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一拍即合,隨即定下日程,選的是王奇的生日,喜上加喜。
嚴澤光說,「慶祝妞妞上大學,有一個人不能不請,師司令部作訓科參謀沈東陽功不可沒。」
王雅歌說,「還有一個人不能不請,既然是雙喜,王奇的送子娘娘不能不請。」
嚴澤光說,「你說的是那個怪里怪氣的沈大夫?」
王雅歌說是,「難道你反對?」
嚴澤光說,「我明白了,你們全是給老王抬轎子的,在這兩個家裡,敵我對比是五比一。」
王雅歌說,「又胡攪蠻纏!人家把妞妞帶大,送上大學,我們不能忘恩負義。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啊!就請個沈大夫,你就這麼不樂意?」
嚴澤光說,「誰說我不樂意了,我舉一百雙手贊成。我一見那個沈大夫,就覺得面善,那個人就是個白衣天使,是上帝的使者。可是你能把她請來嗎?上帝的使者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她那麼高貴的樣子,會吃你的俗飯?」
後來的事實果然被嚴澤光料定,王雅歌和孫芳往人民醫院去了兩趟,都沒有把沈大夫請動,二人退而求其次,又去請林司藥,但是林司藥到外地選藥去了,只有當年的賈護士現在的賈護士長答應屆時赴約。王雅歌回來後對嚴澤光說,「嗨,你小諸葛還真名不虛傳,不光會搞戰術,連請客也料事如神。」
嚴澤光說,「那是啊,住校回來,沒球事了,我就去幫人看相。」
這是王鐵山當了副師長之後兩家的第一次聚會,孫芳和王雅歌把姚得春也請來了。因為有外面的客人,王鐵山考慮到嚴澤光自尊心強,對他那個老團長的身份缺乏榮譽感,提前給沈東陽和姚得春打了招呼,說:「今天你們都不要喊我王副師長了,也不要喊嚴團長。」
沈東陽說,「那我們喊你們什麼?」
王鐵山頓了一下,皺皺眉頭說,「這倒是個問題,喊我們叔叔吧,就把上下級關係搞庸俗化了。」
姚得春說,「還不僅是這個問題,嚴麗文和王奇喊我和沈東陽叔叔,我們又喊你們叔叔,這不把輩分搞亂了嗎?」
王鐵山說,「那你們說怎麼辦?」
沈東陽說,「很簡單,一律喊首長不就行了嗎?」
王鐵山說,「好主意,雖然正規了一點,但也只好如此了。」
晚上六點鐘,各路人馬都到了人民飯店預定的包間,王鐵山先到一步,親自排座位,把賈護士長排到主賓席上,把自己排在副主賓席上,然後依次是姚得春和沈東陽,兩個夫人,嚴麗文和王奇。嚴澤光的位置在東道主的位置上。
孫芳還帶了兩瓶茅臺酒,因為王鐵山有交代,親兄弟明算賬,兩家喜事,一桌請客,他出菜錢,我出酒錢。
這是嚴澤光第一次私人請客,有點不知所措,一切都聽王鐵山安排。見王鐵山把自己推到東道主的位置上,欣然落座,嬉皮笑臉地對王鐵山說,「王副師長,是你女兒考上大學還是我的女兒考上大學?」
王鐵山說,「你說呢?」
嚴澤光說,「用你的話說,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不算,妞妞說了算。」
嚴麗文說,「爹爹的女兒考上了大學,爸爸的女兒也考上了大學,你們這兩個父親都值得慶賀。」
然後又轉向孫芳和王雅歌說,「孃的女兒考上了大學,媽媽的女兒也考上了大學,你們這兩位母親也值得慶賀。」
王鐵山說,「好,孩子會說話。」
嚴澤光說,「好,孩子像你一樣圓滑,滴水不漏,一個不拉,我的孩子在你家,耳濡目染,已經變成小狐狸了。」
王鐵山說,「你這個老東西,不失時機地攻擊我,我怎麼就成了老狐狸了?」
王雅歌趕緊打岔說,「別忘了,今天是雙喜臨門,還是王奇的生日呢。沈大夫沒來,賈護士長你要代沈大夫多喝幾杯酒。」
賈護士長說,「哎呀,我今天真是受寵若驚,你們部隊這麼大的首長請客,我這個小護士居然當了首席,受之有愧啊!」
嚴澤光說,「我聽說了,是你穿針引線,幫我們老王解決了後顧之憂,幫助我們軍隊幹部很多人解決了後顧之憂,擁軍,擁軍,幫助我們多生小解放軍,這就是最好的擁軍。來,我敬你三杯!一杯是敬沈大夫的,一杯是敬你的,還有一杯是敬……」
王雅歌說,「還有林司藥,她們三個都是做出大貢獻的。」
嚴澤光說,「對頭,有醫還得有藥。這一杯是敬林司藥的,回去向沈大夫和林司藥代我問個好!」
說著就站了起來,咣咣地倒了三杯酒,併到一個碗裡,往賈護士長的酒杯上一碰說,「我先幹了,先乾為敬。一仰脖子把酒喝了。」
賈護士長嚇壞了,說,「怎麼敢當,怎麼敢當。嚴團長這麼大個首長,老革命,這麼平易近人……」說著也幹了三杯,三杯下去臉就紅了。
王鐵山心裡很感動,因為請賈護士長的理由是因為他的兒子王奇,賈護士長是代表沈大夫和林司藥來的,嚴澤光首先就轟轟烈烈地向賈護士長敬酒,是給了他很大的面子。
