔下來,也要往前滾幾滾。」
他理解嚴澤光。這個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女婿能像沈東陽這樣理解他的岳父,抑或說是理解他的精神之父。
他希望有那麼一天,他也能站在一個制高點上,揮手對他的同僚或者下屬說,進入戰區,我是一號,你是二號……三號……八號!
月掛中天,如煙的月光遍地流淌。
沈東陽信步走出帳篷。山窪處萬籟俱寂,微風輕吟,秋蟲淺唱。
哨兵的槍刺閃著寒光,時有警惕的口令問訊聲傳來,振奮著山野的情調。帳篷裡傳出香甜的鼾聲,像是一首抒情的小夜曲。遠處有幾點星火閃亮,那是集團軍導演部所在位置。沈東陽突然想到,此時王鐵山或許也正在挑燈夜戰,正在艱苦地謀劃對付他的細節。
10
王鐵山黎明即起,全副武裝地扎束完畢,在山頭上開啟了太極拳。張牙舞爪地比劃了一陣子,才拎起衣服到女兵帳篷外面叫出了嚴麗文,開始沿盤山小道跑步。
山區清晨的空氣純潔清新,坡上的小樹枝葉上還掛著初秋的露水。
「山裡的水土養人,」王鐵山跑出了滿面紅光,喘著氣說,「離休之後,我得選個幽靜的地方,最好能在山裡。不工作了,再住在城裡,恐怕不適應了。」
「爹爹想隱居成仙啊?」
「成仙的想法沒有,不過是想過點清靜的日子罷了。」
嚴麗文緊跑幾步,與王鐵山並肩,攏一攏額前的溼發,「爹爹,可以問您一件事嗎?……是件秘密的事情呢。」
「人一老,就無密可保了。」
「我倒是聽說,歲數越大,埋得越深。」
「那要看是什麼事兒。」
「聽說……」嚴麗文說了半截,詭秘一笑。
「聽說什麼?」
「聽說從前您和我爸爸同時愛上了一個人,是這樣的嗎?」
「哦?」王鐵山的嘴角撇了一下,放慢了腳步,扭過頭來,「你是聽誰說的?」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這回事?」
王鐵山淡淡地笑了笑說:「不是同時愛上了。話應該這樣說,是你爹爹和你爸爸同時愛著一個人並且同時被一個人愛著。」
這下輪到嚴麗文驚訝了:「有這樣的事?」
「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在戰爭年代,用鼻子吃飯的事情都不足為奇。」
「她一定很美,是嗎?」
「是的,尤其是在我和你爸爸的心目中。」王鐵山回答得旗幟鮮明。
「你和我爸爸是不是因為她才開始鬧彆扭的?」
「不,」王鐵山突然笑了,「你以為我和你爸爸爭風吃醋?哈哈,不是那麼回事。爭風吃醋是你們這一代人的事情。我和你爸爸都愛……我們那時候叫喜歡,我們都喜歡她,但是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倒醋罐子。倒也爭來爭去,用你爸爸的話說是搶媳婦兒。話都是擺在桌面上說的,不搞陰謀不使絆子。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年輕得荒唐。我們那時候的愛……就叫愛情吧,簡單得很,就像一隻紅紅的桃子掛在樹枝上,有能耐你夠下來,沒有能耐你就走開。不像你們弄得那麼複雜,勾心鬥角死去活來的。」
「爹爹您為什麼沒有先下手摘下那顆桃子呢?」
「這是一個簡單的複雜問題,我和你爸爸都是大個子,兩個人都能夠得著,所以在最初的時候我和你爸爸明火執仗地戰鬥,口頭搶佔高地,但是都沒有動手。我們怕把那顆桃子搶破了。只要她還掛在那裡,時常能看上幾眼,心裡就滋潤。」
「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總該有個結果吧?」
「當然想過,但是在初級階段,我和你爸爸誰也不想主動去觸動那個結果。我們都在等,都在心裡用力。三個人是一起出來的,不把話挑明,三個人都親,話一挑明,就孤了一個。我們都在想,等吧,順其自然吧。桃子總會落下來的,讓她自己挑個方向吧。我們實際上是把難題交給她了。我們都沒有想到,她會用那櫸—種辦法解決這個難題。她後來走了,所有的問題都煙消雲散了。直到樹上的桃子沒有了,我和你爸爸才同時伸出手去,我們都撲了一個空,於是我們的手就緊緊地握到一起了。」
嚴麗文說,「爹爹,你描述得真美,從你的描述就可以想象出來.那是一段美好的歲月。」
王鐵山說,「是啊是啊,往事如煙啊!」
嚴麗文問,「你們從來沒有向她表白過嗎,您和我爸爸都沒有?」
