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高地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1

「文化大革命」結束的第二年,師裡空出一個副師長的位置,上級徵求師裡的意見,劉界河說,「戰爭年代搞戰術嘛,嚴澤光略高一籌;和平時期搞管理嘛,嚴澤光稍遜風騷。」

劉界河那時候已經上報要擔任軍政治部主任了,所以軍黨委比較重視劉界河的意見。

後來就提升王鐵山為副師長。

王鐵山當了副師長,家就從西大營搬進了城裡的師部。嚴麗文正在讀高中,過去王家和嚴家一東一西,跟嚴麗文上學的中學基本上是等邊三角形,嚴麗文以王家為主要根據地,每週平均回到嚴家一點五次。現在王家搬進城裡,位於嚴麗文讀高中的一中和西大營之間,嚴麗文理所當然地更少回到西大營了。

沈東陽是在王鐵山家認識嚴麗文的。這年中國恢復高考制度,王鐵山聽說師政治部幹事姚得春數學成績不錯,請姚得春週末到家裡來幫助嚴麗文複習,姚得春又介紹他的好朋友、師司令部作訓科的參謀沈東陽來幫助嚴麗文複習化學。

沈東陽起先很不樂意,說:「我是個幹部,又不是家庭教師,我憑什麼去給他女兒複習?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姚得春說,「王副師長是一個很厚道的首長,很關心年輕幹部,你接觸一下沒有壞處。」

沈東陽說,「王副師長太四平八穩了。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我不去拍馬屁。」

姚得春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同志之間還講個階級感情呢,我難道是為了拍馬屁才去的嗎?你在三團表現一般,出了名的好高騖遠,可是王副師長還是同意你調到師機關工作,很有肚量。」

姚得春是幹部科的幹事,他說這話是有依據的。上半年討論抽調沈東陽到師作訓科當參謀,當時就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認為這個年輕人有點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王鐵山說,「年輕人嘛,思想活躍不是壞事。隨著閱歷的豐富,他會逐步腳踏實地的。像這樣有銳氣的幹部,至少要比那些只會唯唯諾諾的好,應該放到較高層次上歷練。」

這些話沈東陽當然不得而知。其實在沈東陽的心目中,王鐵山就屬於唯唯諾諾的那種,他哪裡知道,王鐵山也不喜歡唯唯諾諾。當然,沈東陽對王鐵山也並無惡感,覺得這位首長相對來說有眼光,有定力。但是,在本部的幾個老團長中,他還是更佩服嚴澤光。嚴澤光給他留下的印象是睿智,敏銳,個性也很鮮明。王鐵山被任命為副師長上任那天,他就在姚得春面前發表過奇談怪論,說像王鐵山這樣的老革命,從部隊裡一抓能抓一大把,而嚴澤光這樣的人卻是風毛麟角。姚得春說,「你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不要背後議論首長。」

有一天沈東陽去向王副師長彙報軍馬場失火的處理情況,王副師長看完彙報材料之後說,「很好。一二三四,明明白白,教訓分析得透徹。和平時期不打仗了,部隊住在城裡,野營拉練一年就那麼兩次,軍馬的重要性不那麼顯著了,養得膘肥體壯,卻跑不動路。管理上也就掉以輕心了,所以老出事。有的倉庫裡,馬蹄鐵都生鏽了,那麼好的馬鞍子,皮革都發黴了,可惜了。」

沈東陽說,「我注意到一個情況,多數發達國家的軍隊都取消了騎兵的編制。聽說我們也要改革軍事交通,軍馬這東西確實越來越不適用。」

王鐵山異樣地看了沈東陽一眼,欠了欠屁股說,「是啊,是啊。時代在發展,科學在進步,不破不立嘛。你騎過馬嗎?」

沈東陽說,「騎過,不過那是玩兒,遊戲。」

王鐵山說,「你沒有騎馬打過仗,你就體會不出來,軍馬這東西是很通人性的。一匹好的戰馬,就像你的手足,在戰場上,你的腦子想到哪裡,戰馬就會馳騁到哪裡。解放戰爭中,戰馬載著我們計程車兵同國民黨的坦克搏鬥,那真叫壯烈。坦克轟鳴,戰馬長嘯,塵煙滾滾,血色大漠,迴腸蕩氣!」

沈東陽說,「王副師長像個詩人。」

王鐵山說,「我們在朝鮮戰場上,營以上的幹部發過戰馬,都是蒙古馬,驍勇善戰,只要你騎在馬背上,你就想衝鋒,就想揮舞你的戰刀。那時候戰馬的作用絕不僅僅幫助你提高速度,而是提高你的戰鬥激情,因為它和你的命運血肉相連。」

沈東陽發現,王鐵山在談起這個話題的時候,目光深邃而溫柔。

王鐵山說,「因為是歷史了,是過去的事情了。什麼東西一旦成為歷史,你在回憶它的時候,感情色彩就濃了。可是,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一回事。我們不能因為我們這些老傢伙有感情,就把那些落後的東西死死地抱在懷裡不松。我預計,我們很快就要向軍馬告別了。」