王鐵山也倒了三杯酒對姚得春和沈東陽說,「平時我不主張你們年輕人喝酒,但是今天是慶賀妞妞考上大學,你們這兩個同志,都付出了心血。今天沒有什麼首長,只有戰友,我這個當爹爹的,敬你們這兩個無私奉獻的輔導老師三杯酒。」
姚得春和沈東陽都不勝酒力,也風聞王副師長和嚴團長之間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瓜瓜葛葛,但見今天氣氛熱烈,就硬著頭皮把酒喝了。那都是真茅臺,下到肚子裡,呼啦一下就起了火。
沈東陽不勝酒力,暗暗告誡自己不可失態,遂採取了先發制人的戰術,端起酒杯說,「兩位首長,三位阿姨,兩個小妹小弟,我不會喝酒,但是我今天高興,我一人面前敬一杯酒,醉了算了。」
嚴澤光不動聲色地看著沈東陽,暗暗詫異這小子冒失。
王鐵山說,「喝醉不要緊,只要主義真,醉了沈東陽,還有姚得春。」
沈東陽數了數,除了他自己,包括王奇在內,一共八個人需要敬酒,他就一杯一杯地倒,嘴裡唸唸有詞,敬首長的,敬首長的,敬賈阿姨的,敬王阿姨的,敬孫阿姨的,敬麗文的,敬王奇的,敬姚幹事的……一共倒了八杯,眼看倒了大半碗,估計有三四兩,站起身來,舉起酒碗,在眾人面前亮相之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和阻止聲中,仰起腦袋把酒一飲而盡。
王鐵山說,「好小子,有種!」
嚴麗文說,「沈叔叔,不,沈參謀,不,沈大哥,太了不起了,簡直就像英雄!」
只有嚴澤光矜持地笑笑,看著姚得春說,「沈參謀這個動作是有名堂的,姚幹事,知道什麼叫先聲奪人嗎?你麻煩大了。」
果然,後來再敬酒,大家一致保護沈東陽,說沈參謀英雄豪氣,喝多了,不能再讓他喝了。好像沈東陽是從戰場上凱旋歸來的英雄,受到人民群眾的一致愛戴。
幾個女人和孩子酒量有限,但是敬酒人人都有一份,多數衝著王鐵山和嚴澤光以及姚得春。而此時沈東陽已經坐在沙發上和嚴麗文說悄悄話了。
沈東陽說,「你為什麼不喊我沈叔叔了,居然喊我沈大哥。」
嚴麗文說,「我爹爹定的規矩,凡是當兵的,都是他的戰友,都是他的平輩,所以我們要喊叔叔。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是軍醫大學的學生,也是軍人了,跟你也是戰友了。」
沈東陽說,「恐怕不對,你不能因為上了軍醫大學,就提高了輩分。照你這麼說,你和你爸爸和你爹爹也成了戰友,那該怎麼稱呼?」
嚴麗文說,「去你的,我爸爸和我爹爹跟你自然不一樣。」
這頓慶賀晚會,其樂融融,幾乎沒有出現一點不和諧的音符。結束之後,三個女人帶著王奇在包間另一端說女人的家長裡短。嚴澤光和王鐵山帶著嚴麗文在沙發區交代上學注意事項,什麼優良傳統啦,什麼艱苦樸素啦,什麼謙虛謹慎啊,等等。
沈東陽假裝喝醉了,傻傻地看著,傻傻地笑。
沈東陽在心裡同情著嚴澤光。
這次參加王、嚴兩家的聚會,沈東陽有一個令他心疼的發現,嚴澤光真的老了,儘管他也就四十六歲,可是由於在同一職務上呆的時間較長,也可能是由於他的一肚子戰術思想得不到施展,就像困在籠子裡的老虎,不,困在籠子裡的老虎還可以仰天長嘯,嚴澤光連長嘯的條件都不具備,他就像一個道具一樣,被女人們和孩子們支配著使用著,連說話都不再像過去那樣擲地有聲鏗鏘有力了,居然也變得瑣碎起來了,臉上皺紋多了,下眼袋鬆弛了,臉上甚至還長出了幾粒黑黃色的斑點,那是老年斑,在他這個年齡是不應該長的,然而他居然就長了。
沈東陽想,嚴澤光即便是老了,也不是歲月催老的,而是因為沒有用武之地給憋老的。
7
因為沈東陽速戰速決,順理成章地退出鏖戰,姚得春便孤軍作戰了,一會兒要敬這個首長,一會兒要敬那個阿姨,如此這般,三番五次,沒完沒了,等到宴會結束的時候,他已經酩酊大醉了。眾人說話,他還在餐桌邊上呼呼大睡。
王鐵山和嚴澤光那天情緒很好,都喝了不少酒,一半清醒一半醉。兩個人都把思維集中在嚴麗文身上。尤其是嚴澤光,他很少有機會同女兒這麼近距離地交談,現在孩子大了,心裡突然有種說不明白的惆悵,想起了這麼多年,確實對不起孩子,也確實應該感謝王鐵山。嚴澤光說,「孩子,爸爸在你身上花的力氣實在太少了,自愧不如你的爹爹。」
王鐵山說,「你也別這麼說,我這個人抓戰術不行,那我就抓人才唄。」
嚴澤光說,「我知道老王你不是挖苦我,可是你說這話我的心裡還是不受用。我抓那點戰術管什麼用?用沈參謀他們的話說,游擊戰不能指揮未來的科技戰。」