王鐵山說,「不,我們最終表白了,並且搶在她犧牲之前。那是在毛田壩連環伏擊戰勝利之後,毛田壩區政府慰問我們兩個連隊,搞了個很大的篝火晚會,喝酒吃肉,載歌載舞。後來你爸爸端著酒碗走到楊桃的面前,大聲宣佈,‘楊桃是我嚴澤光的老婆啦!’我當時不服氣,也端著酒碗上去了,大聲說,‘我不同意!’後來就有意思了,我和你爸爸分別是兩個連隊的連長,這兩個連隊就分別喊,楊桃向左,楊桃向右,向左楊桃,向右楊桃!那個場面哦,你不知道有多麼壯觀!」
「哇,那個楊桃幸福死了!」嚴麗文叫道。
王鐵山苦笑著說,「幸福個啥?她哭著跑了。」
嚴麗文不解地問,「為什麼?她不是愛你們嗎?」
王鐵山說,「可是我們的方式她不能接受,或者說不好意思接受。那個時代的人啊,哪裡像現在這樣呢。」
嚴麗文問,「後來呢?」
王鐵山說,「後來嘛,後來你爸爸怪我把事情搞砸了。」
嚴麗文問,「再後來呢?」
王鐵山說,「再後來,再後來嘛……」王鐵山不說了。
嚴麗文說,「我有個情報,說出來你可別嚇一跳。」
王鐵山淡淡一笑說,「傳說楊桃還活著?」
嚴麗文說,「啊,原來爹爹知道啊!」
王鐵山說,「傳說而已。」
嚴麗文說,「如果楊桃阿姨真的還在人間,爹爹你會不會去找她?」
王鐵山說,「也許吧,愛情丟失了,還有戰友情啊!快四十年了,可是她在哪裡呢?」
嚴麗文問,「爹爹真的不知道?」
王鐵山說,「我連那個傳說是否真實都不知道。」
嚴麗文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帶著楊桃阿姨出現在你面前,爹爹你可要鎮定啊,別激動出了毛病。」
王鐵山說,「你這孩子,搞什麼陰謀詭計!」
嚴麗文說,「爹爹,我還有個事情要報告,這次演習結束之後,您要服從我的安排。」
王鐵山說,「嘿,妞妞,好大的口氣。你想怎麼安排爹爹?」
嚴麗文說,「這幾天給爹爹檢查身體,雖然各項指標都正常,但是,我總覺得有些隱患似乎沒有暴露出來。媽媽說過,你的心臟從前就不是很好,跟我爸爸一起在朝鮮凍的,是嗎?」
王鐵山說,「是的。但是現在正常了。」
嚴麗文說,「不是。我感覺跟正常還是有差異的。爹爹,你得引起重視。服從我的安排,演習結束後去檢查一下。」
王鐵山說,「妞妞,既然你已經察覺了,我也不瞞你了。我自己確實也有點感覺。上個月到北京開會,還在三○一醫院作了心電圖,沒查出什麼,又搞了個二十四小時跟蹤,到會場上還帶著,那幾天天熱,穿得少,大家都看著我懷裡安了一大堆儀器,出盡了洋相,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近幾天,又有感覺。看來零件是老了,反覆無常。」
嚴麗文說:「爹爹,您可不能掉以輕心。建議您去進一步檢查,不行就住院。」
王鐵山笑了笑,「孩子話,目前這個樣子,我能住院嗎?這事知道就行了。千萬不能傳出去。你明白嗎?」
嚴麗文不吭氣了,她當然能夠洞悉王鐵山的心態。他這個年齡,如果近年上不去,就意味著要徹底退出政治和軍事舞臺,而像他這樣經歷的人,只要能撐得住,就不會甘心的。有訊息說,軍委考察軍區下一屆班子的時候,王鐵山的呼聲很高,在這時候如果傳出健康問題,顯然是極為不利的。
「可是……這不是小事啊!」
「好啦,你給我注意一點就是了。不要大驚小怪。也許壓根兒就沒事,不過是老了,神經質了。外界如果有輿論,那可就是你出賣了爹爹。」
「爹爹,我一定會保密的,但是您得答應我。演習一結束,我就聯絡給你全面檢查一次……當然不是在軍隊醫院裡檢查。」
王鐵山歪起腦袋看了看嚴麗文,「可靠嗎?」
「爹爹放心,一流的裝置,特級保密。」
「好,就這樣定了。這話到此為止。我們洗臉吧。」
嚴麗文不再說什麼了,將毛巾丟進冰涼的河水裡,望著水中的倒影,開始盤算如何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為軍長安排檢查的計劃。她有很多同學,有的在地方,現在已經是相當級別的專家了。還有她的幾個導師,更是享譽軍內外的權威。這件事只要王鐵山密切配合,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王鐵山此刻已經進入到另外一種境界了。
一捧涼水潑在臉上,王鐵山感到很痛快。在這種冰涼的感覺裡,內心深處的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楊桃——向左!楊桃——向右!向左——楊桃!向右——楊桃!