這是沈東陽第一次面對面地聆聽王鐵山的聲音,他發現當了副師長的王鐵山和他過去認識的在三團當團長的王鐵山有了明顯的不同,首先就表現在胸襟上,這位首長既有柔情的一面,也有開明的一面。

中午在機關食堂吃飯,沈東陽問姚得春,「王副師長的女兒學習成績怎麼樣?」姚得春說,「出乎意料地好,據說老頭子抓得很緊,丫頭也很用心。我原來以為‘文革’中的高中生,都是徒有虛名,哪知道這丫頭基礎那麼好,基本上不用輔導,個別難題一點就通。就是化學稍微差一點。」

沈東陽說,「那我來幫幫她,本人別的什麼都不行,就是化學好,原先我還想當科學家呢。」

那天晚上,沈東陽跟著姚得春進了王鐵山的家,王鐵山不在家,姚得春向孫芳介紹說這是司令部的沈參謀,化學特棒,未來的科學家,來幫助麗文複習化學。

孫芳高興地說,「那太好了。這孩子就是差這一把火候,著急。有沈參謀幫忙,我們就放心了。」

姚得春說,「今晚複習化學,我有事先走了,後天複習數學。」

孫芳說,「謝謝姚幹事啊,孩子考學,你們都費心了。」

姚得春說,「應該的,應該的。」一邊客氣,一邊告辭走了。姚得春走了,孫芳就上樓敲嚴麗文的門,「妞妞,沈叔叔來了,出來見一下。」

稍頃便看見一個穿著紅格褂子的女孩從樓上笑模笑樣地下來了,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沈叔叔好!」

沈東陽有些發愣,這女孩看樣子有十七八歲了,他那年二十三歲,被這麼大的姑娘稱呼叔叔,有些不適應,連連擺手說,「別喊我沈叔叔,叫我沈參謀,或者沈大哥也行。」

孫芳察覺了沈東陽的窘迫,解釋說,「她爹爹說,凡是當兵的,不論大小,都是爹爹的戰友,跟爹爹平輩,一律都喊叔叔。妞妞喊警衛員小張也喊叔叔。」

沈東陽這才釋然。問了嚴麗文一些情況,然後說,「今天我是送來讓你拜師的,你先把你的難題列出來,我們有針對性地解決,不搞漫天撒網。」

嚴麗文說,「老師說要多做題。」

沈東陽說,「不能把做學問搞成體力勞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行。要首先把原理弄透,心裡豁亮,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嚴麗文說,「好,就聽你的,我先理一遍。」

過了兩天,沈東陽才正式給嚴麗文上課,發現嚴麗文的作業本上的名字,不解地問,「怎麼,你不是王副師長的女兒嗎?怎麼會姓嚴呢?」

嚴麗文羞赧一笑說,「我爸爸姓嚴,我爹爹姓王。」

沈東陽更不明白了,說,「你怎麼既有爸爸,又有爹爹呢?」

嚴麗文說,「沈老師,這是私事,與複習沒有關係,就不必問了吧。」

沈東陽有點不好意思,說,「那是,那是。我們開課吧。」

2

王鐵山擔任副師長之後,分管訓練,經常下部隊。有一次在一團司令部看見幾名參謀訓練沒按計劃落實,而是撅著屁股在標圖,敵情、地形和雙方兵力已經確定,讓參謀們用兵。

王鐵山走進去,參謀們就停下來,向王鐵山敬禮,請王副師長指示。

王鐵山翻了幾份作業想定,看了半天,問負責訓練的副參謀長石得法,「我記得你們上報的本週訓練內容是輕武器分解結合,為什麼搞成了這東西?訓練大綱裡有嗎?這可都是師以上司令部的業務。」

石得法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正在著急,嚴澤光出現了。嚴澤光說,「報告王副師長,這東西是我讓他們搞的。你可以批評我,但你沒必要批評我的參謀。」

王鐵山很尷尬,沒有理睬嚴澤光,氣呼呼地離開了一團的作戰室。

嚴澤光攆出門外說,「王副師長你走好。請你以後不要再搞微服私訪了,來之前打一聲招呼。」

王鐵山說,「老嚴你這是怎麼回事,哪有這麼袒護部屬的?」

嚴澤光說,「確實不是袒護。你想想,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敢不按計劃落實嗎?他們的訓練任務都是由我下達的,所以你只能批評我。如果確實是他們錯了,由我來批評他們。」

王鐵山說,「你為什麼不按訓練大綱來?」

嚴澤光說,「分解結合那東西,你弄幾隻猴子來,它都可以學得會,用不著我的參謀操心費神。」

王鐵山惱怒地說,「難道我一個副師長,連團裡的參謀都不能批評嗎?」

嚴澤光說,「王副師長,我不是說了嗎?你可以批評我這個當團長的,但是你不能批評我的參謀,因為他們的任務是由我來分配的。假如你現在看見兩個沒有按規定著裝的幹部,你看見他們穿便衣,你肯定想批評,可是你一批評就可能批錯了,因為是我命令他們在搞化裝偵察,你說他們挨批委屈不委屈?」