一直半閉著眼睛的沈東陽突然睜開眼睛說,「報告首長,我沒說過這話,我恰好認為,在科技含量不能對等的前提下,我們中國軍隊就是要發揮我們的游擊戰優勢,當然,那是有未來戰爭特徵的游擊戰,而不是雞毛信似的游擊戰。」
嚴澤光被這聲音弄蒙了,王鐵山也被這聲音弄蒙了。嚴麗文說,「沈參謀你不是喝醉了嗎?」
沈東陽說,「我沒醉,我只是不想多喝而已。」
王鐵山說,「去看看姚幹事,讓他喝點水,醒醒酒。」
沈東陽便知趣地離開了,張羅著照顧姚得春。
嚴澤光說,「這小子!」
王鐵山也說,「這小子!這小子像你,喝酒也玩戰術。」
嚴澤光說,「這小子像我也不像我,比我圓滑。」
王鐵山說,「看看,我們的孩子都長大了,都要上大學了。」
嚴澤光說,「馬上就跟我是同學了,爺倆都在一個地方。」
王鐵山說,「都在一個地方也沒用,你又照顧不了孩子!」
嚴澤光說,「在孩子這個問題上,我有欠缺,但是你老王更有欠缺。我的欠缺是管得太少,你的欠缺是管得太多。你說孩子都上大學了,你還口口聲聲照顧。她需要照顧嗎?她畢業就是軍醫,就是照顧別人的人,你還要照顧她,那她什麼時候能獨立?」
王鐵山說,「你這個人,完全是為自己狡辯,你恨不得孩子一出生就讓她獨立,那行嗎?」
嚴澤光說,「老王你等等。」
王鐵山說,「你幹什麼?」
嚴澤光說,「老王你給我仔細看看。」
王鐵山說,「仔細看什麼?女大十八變,孩子已經是個漂亮姑娘了。」
嚴澤光說,「你仔細看看妞妞像誰?」
王鐵山看了半天說,「妞妞就像妞妞,還能像誰?」
嚴澤光說,「你再仔細看看。」
王鐵山說,「莫非……你是說?」
嚴澤光說,「還記得嗎,她的手心,右手。」
王鐵山說,「記得,記得。」
兩個老傢伙突然激動起來了。嚴澤光說,「妞妞,把你的巴掌伸出來。」
嚴麗文說,「爸爸你要幹什麼?怎麼突然就神秘兮兮的。」
王鐵山說,「妞妞,把右手給我,讓爹爹看看你的手心。」
嚴麗文莫名其妙,苦笑著把右手伸到王鐵山和嚴澤光的面前,兩個人左看右看,然後互相對看,異口同聲地嘆氣說,「非也。」
當晚回到家裡,嚴澤光說,「細節暴露性格,性格決定命運。」
王雅歌說,「太深奧了,聽不懂。」
嚴澤光說,「你看,就是喝個小酒,兩個年輕人就表現出不同的風格,分出了高低上下。不喝不行,喝多受罪,況且還在我們這些老傢伙的面前,醉了失態,失態影響形象,影響形象就影響進步。」
王雅歌說,「天啦,跟著你這麼個德高望重的老團長,可真得處處小心。不過我跟你講,你別自以為是,沒有誰像你天天算計人的,任何事任何人你都玩戰術。」
嚴澤光說,「處處留心皆學問,吃喝拉撒有戰術,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你說請客,請哪些人你瞎訂計劃,可是你的計劃能夠實現的,都是次要方向的,主要方向的你實現不了。為什麼?因為你只知己不知彼。」
王雅歌問,「你指的是什麼?」
嚴澤光說,「這次請客,除了我們家和老王家,只請了三個客人。第一,最重要的角色沈大夫沒到。第二,多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賈護士長。第三,姚得春是你們提議的,第一輪衝擊之後就失去戰鬥力了,只能算半個,所以你們請客基本上意義不大。我提出了一個沈東陽,第一,這個人迅速適應戰場形勢,集中優勢兵力,先發制人;第二,這個人達成戰術目的之後,激流勇退,見好就收;第三,酒沒喝多,豪氣可嘉。」
王雅歌說,「你這個人,小心眼兒太多。照你這麼說,我看沈東陽這個人只有一個優點,就是愛玩花招,耍小聰明。」
嚴澤光說,「小聰明也是聰明,小聰明積累多了,就是智慧。」
王雅歌說,「你當心哦,我看這個沈東陽對妞妞好像有點意思。」
嚴澤光愣住了,半晌才說,「不會吧,妞妞才十八歲。不過,這事還真不能掉以輕心,就算我喜歡這小子,但是以我的團長的身份,暫時還不能讓妞妞有情感方面的瓜葛,一個團長是不配當爺爺的。」
王雅歌說,「你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問題。要是你再當十年八年團長咋辦,那我們的妞妞就一直不談朋友?」
嚴澤光說,「你瞎說什麼,你希望我當十年八年團長嗎?」
王雅歌說,「我今天才有點明白了,你猜那個沈大夫為什麼深居簡出?」
嚴澤光說,「猜不出,我也沒興趣。你們女人都很複雜。」
王雅歌說,「我聽賈護士長講,沈大夫好像身世不太好,據說是國民黨的軍醫,被俘虜過來的,好像給賈軍長治過病,賈軍長的夫人後來生了四個孩子,據說沈大夫做出了重大貢獻。當年就是賈軍長把她安排在人民醫院的,那時候的相州市市長是賈軍長的老部下。」
嚴澤光心裡動了一下,有些半信半疑,他想起了前不久在師部小招待所賈軍長的房間裡看見沈大夫的情景,當時確實感到意外。看來賈護士長所言不是空穴來風。