他在這一瞬間又看見了那一把蒼白的手指。最近幾天,這把手指就像一叢閃著寒光的刀劍,總是在眼前晃來晃去。手指在厲聲質問他,你王鐵山到底在幹什麼,你要死死地抵抗到底嗎?為了那樣一個好女人,你們都沒有撕破臉皮,你們都能和平共處,你們都能兄弟般生死相依。可是,就是為了那一場早已成為歷史的戰鬥,你還要跟一個幽靈對簿公堂嗎?你難道還不明白,這一仗你打不贏。
果真打不贏嗎?他問自己。
自從昨天他看見了那張圖紙,一眼瞥見嚴澤光最後的艱難的筆跡,他就開始捫心了。在那一瞬間,他拼命地掩飾內心的巨大的震驚。幾十年來,他都理直氣壯地認為自己無愧,在後來的日子裡他能找到一千條根據來證明自己的行為。然而,他終於還是震驚了。
11
一輪下午的太陽照在演習戰區的上空。
集團軍導演部所在地一片嘈雜。十幾名參謀在地圖和沙盤上奔忙不停,嘀嘀噠噠的訊號像是一首此起彼伏的旋律。
置身於這樣的氛圍,王鐵山完全地進入到雙榆樹戰鬥的回憶之中。出現在他的眼前的,不是馬薩崗,而是一群白雪皚皚的山峰和山峰下待命的志願軍官兵。當時,他正在和五連副連長莊志勇蹲在一塊石頭後面觀察二號高地上的火力配系。莊志勇肯定地認為,二號高地上敵人的兵力不是兩個排而是兩個連,他後來同意了莊志勇的分析。莊志勇要求帶領突擊隊先摸上去,他沒有同意,他打算等戰鬥發起後敵人暴露了再說。可是後來莊志勇還是犧牲了,就是在雙榆樹反斜面上被美軍的機槍打死的……
「軍長,電報。」
王鐵山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接過電報,匆匆瀏覽一遍,吩咐作戰處長:「回電,按四號計劃實施。」
說完,轉身回了帳篷,攤開地圖,劃上了第一處標記。
「渡江支隊」一營主力已經運動至三號地域。
沈東陽擎著十倍望遠鏡向馬薩崗主峰方向仰視。一號防禦陣地人頭攢動,大約有一個連的兵力嚴陣以待,沒有出現異常情況。
沈東陽指揮部隊疏散接近,同時命令二營向五里屯發起佯攻。
四連連長王奇報告,高芭山東側出現情況,實地有石灰線標誌是一條穿山暗河,深五十米,導演部特別說明,是我控制地段設計死角,無法對運動之藍軍進行攔截。
沈東陽明白,軍長的殺手鐧開始往外拋了。這也是沈東陽近幾天才證實的一個情況。圖上分析,雙榆樹實地確實有一條穿山暗河,就是那條斷斷續續的暗河形成,在兩山之間呈三角狀,上窄下寬。新野公路橫越該溝頂部,居然無橋,當年實際地形是二號高地伸出去的一塊巨石成為天然橋樑。穿山暗河向北三百米,從無名高地和雙榆樹接壤處穿北而上,於是就成了一條秘密通道。
難道當年二號高地上的敵人就是從這條秘密通道運動到雙榆樹主峰上去的嗎?應該說只有這種解釋,這種解釋為王鐵山提供了有利的依據。
沈東陽心裡笑了一聲:「軍長閣下,這個當我是不會上的。你這個穿山暗河沒有用,我不理它。」
導演部裡,各職能部門高速運轉,十幾只紅藍鉛筆無聲地爬行,報務員的手指快節奏地舞蹈,石曉穎不斷地簽發電報。
加強步兵師野戰陣地攻防演習已經全部鋪開。各個戰鬥要點的情況像潮水一般湧了過來。王鐵山的目光卻單純地盯向一片綠色的圖案,嚴密地注視著馬薩崗的每一個細節變化。幾公里外的那場模仿戰鬥在他的腦海裡清晰可見,他甚至能透視出每一支分隊目前所進入的位置。
他本來已經放棄了很多想法,他本來已經不想重現歷史了。可是一旦置身於這座似曾相識的山頭,他在三分鐘之內完成了第二次轉變。
「不行,沒有退路,一退下去就必須再退下去,最終將不堪收拾。仗不是那樣打的,我不能等你在幾十年後琢磨出道道才去打。我不是神仙,我不會神機妙算,我只能憑我掌握的情況去選擇,你嚴澤光是真正的死不講理。」
王鐵山制定了兩套方案交給作戰處長,按此給「渡江支隊」出情況。他不相信沈東陽有回天之力,硬是能把紅的說成黑的。
這時候,他想起了莊志勇。他甚至能夠看得見莊志勇那身沒有領章帽徽的志願軍軍服。血從棉花裡浸出來,洇紅了很大一片白雪。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鮮豔的血色,染在雪地上,就像鮮豔晶瑩的紅色寶石。他記得他當時托起了莊志勇的腦袋,任他怎麼喊怎麼叫,莊志勇死活不吭氣。他匆匆數了一下,躺在莊志勇身邊的,還有二十七個戰士,全都是在搶佔反斜面上倒下的。後來他從莊志勇的腰上取下了那面旗幟,折了一截樹棍,把它掛在雙榆樹的山頭上。再後來嚴澤光也上了山頂,眼睛裡閃射兇狠的光芒。嚴澤光在那面旗幟前站了一會兒,吸了一根菸。他記得嚴澤光還講過一句話,這句話他當時印象很深,可是現在無論如何回憶不起來了。
又有新的情況報上來,王鐵山揉了揉太陽穴,翻腕看錶:演習已經進行了四十六分四十七秒。
「老夥計,就那麼屁大個事,你何必那麼耿耿於懷?你犧牲了人,我二十八個同志的血也是紅的。」
王鐵山要來了馬薩崗方向的所有簡報。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扔下簡報去看看地圖,在上面指指戳戳劃了幾筆,臉上頓時湧上一層驚愕,吩咐一名參謀叫來了嚴麗文。
「怎麼,沈東陽沒有見過那張圖紙嗎?」
嚴麗文肯定地回答:「沒有。我是從爸爸的衣服裡翻出來的,以後就藏起來了。」
「哦?」王鐵山一愣,神色陡變,終於變成一片掩飾不住的慍怒,一掌拍在地圖上,「好小子,還真頑固!」
馬薩崗在一片吶喊聲中製造出了逼真的戰鬥氛圍。空包彈和雷射槍聲交織在一起,濃煙翻滾火光映照。沈東陽的三營部分兵力佯攻高芭山,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牛尾巴崗。
沈東陽正在亢奮之中,卻突然接到四連連長王奇的呼叫:「進攻受挫,高芭山出現猛烈的壓制火力。」
緊接著,導演部連續下達六條情況,綜合意思是:已經得到確切情報,藍軍實際作戰意圖是以攻為守。戰鬥打響後,全部投入火力,製造假象,吸引我助攻分隊,待我三營進入高芭山和牛尾巴崗之後,該兩處藍軍主力立即轉移,三營所攻物件只有少量兵力糾纏,馬薩崗主峰對一營合力夾擊之勢已經形成。
沈東陽明白,這就是當年嚴澤光遇到的最後的情形。
恰在此時,王奇又在電臺裡呼叫:「在牛尾巴崗只遇到微弱的抵抗,該處守軍大部已不知去向。」
這個訊息與導演部提供的情況形成了互為映證的關係。
從目前的態勢看,進攻部隊似乎已經陷入了絕境,然而沈東陽仍然鎮定自如。他舉起了望遠鏡,不慌不忙地察看一番,然後在地上用石子擺了一個三角形。
王奇再一次呼叫,「請求沈東陽批准他放棄高芭山,率部迂迴,攻佔反斜面,配合一營行動。」
沈東陽厲聲否定:「進入戰區,我是一號,你是……你沒有號!離開牛尾巴崗半步,我送你上軍事法庭。堅決修復西側工事,準備打退藍軍主力的反撲。」
王奇大惑不解:「反撲之敵從何而來?」’
沈東陽明確答覆:「仍然來自高芭山。」
王奇驚問:「兩地之間已被我控制,高芭山之敵分明轉移,何以重新出現在牛尾巴崗下?」
沈東陽抬腕看了看手錶,立即回答:「十分鐘內必見情況,若無反撲牛尾巴崗跡象,則以一個排的兵力跟蹤打擊。另外以兩個排的兵力控制馬薩崗二號地段東部,並且以山腰平行火力切斷馬薩崗山頂至二號地段之間地區。」
導演部第九號情況顯示:馬薩崗主峰守軍已經全部放棄表面陣地,正向一號地段移動,請「渡江支隊」停止進攻。
沈東陽心裡一陣冷笑:「停止進攻?談何容易。我還沒有開始呢。這回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他回首看了一眼早已整裝待發的一營官兵和一直按兵不動的預備隊,一口長氣撥出了五秒有餘。正向一號地段移動?對主峰的合擊已經形成?
哦,軍長閣下,這只是您和嚴澤光當年的判斷。可是你們都錯了。多麼了不起的敵人,他們以牙還牙,學起了中國軍隊的看家戰術:運動戰。敵人大膽地玩了一個時間差,並且在這個時間差裡連環兵力,運動使用兵力。此舉竟然讓我們的兩位卓有經驗的指揮員同時上當。可是我不會再上當了。我要帶著我的四個連衝上去了。
沈東陽將話筒送到嘴邊,顫抖著喊了一聲:「出——擊!」
馬薩崗主峰頓時騷動起來,四百多人一躍而起,憑藉地形快速躍進。雷射槍聲奔騰洶湧,如同草原上萬馬馳騁。牛尾巴崗上四連王奇指揮的火力從右側平行射了過來,藍軍「陣亡」者的鋼盔上冒著濃煙,紛紛倒了一地。「戰鬥」只進行六分二十秒,藍軍一個連的兵力頭上幾乎全部冒起了青煙。
沈東陽指揮部隊吶喊著衝上了108號目標。
眼看勝利在即,豈料風雲突變。一支銳兵突然從馬薩崗左側殺出,山頂已經銷聲匿跡的火力點重新復活。另有右側一個連的兵力從斜刺裡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現在東端,佔據了已經放棄了的陣地。頓時,雷射槍聲如雨點般向一營瓢潑過來。
電臺裡出現了王鐵山冷冰冰的聲音:「沈東陽先生請注意,你部主攻分隊已陷入不便展開地區,遭我三面合擊。抵抗是不明智的,希望你審時度勢,率部放下武器。」
沈東陽以同樣冰冷的語調反問:「請問總導演,這是演習還是實戰?」
王鐵山的聲音依然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並且因為冷漠而顯得空曠遙遠:「有什麼區別嗎?」
沈東陽強壓不快,儘量平靜地問道:「軍長,憑什麼預先在我東側潛伏兵力?」
「並非預先潛伏,這股敵人正是從高芭山上轉移而來的。」
「他們是插翅飛過來的還是遁土鑽過來的?」
「首先請你尊重事實,演習結束後我會告訴你通道在哪裡。」