嚴澤光說,「看來還真的很神奇哦,據說她治好了二十七師八十多號人。」
王雅歌說,「相同非病因,一旦確診,治好一個,就能治好一百個。」
嚴澤光說,「這個人為什麼老是戴著口罩呢?」
王雅歌說,「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賈護士長說,那是在戰爭中受傷了,破了相,嘴歪了。」
嚴澤光不吭氣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有一根神經被撥動了。」
這天夜裡嚴澤光很長時間沒有睡著,肚子裡的酒在半夜裡發作了,起床喝水。喝了水,還是睡不著,也不開燈,就坐在陽臺上看月亮。月亮很大,在沉睡的城市的上空像探照燈一樣,將地平線上的輪廓勾勒得界限分明。湖水一樣的月光輕輕地盪漾著湧動著,覆蓋著天地之間萬籟之音。
恍恍惚惚中,他看見了毛田壩的月亮。毛田壩的月亮才是真正的月亮,在暗藍色的天幕下面,清澈透亮,落在層層疊疊的山坳裡,從樹林裡反彈出霧一般的氤氳。置身在毛田壩的月亮下面,感覺簡直就像是站在另一個世界,那世界是森林的世界,是山花的世界,是河水的世界。月光下的空氣,是那樣清新,是那樣溼潤,飄揚著淡淡的酒香,也飄揚著淡淡的楊桃的香味。
真的,這麼多年了,他已經快把楊桃給忘記了,不,可以說每一秒鐘都沒有忘記,楊桃的影子每一秒鐘都儲存在他的記憶深處。當他忙忙碌碌的時候,楊桃會躲在他心靈的角落,一動不動,跟著他走南闖北。只要他稍微有點空閒,可以拿起菸斗抽上兩口的時候,楊桃就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那紅潤的臉蛋,那汗涔涔髮梢,還有那手心裡的紫紅色的胎記,都是那樣的刻骨銘心。尋常看不見,三十年後那個蹦蹦跳跳的女兵再從記憶的海洋裡冉冉升起,就像月中嫦娥那樣令人嚮往又令人無限悵惘。
這是嚴澤光難得有的平靜的夜晚,難得有這份休閒的心境。他想現在他真的是老了。老了,銳氣就減退了;老了,就愛想過去的事情了。
這個夜晚,嚴澤光想起了「文革」中間的那一幕,那個拎著水桶,用一種無奈而哀怨的目光打量世界的女人。她的眼睛,那一閃而過的目光,在嚴澤光的心裡久久徘徊。半醒半夢中,嚴澤光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向他款款飄來。
8
嚴澤光的軍事學院在城東,嚴麗文的軍醫大學在城南,相距有二十多公里,只要不是功課太緊,星期天嚴麗文就去看爸爸。
爸爸好像真的老了,不像過去那樣,總是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精神氣兒很足,動不動就是我決定,我命令,擬同意,擬不同意。現在的爸爸,變得沉默寡言。爺兒倆在學院的林蔭道上散步的時候,爸爸常常心不在焉。嚴麗文就把自己學校的故事講給爸爸聽,說誰誰的籃球打得好,三步上籃幾乎百發百中。說誰誰膽子特別小,上屍體解剖課,當場暈過去了。
嚴麗文的班上,多數是軍隊幹部的子女,家長多數都是師以上幹部。嚴麗文知道爸爸職務低,最不願意聽女兒談論別人的爸爸,所以在爸爸面前,她就很少提到別人的家長。
嚴澤光說,「我們師機關的籃球隊也很棒,沈東陽打中鋒勢不可當。這小子也應該上軍事院校。」
嚴麗文說,「我知道,他野心大得很,不僅要當研究生,還想當博士。」
嚴澤光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就不行了。爸爸感到自己落伍了。」
嚴麗文說,「爸爸怎麼就老了呢?我看爸爸是雄風不倒。爸爸你可別灰心啊,沈東陽說,您是全師最有戰爭意識的軍事幹部,也是全師最有戰術思想的軍事幹部。」
嚴澤光說,「好漢不提當年勇。爸爸現在學的課程,什麼合同戰術,什麼多兵種協同,什麼資訊化主導,都是過去沒有接觸的,吃力得很。」
嚴麗文說,「沈東陽說,那都是超前的東西,可望不可及,爸爸的戰術思想十年之內不落後。」
嚴澤光看了女兒一眼說,「媽的,就十年?十年我才五十六七歲,那十年之後我幹什麼?」
嚴麗文說,「人家說的是您十年之內不落後,可是還有不少老幹部十年之前就落後了,不還是照樣在位置上嗎?」
嚴澤光高興了說,「那是那是,像王鐵山,我看現在就不適應了,多年一貫制,只會抓作風紀律整頓,安全防事故,照搬照套訓練大綱,基本上沒有自己的創新。」
嚴麗文說,「爸爸你就不能不說我爹爹的壞話?我爹爹在部隊口碑很好!」
嚴澤光不高興了,看著女兒說,「你要搞清楚,你的爸爸是我!」