一股酸楚湧上沈東陽的心頭。他此刻真是無言以對了。他只是在心裡傾訴:軍長,您想必是也找到那條穿山暗河了,可是您真的以為那條穿山暗河能派上用場嗎?您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演習的前半場,您給我出的情況都在表明您是清楚的啊,可是您為什麼還要這樣?事實只有我們兩人清楚,我可以不說,但是您卻不能不說,至少您可以同我推心置腹地探討啊。您這樣武斷地壓我,我反而不能接受。
12
十六時三十分,馬薩崗攻防演習結束。
王鐵山率領參謀幹事以及保障人員十數人風塵僕僕,驅車趕到沈東陽的臨時指揮所。
正在山下擔任警戒的王奇看見父親大踏步走來,立正敬禮,「報告軍長,渡江支隊四連已經結束高芭山側攻任務,正在休整,請指示!」
王鐵山頭也不抬地問,「你是誰?」
王奇放下手說,「渡江支隊四連上尉連長王奇。」
王鐵山說,「你已經陣亡了,不要再說話了。」
這時候沈東陽迎出來了,「軍長,部隊正在休整,請您檢閱。」沈東陽立在指揮所外,迎著王鐵山敬了一個軍禮。
王鐵山穿著笨重的野訓服,臉色很不好看,盯著沈東陽,像是打量一個不認識的陌生動物,厚厚的嘴唇緊閉,很長時間一言不發。
「軍長,您休息一會兒吧。」沈東陽放下手臂,搬過來一把摺疊椅放在王鐵山的身後。
王鐵山依然無動於衷,攥著紅藍鉛筆的右手在胸前微微悸動。
對峙了一會兒,王鐵山突然轉身,怒氣衝衝地跨進帳篷。
沈東陽揮手讓警衛員將摺疊椅子又搬進了帳篷。
帳篷內的氣氛在凝固的寂靜中沉澱。深秋下午的陽光斜著落下來,在山坡上籠罩出一層撲朔迷離的光輝。
參謀幹事們斂聲屏息,等待著一觸即發的爆炸。
王鐵山轉過身去,面向遠處的流雲藍天,佇立良久,然後倏然回首,目光落在沈東陽的鋼盔上——那上面已經冒過青煙了。
王鐵山逼視著沈東陽,一字一頓地問:「告訴我,你是誰?」
沈東陽愣怔片刻,隨即衝口而出:「‘渡江支隊’…支隊長沈東陽。」
「哦,是嗎?」王鐵山冷笑一聲,「不,你不是沈東陽,沈東陽已經陣亡了。沈東陽和他的‘渡江支隊’已經被藍軍第89團消滅了。」
王鐵山說完,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沉在摺疊椅子上,仰起頭來,雙手揪住兩眉之間的開闊地,緩緩地,一上一下地作推拿運動,口中唸唸有詞:「是的,你不是沈東陽,你已經被消滅了。你沒有創造出奇蹟,你傷亡了我的部隊,你要負責。你負不了這個責……」
風從帳篷外面掠過,蕭瑟的樹葉在風中沙啞地呻吟。陽光裡捲起一片飛沙,敲打著蒙了偽裝網的帳篷和車輛。
隨行而來的嚴麗文責備地看了沈東陽一眼,從挎包裡取出保溫杯,沏了一杯熱茶,默默地放在王鐵山的面前。
王鐵山微微閉著雙眼,漸漸地不再嘟囔,疲憊的臉膛似乎鬆弛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帳篷裡鴉雀無聲。
「沈團長,請你談談死而復生的經歷。」王鐵山終於開口說話了。
「軍長,如果您指的是今天的演習,我只好承認‘陣亡’了。但是……」沈東陽向參謀幹事們掃了一眼,含蓄地笑了笑。
王鐵山揮了揮手,參謀幹事們魚貫而出。
「你也出去。」王鐵山對嚴麗文說。
嚴麗文站著不動:「軍長,您……」
「出去吧孩子,讓我們兩個男人好好地談一談,我們不會吵起來的。」
嚴麗文仍然遲疑著不肯挪動腳步,又向沈東陽使了個眼色,並且背過身子,趁王鐵山不注意,向沈東陽揮了揮拳頭,做了個威脅的暗示,這才怏怏地離開。
待帳篷內只剩下兩個人之後,沈東陽拎過放大鏡,展開了一張地圖。
「軍長,那我們就開始了?」
王鐵山似乎有些走神,沒有理睬沈東陽。
沈東陽無所謂地笑了笑,接著自己的思路說了下去:「如果今天進行的是雙榆樹戰鬥,站在軍長面前的並不一定是一個‘陣亡’者,而絕對是一個勝利者。即使真的成了一具屍體,那他也仍然是一具勝利的屍體。」
王鐵山仰臉朝天,面無表情,「我有理由否認這種說法。」
「軍長,您是不是也從圖上找到了那條穿山暗河?」
王鐵山看了沈東陽一眼,不置可否。
「那我就首先從這條穿山暗河說起。這條溝在圖上沒有明確的顯示,而且當時在實地上也不可能被發現。軍長,是這樣嗎?」
「是的。」王鐵山回答得很有力,「但是你否認它存在嗎?」
「不,我只是否認它在實戰中的作用。我也是根據那條河流的斷續走向推理出來的。這的確是一條神奇的河流,它像一個變幻莫測的魔鬼.在您和我岳父的意念中,斷斷續續地籠罩了幾十年,使你們時而驚喜。時而沮喪,時而看到一星亮光,時而陷入困惑。我今天要說,恰好就是這條穿山暗河,影響了你們對雙榆樹戰例的正確判斷,我岳父到死都被這條穿山暗河糾纏著折磨著。所以在他死後我再也沒提雙榆樹戰例:無疑,這條穿山暗河也使軍長您盲目地受到了蠱惑,直到今天,您仍然把它作為依據來檢驗我。事實上,這條穿山暗河在雙榆樹戰例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王鐵山驚愕地站起身子:「根據何在?」