嚴麗文說,「可他是我爹爹。」
嚴澤光說,「爹爹是假的,爸爸才是真的。他那個爹爹是他自己封的。你是我的女兒,你不能老是站在王鐵山的立場上,這是個原則問題。」
嚴麗文說,「爸爸是真的,爹爹也是真的,他那個爹爹是我志願喊的。他是一個慈父,我絕不能容忍別人對我的爹爹說三道四,這也是個原則問題。」
嚴澤光長久地不說話,爺倆從林蔭小道散步到學院後面的山坡上,坐在草地上看著西邊的晚霞出神。嚴澤光說,「妞妞你不懂,血濃於水,世界上沒有比父女之間的血緣關係更深了。」
嚴麗文說,「我不否認這點。過去我不喜歡那個家,因為你和媽媽都有自己的事業,你們的事業大於一切,所以你們把我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可是爹爹就不一樣,他也有他自己的事業,在部隊,他把練兵帶兵管兵當作事業,可是回到家裡,她就把我當作事業,他參加我的家長會,他找人給我輔導作業,他甚至還帶我去公園。」
嚴澤光說,「那是因為他那時候沒有孩子,他說他家就像荒漠,需要綠蔭。」
嚴麗文說,「並不是這樣的。王奇出生之後,爹爹還專門跟我娘說,帶好王奇,也不能忽視妞妞。妞妞的學習和生活,一樣也不能放鬆。我每次回到西大營,不是見不到媽媽,就是見不到您。就是一家三口團圓了,也沒有親熱勁。你和媽媽不是冷戰,就是互相挖苦。可是我回到師部大院,永遠面對的是慈愛的面孔。在我準備高考的時候,爹爹經常下廚房給我做湯。我不想喝,爹爹就把湯放在鍋裡暖起來。等我想喝湯了,湯涼了,爹爹就會再去燒熱。爸爸,這些你能做到嗎?」
嚴澤光說,「我得承認,王鐵山是個好父親。可是你知道,爸爸是個事業型的人,抓部隊高於一切。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王鐵山他值得啊,他不僅有了一個兒子,他至少還有大半個女兒。我現在只有小半個女兒,還離心離德。」
嚴麗文說,「爸爸,我沒有跟你離心離德。我知道你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就是再不滿,也不可能跟你離心離德。我只是希望你對我爹爹尊重一點,你們畢竟是從戰爭年代患難與共過來的,我認為你們之間的那些磕磕碰碰,比起兩家多年的情誼,簡直不值一提。」
嚴澤光說,「不值一提?孩子,你懂得什麼?就算我和王鐵山之間沒有任何矛盾,但是你知道嗎,性格決定命運。我們的世界觀不同,方法論不同,這就決定了重大問題上的分道揚鑣。所有的小事我都可以妥協,但是在重大問題上,我必須堅持。」
嚴麗文說,「爸爸,有人說你剛愎自用,你承認嗎?」
嚴澤光說,「你認為王鐵山,不,你爹爹他比我聰明嗎?他不比我聰明,那麼你為什麼不聽我的?」
嚴麗文說,「爸爸,你這話有問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就算我爹爹不比你聰明,但是也不能說凡事都是你的正確啊。」
嚴澤光說,「天不早了,你回學校去吧。」
嚴麗文說,「說好了一起吃晚飯的。」
嚴澤光說,「我不想同一個堅持反動立場的人一起吃晚飯。」
嚴麗文說,「爸爸你太霸道了。不講道理!」
嚴澤光揚揚手說,「滾蛋,嚴麗文同學。別了,司徒雷登!」
9
這次之後的第二個星期天嚴麗文沒有到軍事學院看爸爸,第三個星期天還是沒來。
這期間嚴澤光寫了幾篇論文,闡述軍事改革轉型期如何保持優良傳統的傳承性和新思維的再生性,其中有一篇,題目叫做《兩點一線》,強調軍事改革不能盲目,不能脫離實際,要根據我們自己的特點和基礎,科學地、有步驟地、循序漸進地進行。
這篇文章寫好之後,嚴澤光自己也很振奮,因為文章的論點顯然同自己過去的工作風格大相徑庭。過去他強調的是大刀闊斧,躍進式發展,像西醫做手術那樣,毫不留情地割掉在教育訓練中存在的痼疾,所以就有了在團裡的戰鬥效率培養,有了強迫軍官提高能力層次的硬性規定,有了軍官們多數抵制的情況。現在他發現,他是有些一廂情願了,把幻想當理想,把強求當追求。
這篇文章在班級討論的時候得到了讚揚。嚴澤光所在的班級,叫做高階指揮班,除了極少數的團長以外,多數都是師裡的參謀長或者副師長,還有四個師長和兩名軍司令部副參謀長。至少有一半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實戰經驗豐富,理論水平參差不齊,但是多數支援嚴澤光的見解。也不一定是理論上支援,多數是感情上的支援。因為當時有一股潮流,就是否定,七否定八否定,把過去的本錢都否定了,那他們這些老傢伙幹什麼去,喝西北風不成?
支援嚴澤光觀點的不僅是軍事學院的高齡學員們,還有沈東陽。沈東陽給嚴澤光寫信說,「部隊從軍區報紙上看見了嚴團長的文章,還組織了學習。王鐵山副師長有一次跟幾個年輕的參謀談話說,老嚴變了,老嚴現在注重實際了。」
這話嚴澤光不愛聽,儘管是褒義。嚴澤光心想,什麼叫現在注重實際了,老子什麼時候脫離實際了?
這段時間,嚴澤光的學習勁頭空前高漲,漸漸地就得心應手了。比起本班的同學,他年齡大,但不是最大的,他文化程度低,但不是最低的。只有職務是最低的,不,是最低的之一。職務最低的之一成了成績最好的之一,對於他繼續學習是一個很大的鼓舞,他甚至把雙榆樹戰鬥、潛山紅石嶺戰鬥也拿出來討論,看看這些戰鬥還有哪些不完美的地方,哪些可以採用更好的戰術。
至於學完之後幹什麼,這些理論派不派上用場,那是另外一回事。學習的意義就是學習本身。他覺得他像一個孩子一樣,很喜歡聽讚揚,喜歡聽表揚。
美中不足的是好長時間見不到女兒。他覺得隨著年齡的增加,他對女兒的感情與日俱增。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女兒欠情太多。
到了第四個星期天,嚴麗文還是沒有到軍事學院來看爸爸。
嚴澤光沉不住氣了,甚至有點惱火。他終於發現,女兒還真的像他,也是一根筋。他在忽然之間產生了警覺,女兒的身上流淌著他的血,卻蘊含著王鐵山的情。從精神上講,女兒差不多不屬於他了。這太可怕了,王鐵山搶走他的東西還少嗎,跟他爭奪楊桃,爭奪雙榆樹,爭奪少校軍銜,爭奪職務,爭奪口碑,爭奪在部隊的影響力。現在又一場戰爭發生了,爭奪女兒的戰爭似乎早就打響了,只不過他沒有意識到,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防範日本帝國主義、美帝國主義和蘇修帝國主義上去了。王鐵山這個老狐狸,就靠著參加家長會,靠著上公園,靠著熱湯,就不動聲色地把他的女兒給策反了。
那個星期天,嚴澤光正要禮賢下士,到軍醫大學去看女兒,嚴麗文卻出現了。讓嚴澤光喜出望外又疑竇叢生的是,嚴麗文的身後還跟著沈東陽。
嚴澤光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問沈東陽,「你怎麼來了?」
沈東陽說,「我到軍區參加指揮專業碩士答辯,已經結束了,來看看首長和麗文。」
嚴澤光聽了這話,才半信半疑地問,「答辯得怎麼樣?」
沈東陽說,「我選的課題是陸軍在未來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寫了一篇論文叫《時間決定空間》,而我的研究資源就是嚴團長你的戰鬥效率速成法和《兩點一線》的辯證關係。」
嚴澤光頓時抖擻了精神說,「哦,說說你的論據。」
嚴麗文說,「爸爸,沈參謀不僅是來看你的,也是來看我的,你能不能帶我們出去逛逛,別一上來就搞這些戰術啊,效率啊,辯證啊,煩不煩啊?」
嚴澤光說,「妞妞,搞這些東西是爸爸的強項,別的不會啊!」
嚴麗文說,「逛公園總會吧?」
嚴澤光說,「可是爸爸沒有便衣啊。你媽媽給你爸爸買的便衣,永遠不合身,不是褲腿短了就是袖子長了。」
嚴麗文說,「那我們今天什麼事情也不做,到商場去給你買一身合適的便衣。」
嚴澤光眯縫眼睛想了想說,「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沈參謀來了,好不容易見面,你總得讓我們說幾句話吧。爸爸很想聽他的辯證關係。」
嚴麗文說,「爸爸你感興趣的是他把你作為研究課題。那好,給你十分鐘。」
嚴澤光問沈東陽,「十分鐘夠嗎?」
沈東陽回答說,「一個參謀,應該用最簡潔的方式儘可能簡短地向首長彙報自己的想法。我的辯證關係說是建立在《兩點一線》這個大思維的基礎上,‘承上’是出發點,‘啟下’是方向,點的問題確定了,剩下的就是度。速度和精度,也就是嚴團長常說的,二度決定勝負。訓練改革好比開汽車,遇上彎子不能猛打方向,猛打方向就是走極端,打過頭了再往回打,又走極端。寧肯稍微放慢速度走直線,也不能快速走‘s’路線。」
嚴澤光樂呵呵地看著沈東陽,又看看嚴麗文,問女兒,「你聽明白了嗎?」
嚴麗文說,「似懂非懂。」
嚴澤光說,「這裡面名堂大了,屬於戰爭意識形態範疇。沈參謀,你很不走運哦,你沒有參加過戰爭。要是真的參加了戰爭,我敢打賭,就算你不是一個很好的指揮員,也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參謀。我也不走運,媽的現在還是個團長,想把你拉人麾下也是力不從心。」
沈東陽說,「我相信我會在您的麾下效力的,總有一天。」
嚴澤光笑笑說,「但願吧。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嚴麗文說,「你們不算太老的人,好比中午十二點的太陽,正是陽光普照的時候……」
嚴澤光說,「妞妞,你好大的膽,竟敢篡改毛主席語錄。」
嚴麗文說,「爸爸,你好大的膽,竟敢濫用毛主席語錄。」
嚴澤光說,「好,老子今天心情很好,跟你們一起上街。本團座今天要搞一套高階中山裝。」
10
嚴澤光當然不是傻子,雖然說他在非軍事領域內反應稍微遲鈍了一些,但是誰要是認為他一竅不通,那就大錯特錯了。