「軍長,恕我斗膽直言,你們都上當了……上了敵人的當。」
「誰,你是說誰?你是說我上當了嗎?」
「是的,您是上當了。當然……還有嚴澤光。」
王鐵山有些意外,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茫然的目光游移在沈東陽的臉上,投過去一團巨大的狐疑。「說下去。」
「軍長請看,」沈東陽胸有成竹地從行軍床下拖出了一隻背囊,扯出了一雙染著褐紅色鏽跡斑駁的釘鞋。
王鐵山又是一怔,看著這雙釘鞋,目光有些異樣,像是喚醒了一種久遠的記憶。
「這能說明什麼問題?」
「在演習之前您找我談過話之後,我理解了您的意圖,可是我心裡仍然沒數。後來我得到一個意外的啟發。嚴澤光留下了很多戰爭年代用過的物品,在他的馬褡子裡就有這雙釘鞋。我知道,這正是您當年為嚴澤光出的主意,是為了防滑用的。看見了這雙釘鞋,我產生了對氣候的聯想,我想到了雙榆樹戰例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雪。後來我就進一步尋找資料,於是查出,在雙榆樹戰鬥發起之前,新野地區接連下了四天大雪。這一帶地形兩壁幾乎直立,平均溝寬不足三米……」沈東陽在沙盤上方比劃了一個手勢,「而距離長達四十米。當時的風力風向是東偏北七級。這些說明了什麼呢,說明了這四十米的距離至少有七至十米的積雪,完全封住了穿山暗河至雙榆樹主峰的出口。您和嚴澤光當時沒能發現穿山暗河,也是因為積雪造成的。由此我得結論,這條穿山暗河在實際的戰鬥過程中,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它唯一的作用是在戰鬥之後,在幾十年間,都在混亂著您和嚴澤光對於雙榆樹戰例的分析。另外,還有師史,當年修定的師史的確有一些不太準確的地方,那可能是出於……」
「出於什麼?你是說對我歌功頌德?不實事求是?」
「……那裡面確實迴避了一些不該回避的細節,不能不說,有一定的粉飾成分,也包括對我岳父面子的照顧。可是這樣一來,卻給後人在研究這段歷史的時候,帶來了許多不便。從這個意義上講,修改師史是有必要的。也許,這種修改和我岳父的初衷是相悖的。他是想往好裡改,但可能事與願違。」
王鐵山竭力控制自己的憤怒,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沙盤,看了一會兒,抬頭問道:「那麼,如何解釋敵二號高地兵力的轉移呢?」
沈東陽從容地說:「嚴澤光最初認為,是您離開之後才給二號之敵讓出道路的,這顯然根據不足。他無法解釋時間和距離上的矛盾。而當我把思維的焦點集中在這個問題上的時候,我又產生了時間上的聯想。我計算了兩點間運動所需的最長的和最短的時間,終於找到了答案,那就是——敵人打了你們一個時間差。敵人的兵力並非是從甲到丁,而是鍊形滾動,從甲至乙,乙至丙,丙至丁。他們是在運動中換防。在您失去目標時,他們全在路上。當您離開目標時,他們又各自到達新的陣地。全部的問題不是空間的,而是時間的。嚴澤光延誤了二十分鐘,您則提前了二十分鐘,以至於把本來應該達到的最佳效果變成了次佳效果。」
13
帳篷外面,參謀幹事們全都墜人云遮霧罩之中,什麼雙榆樹戰例,什麼二號高地,什麼時間差穿山暗河,全都莫名其妙。
內幕只有嚴麗文知道,她幾次想走進去緩衝一下,卻始終沒敢這樣做。
「你的意思是,首先上當的還是我」
「是的。戰鬥發起之前,無名高地之敵在前,軍長您居中,二號高地之敵在後,黃蚜洞之敵在最後。戰鬥發起之後,無名高地之敵進入嚴澤光的東側,軍長您進入無名高地,二號之敵則進入了您放棄的陣地,黃蚜洞之敵又進入了二號。如此一來,就使嚴澤光部陷於被動地位。當然您部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攻上了反斜面,否則,後果是不堪想象的。」
「那麼,請你明確回答我,你是怎樣看待雙榆樹戰鬥中我和你岳父的是非問題?」
「軍長,我沒有權力下這個結論。由於敵情突然變得詭秘,致使你們兩個人都產生了判斷上的失誤。而當敵情明朗之後,您確實扭轉了局勢。但是……嚴澤光之所以失去了扭轉局勢的能力,也正是由於配合上的不協調造成的。」
「你的意思仍然是在說,嚴澤光的失利我有責任。」
沈東陽避開了話題的鋒芒笑了笑說:「軍長,如果是我站在您當年的位置上,我也會那樣乾的。我們今天所進行的畢竟不是真實的雙榆樹戰鬥,真實的戰鬥不容許我們這樣解方程般地從容,不是我們今天在一片模擬戰場上能夠複製出來的。軍長您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我想您並不是要跟誰較個水落石出,您的本意一定是想把過去的戰鬥結合起來,用今天的眼光去審視它分解它,尋找它的可塑性,從而在理論上總結出更加成熟的戰術思想。」
「你不要打了老子一掌又來按摩。」王鐵山拍案而起。
「我是真誠的。我認為,一場戰鬥,有無數種可能也有無數種打法。可是在當時的條件下,只容許做一種選擇。你們過去打了不少仗,甚至打了不少漂亮的勝仗。但是能不能說都是進行了最佳的選擇呢?我想不一定。最佳的選擇永遠只有一個,而我們或許終生未必能夠得到。譬如雙榆樹戰鬥,您,也包括嚴澤光,你們只能根據當時掌握的情況,以你們的智慧和經驗所能夠達到的最高極限去進行選擇,而這種選擇在若干年後重新審視,還會發現弊端,這就使得雙榆樹戰鬥和過去所有的戰鬥包括已經取得了巨大勝利的戰鬥一樣,還可以往下演繹無數次。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不能用今天的思維方式去苛求雙榆樹戰鬥,更不應該對您和嚴澤光提出苛求。」
「你知道你岳父對我指責的理由嗎,是我沒有從東翼出兵。老實說,這一點我恰好是能夠接受的。」
「從東翼出兵同樣是亡羊補牢之舉,還是在穿山暗河上做文章,充其量也只能像實際結果那樣,勉強取勝。只不過能夠保住他的主攻態勢,傷亡依然不可避免。如果他能夠看穿守敵的企圖,將計就計,就絕不會出現那麼大的傷亡。」
「好,既然把皮剝到這個地步,我就告訴你這樣一個事實。拿下無名高地之後,我曾經派出兩個排迂迴至高芭山下,又被你岳父指揮到了二號。如果這兩個排在戰鬥中期出現在高芭山,你想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沈東陽怔了一下:「您是說您也利用了時間差?」
「我沒有想那麼多。但我根據當時的情況,認為有必要加強高芭山。如果你丈人不阻攔,至少可以減輕西邊的壓力。」
「他為什麼要截住那兩個排?」
「高芭山距主峰只有二百四十米。」
沈東陽遲疑了一下,「軍長您是說……他怕二營先上主峰?」
王鐵山抬起夾煙的手指,往頭頂上指了指:「這個問題只有問你的老丈人了。」
沈東陽低下頭,在沙盤上凝視良久,然後才淡然一笑說:「軍長,我岳父截住你派去的兩個排,這種說法史料上沒有記載,恕我直言,死無對證的事情,我們大家都說不清楚。」
王鐵山被沈東陽的態度激怒了,只覺得心臟一陣悸動,他盯著那張年輕而頑強的臉龐,很想披頭散髮地訓斥他一頓,然後再告訴他,不是死無對證,證據就在你的妻子的手裡。你岳父臨死之前在圖上標記得清清楚楚,你去看好了……但是他剋制了。爭論已經轉入到更加嚴重的層次,已經涉及到對整個戰例的重新認識問題,個人的是非已經無足輕重了。
王鐵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指間的雪茄被碾成粉末,以專注的目光投向沙盤,隨著目光的分野和穿透程度,寬大的肩膀在陽光的陰影裡微微晃動。突然,他揮起手臂做了一個凌厲的姿勢,將雪茄舉在了空中,又機械地停止了運動,只有粗糙的指頭在不由自主地扭動著擠壓著,似乎在開掘著記憶的某個角落,並且牽扯住了一個漫長的歲月。崎嶇的青筋時而膨脹時而鬆懈,爬滿藤蔓的手背表皮上跳動著移動著,指關節偶爾發出一兩聲碰撞,似乎竭盡全力凝於指尖,緊緊地攥住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境界裡做著不屈不撓的進攻或者防禦。終於,這隻手敏感地顫抖起來,像是被火燙了一樣,又像是遭到了沉重的阻擊,痙攣了一陣,定定地僵在胸前約十五釐米處,直到鬆弛了皮膚,這才無力地、疲憊地垂在隆起的小腹上,靜靜地猶如一隻喘息的動物。
王鐵山慢慢地向沈東陽轉過臉來。
沈東陽吃了一驚——軍長在微笑,軍長的笑容沐浴在落日的餘暉裡,如同覆蓋了一層燦爛的鮮花,放射出神聖的光芒。
「那麼,雙榆樹戰鬥成了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打了一個糟糕的敗仗?是不是啊?現在我才明白,你說過,修改師史的確有必要,而且有可能改變你岳父的初衷,原來你是從實質上否定這場戰鬥的勝利性質。你認為這場戰鬥是……失敗的。」