沈東陽第一次到軍醫大學看嚴麗文,並且結伴來看嚴澤光,藉口是到軍區進行陸軍指揮碩士答辯,嚴澤光雖有疑惑,卻並沒有點穿。他喜歡這個年輕人,他甚至一度希望自己能有沈東陽這樣的一個兒子。但是,當他看出沈東陽和嚴麗文日漸親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有點複雜了。這倒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沈東陽,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女兒這麼快就談男朋友。他才是個團長,女兒談了男朋友,就意味著很快就要結婚,很快就要生兒育女,他很快就要當爺爺了,一句話,女兒窮追不捨把他攆老了。
這種心態有點奇怪。
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發生了。
半年之後,也是一個星期天,嚴麗文給他打電話說,「沈東陽又來了,還要來拜見他。」嚴澤光一聽,女兒的話有點鄭重其事,就預感到了什麼,但是他沒有辦法,只好在房間裡等待,一邊等待一邊琢磨如何打贏這場戰爭。他的想法是,先把這個企圖跟他爭奪女兒的傢伙打退,再打退,但並不打垮,等上幾年再說,最好在他五十歲的時候再說。
軍事學院的學員都是中高階幹部,宿舍以人為單位,房間佈置充分地體現了軍事化的特點,結構緊湊,作風樸實。
那天沈東陽也很心虛,進門的時候不像上次那麼坦然,耗子一樣跟在嚴麗文的身後,臉上儘量保持著一絲不苟的微笑,胸膛也儘量挺得恰到好處,心裡卻疙疙瘩瘩地像個不大成熟的賊。老謀深算的嚴澤光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傢伙沒準已經向女兒發起攻勢了,顯然已經成了同盟了,沒準這次來是給他下達預先號令的。
事實果然如此。
當然,這種面對面的攤牌不像搞沙盤,也不是沈東陽的強項。談朋友他是第一次,接受未來岳父大人的檢驗也是第一次,他自然不可能有太足的底氣,更何況主考大人是全師著名的嚴格的團長呢。
因為提前雙方心裡都有了戒備,進門之後,嚴澤光並沒有站起身子,沒有了上次的客氣和驚喜,只是淡淡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個字:「坐。」
軍事學院的東西多數都有了一把年紀,沙發是戰爭年代裡留下來的舊物,一坐下去便猝然嘎吱一聲。
沈東陽心裡一緊,不由自主地就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嚴澤光微微一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問沈東陽,「沈參謀這次來,莫非又是搞碩士論文答辯?」
沈東陽說,「不是,我是利用休假的時間,來看看麗文和首長。」
嚴澤光說,「你是上級機關的工作人員,我是下面部隊的團長,不,現在我連團長都不是了。我們不是上下級關係,你喊我首長不合適。」
說完,從茶几上漫不經心地拎起一個乾燥得皺皮的蘋果,親自削了起來。
沈東陽說,「嚴團長,我今天是嚴麗文的朋友。我可以喊您叔叔嗎?」
「哦?」嚴澤光的眉毛一揚,小刀在蘋果上做了—個短暫的停頓,似乎對沈東陽表現出來的坦率有點吃驚。他避開沈東陽的問題說,「我當然知道你是麗文的朋友,但是你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呢?你這麼一強調,我就有點不明白了,你是麗文的什麼朋友?是一般的朋友呢還是非一般的朋友?」
沈東陽的身上立刻沁出了細汗。打過幾次交道,他當然知道這個年近五十的團長是個極不好對付的人,他的洞察力極強,而且表達方式陰陽怪氣,今天是考女婿,自然更加深沉,這比他在戰術上的要求恐怕要更加挑剔,弄得不好就要鑽他的圈套。
沈東陽支支吾吾地說:「我們目前還……只是……一般的朋友關係,不過……我們正在向非一般的關係……發展。」
嚴澤光驚訝地問,「你是怎麼啦?你感冒了嗎?我記得你在師裡的訓練會議上談戰術想定口齒是很清楚的嘛,那次我們兩家聚會,你的口才也很利落嘛,現在怎麼變得結巴了呢?」
「爸爸!」坐在沈東陽身旁的嚴麗文用力地喊了一聲,以示抗議,同時也給沈東陽壯膽。
沈東陽的精神果然為之一振,鼓起勇氣說:「我在……追求麗文。」
嚴澤光又表現出了吃驚的樣子:「是嗎?我原先只知道你給麗文補習功課,沒想到你還有長遠計劃呢。你估計我會同意嗎?」
沈東陽說,「分析認為,您會同意的,或者說您最終會同意的。」
嚴澤光問,「依據是什麼?」
沈東陽說:「第一,我知道您一直關注我,您欣賞我。作為一名軍事幹部,您不會對我表現出的能力和……工作水準無動於衷的,這就給我們的對話鋪墊了寬闊的前景。」
嚴澤光難得一笑:「小夥子你很自信。坦率地說,你是個好參謀。過去你在三團,我就想挖你,後來我在一團號召我的參謀向你學習,我們之間有過的幾次接觸,你都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這並不等於我就會同意你和我的女兒交朋友。尤其是你們說的那種朋友。」