「不,軍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認為,傷亡太大了,而且有些傷亡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應該承認,那場戰鬥實際上是勇大於智,如同以往的許多戰鬥一樣,指揮員的頭腦一熱部隊就衝上去了,在戰術上並不嚴密,之雖然最後還是有一定的戰果,但是應該看到,那裡面有很大的成分是部隊的勇敢和犧牲彌補了指揮上的……盲目戰鬥。」
儘管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激動不要失態,可是當沈東陽的話說完了……王鐵山還是從這些話裡體會到了一針見血的疼痛。他極其艱難地再一次平靜了自己。
「我告訴你,雙榆樹是以敵人的失敗、我們完成了任務而勝利結束的,它是一次勝利的戰鬥,不是敗仗。」
「是的,雙榆樹當然是一次勝利的戰鬥,可是我們必須正視一個重要的事實,如果說這是一場勝利的話,那麼也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恰好是兩個指揮員的判斷失誤,陰差陽錯,負負得正。」
「你說什麼,負負得正?什麼叫負負得正?」
王鐵山終於控制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沈東陽囁嚅地說:「……軍長,我們這只是……從理論上探討……
「你估計你的這個理論你的老丈人同意嗎?」
沈東陽無語。
王鐵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嚴澤光啊嚴澤光,老到失算了。你他媽的神氣什麼?你以為你就那麼正確?不,我們是五十步笑百步,一個結果。你聽見了嗎?你的得意弟子說咱們的戰術是陰差陽錯,負負得正。你不是要修改師史嗎?那就讓他們改去好了,改個一塌糊塗,這下你滿意了吧?你要知道,你是那一仗的合成指揮員,指揮上的錯誤主要應該由你來負。你給自己培養了個掘墓人……」
「軍長,我……本來也只是想通過這次演習,向您和前輩們學習……我並不是……」
「不是什麼?我知道,你的野心大得很呢。你居然否定了雙榆樹戰鬥,不僅否定了我,連你岳父也一鍋端了。你口氣好大,有魄力……」
「軍長,您誤解了……」
「放肆!」王鐵山突然暴怒,一拳擂在桌子上,「你,你算老幾,你打過仗嗎?你嚐到過戰爭的滋味嗎?你知道彈片鑽進肉裡是甜的還是鹹的?你今天站在這裡說得頭頭是道,全他媽的紙上談兵。打一仗給我看看,打勝了,老子喊你軍長!」
沈東陽也倔了起來,「軍長,您別小看我。喊我軍長用不著,但是說起打仗,我想,我也許會有那麼一天的……」
「狂妄!」
「軍長,我並沒有否定您的現在,也沒有否定我岳父……」
「出去!」
「軍長,您是有胸懷的,您至少應該讓我把話說完,您這樣對我不公平。」
「出去,請你現在就出去,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爹爹!」一直在帳篷外坐臥不安的嚴麗文終於不顧一切了,驚叫著撲進帳篷,看著怒氣沖天的王鐵山,再看看紋絲不動面無表情的沈東陽,眼睛裡迅速地蓄滿了淚水,「東陽,你這是幹什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會後悔的……你出去吧。」
「拿酒來!」王鐵山咬牙切齒地吼了一嗓子。突然,他渾身一顫,腦袋一歪,踉蹌一步,山一樣沉重的身軀仄倒在嚴麗文的臂彎上。
直升機降落在馬薩崗「渡江支隊」的指揮所旁。王奇和兩名滿身塵土計程車兵抬著擔架上的王鐵山,向直升機走去。嚴麗文手舉輸液瓶神情憂傷地走在擔架的旁邊,另一側是跟隨飛機到來的集團軍馬副政委。
王鐵山拉著政委的手,痛苦的臉上擠著微笑,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請政委在十六日的常委會上轉述我的意見,二十九師師參謀長人選另配,我個人提名沈東陽同志擔任二十七師師長。向軍區報告時,請附一份材料,說明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提議。」
馬政委無聲地點了點頭。
沈東陽跟在身後說,「軍長,對不起,我惹您生氣了。」
王鐵山說,「過來東陽,讓我告訴你,你是對的。」
太陽已經落山,西天一片血紅,殘霞碎絮在空中飛揚,馬薩崗山區籠罩著一片蒼涼的暮色。
沈東陽沉浸在無限空曠的思維空間裡。攥在他手裡的,有兩張圖紙,一張是嚴澤光臨走時扔給他的由嚴澤光繪製的《雙榆樹戰鬥兵力運用示意圖》,另一張是王鐵山上擔架之前交給他的由王鐵山繪製的《雙榆樹戰鬥釋疑圖》。
望著漸漸湮沒在天穹盡頭的直升機,沈東陽點燃了一根香菸,佇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