沈東陽端正地坐著說,「可是您又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呢?」
嚴澤光愣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看了沈東陽一會兒,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問得好,目前我當然也還沒有依據不同意。可是我告訴你年輕人,第一,我這個老丈人可是一個很不好對付的人。你在上級機關裡當參謀,我是不找你麻煩的,可是你要到了我的手下,那就不輕鬆了。第二,也許我的軍事生涯很快就要結束了,你知道,一個四十六七歲的團長意味著什麼。」
沈東陽說,「我並沒有攀龍附風的想法。當初我聽說是王副師長想請我去給他女兒輔導化學,我還很不樂意,而後來我明白了麗文是您的女兒,我喜出望外。」
嚴澤光說,「哦,當時好像你是這麼表現的,或者說是這麼表演的。」
沈東陽說,「我最近又在研究您的《兩點一線》,我知道您需要什麼樣的預備隊……」
「今天不談這個了,與本題無關。」嚴澤光揚掌向外揮了兩下,突然改變態勢,「會打乒乓球嗎?」
「不……太會。會打籃球。」沈東陽沮喪地回答。嚴澤光的這種飛速跳躍的提問方式讓他應接不暇,往往毫無思想準備,只得倉促上陣。
「唔,會打籃球的人怎麼能不會打乒乓球呢?要全面發展。」嚴澤光又笑了笑,「穿幾號的皮鞋?」
答:「一號。」
其實是二號,但沈東陽為了進一步博得嚴澤光的好感,虛報了一等。
嚴澤光一眼就看穿了沈東陽的把戲,狡黠地一笑說,「我看你這塊頭,應該穿二號皮鞋。膠鞋倒是可以穿一號的。野營拉練穿大一號的養腳,平時行動穿小一號的精神。這裡面也很有講究,要多揣摩一些道道。」
「是。」沈東陽的舊汗還沒有幹,新汗又冷嗖嗖地冒了出來。他實在摸不清楚團長大人的戰術,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敲打,讓他防不勝防,不知道什麼地方部署不當,就被他批亢搗虛幹一傢伙。
一直靜觀默察雙方舌戰的嚴麗文卻始終笑意可掬。在這片戰場上,她無疑是最後的勝利者。她不反對老爸刁難刁難他沈東陽,她也認為有必要讓沈東陽多經受一點挫折,別以為嚴澤光的女兒是輕易就能追到手的,讓他體會一下追求的艱辛,在此後的生活裡更加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但是她也不反對沈東陽在老爸面前露出恰當的鋒芒,讓老爹明白女兒可不是隨便就往他面前領人的,女兒的眼光不是一般的水準。
「敢抓蛤蟆嗎?」
沈東陽的頭皮一陣發麻,他是最膩味那東西了。但是,他分析嚴澤光是在考他的膽量,只好麻著頭皮回答:「敢。」
「哦?」嚴澤光作意外狀,「吃過嗎?」
「吃……過。」沈東陽控制住強烈的噁心,迅速在臉上佈置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只要嚴澤光愛好,他打算從明天開始,就請教偵察科的馬參謀,進行抓蛤蟆吃蛤蟆的訓練。「要是做法得當,蛤蟆肉倒是又鮮又嫩。」說完,還當真做出一副回味的樣子。
「要改掉這個不健康的毛病。」嚴澤光斬釘截鐵地說。沈東陽吃了一驚。
「沒到軍事學院之前,我就聽說師機關裡有幾個年輕人,專門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吃耗子,吃螞蚱,吃癩蛤蟆。怎麼能吃癩蛤蟆呢?那東西我一看見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不小心會中毒。我怎麼能答應麗文跟一個愛吃蛤蟆的同志在一起呢?」
沈東陽恨不得找根繩子把自己吊死。
「團結搞得怎麼樣?」嚴澤光又問。
「您可以調查,上下都處得很好。上星期張參謀家屬來隊,被子都是我幫忙洗的。」
「你的父親是幹什麼的?」
答:「工人。」
「你的爺爺呢?」
答:「還是工人。」
「你爺爺的父親呢?」
「不知道。」沈東陽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情不自禁地流露了些許不快,停了停又補充說:「再往上說,就該是農民了。」
嚴澤光又一次笑了,站起身子,做出送客的架勢。「好吧,沈參謀,你來一趟不容易,不,我看很容易,才半年,我們又見面了,你們年輕人去逛逛吧,我還得複習合同戰術啊。但是,沈參謀,我把話說清楚,你和麗文交朋友可以,但是暫時不許交你們說的那種朋友。」
沈東陽冷靜地問,「為什麼?」
嚴澤光說,「不為什麼。」
離開嚴澤光的宿舍,沈東陽說,「都怪你,非讓我來吹風,這個風是好吹的嗎?一身冷汗,一無所獲,還落下個不許。」
嚴麗文咯咯笑著說,「這一關早晚得過啊!晚過不如早過,沒準老頭子哪天高興了,打個電話說,沈東陽啊,那件事情我同意了。」
沈東陽說,「這倒是完全有可能的,因為你爸爸賞識我,就像我賞識他。」
嚴麗文說,「你還得記住,就算我爸爸賞識你,還有我爹爹,還有我媽媽,還有我娘。你要過的關多了。」
沈東陽誇張地慘叫一聲,「天啦,你們家怎麼這麼麻煩啊,我沈東陽怎麼這麼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