王鐵山伸手一指說,「看看前面那個兵,見到首長老遠就躲開了,也不過來敬禮,這麼沒有禮貌,原來也是你調教的?」

嚴澤光說,「那是當然。我是一團團長,一團的每一隻耗子都歸我管,所以每一隻耗子犯了錯誤都應該由我來負責。」

王鐵山說,「你別胡攪蠻纏。你說剛才那個兵,見到副師長和團長,不過來敬禮,腳底板抹油,溜之乎也,難道這也是你調教的?」

嚴澤光說,「那是自然,我一直諄諄教導他們,在不便敬禮的地方不要敬禮。」

王鐵山說,「現在不便敬禮嗎?不便敬禮的地方——不便敬禮的場合通常是指飯堂或者廁所,蹲在糞坑上或者站在小便池旁確實不方便敬禮。可是我們現在走在陽光大道上,有什麼不便的?」

嚴澤光說,「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這個兵太聰明了,太會領會首長意圖了,太會處理棘手問題了。王副師長你想想,一般人都會像你這樣,把不便敬禮的場合理解為廁所,可是這個兵就不一樣,他會舉一反三,他會靈活機動。他看見團長跟著一個人並肩而行,他不知道你是副師長,也不知道你過去是我的副手,在拿不準咱倆是誰官大官小的情況下,在拿不定主意該首先向誰敬禮的情況下,他靈機一動,他急中生智,他迅速隱蔽了自己,這是保護自己的最好的戰術。你走之後,我要找到這個兵,當眾表揚。」

王鐵山說,「媽的,簡直是強盜邏輯。你嚴澤光胡攪蠻纏起來,就像個強盜,不,你本來就是個強盜。」

春節過後,師裡召開訓練誓師大會,軍長賈宏生和軍政治部主任劉界河都回到了相州市,軍區還派了一個副部長和幾名參謀。沈東陽是會務組成員,排座次的時候,突然發現問題麻煩了。第一排是軍首長、軍區副部長和副政委以上的師首長;第二排是軍機關部門副職和師部門首長;第三排是軍區的參謀和軍裡的處長、副處長,師裡部門副職;第四排才是本師黨委委員,各團團長和政治委員以及師直師後負責人。

嚴澤光的位置在主席臺最後一排,這是沈東陽調到師機關之後發現的一個讓他很難理解也很難接受的事實。他向負責會務的師副參謀長張省相建議說,「二十七師的訓練動員大會,把戰鬥部隊的團長政委排在主席臺最後,是不是合適?最後一排,除了團長政委,就是農場廠長,醫院院長。」

張省相反問沈東陽,「那你說該怎麼排?」

沈東陽說,「把軍區那幾個參謀和軍裡的副處長調到後排,把團長政委們調到第三排,比較合適。」

張省相笑笑說,「你合適了我就不合適了。誰坐哪裡,這是有一定之規的,按你那一搞,就搞亂了。這裡面名堂大了。」沈東陽說,「軍區的參謀,再大也是個參謀。」張省相說,「軍區的參謀,再小也是軍區的人。」沈東陽說,「團長政委坐後排,部隊看不見,看不見團長政委的臉,這動員大會成了什麼了?」

張省相說,「你少出花花點子。這是慣例你懂不懂?按慣例來,誰也沒有話說,不按慣例來,搞得不好就出亂子。會務裡面有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排座次,座次無小事。」

這次動員大會的排座次問題,不僅沈東陽感到彆扭,嚴澤光也很不舒服。因為坐在最後排的,除了他以外,都是建國後參軍的,他在八個團長政委中間是資格最老的。

當天晚上,嚴澤光到師部第一招待所去拜見老首長劉主任。嚴澤光說,「這次訓練動員大會,我有三個沒想到。」

劉界河故作誇張地問,「又怎麼啦?」

嚴澤光說,「第一個沒想到,我從七一年開始就當團長了,到了七七年,我還是團長。」

劉界河說,「你那年提意見,說你沒想到營長一當就是七八年,我也沒想到。可是後來你當了團參謀長,不到兩年,又當了團長,你想到了嗎?我們是革命軍人,只有分工不同,沒有尊卑貴賤。」

嚴澤光說,「當團長只能做團長的事情,我想擔負更大的責任。我讓司令部的參謀多研究一些戰例,王鐵山諷刺我說,那是上級司令部門的事情。」

劉界河說,「別見我就訴苦,就不能說些讓我高興的事情?」

嚴澤光說,「我把工作做好了,不就是讓你高興的事情?」

劉界河說,「走,陪我散散步。」

嚴澤光說,「散步,我陪你?」

劉界河說,「是啊,這個院子我住了好幾年,還是很有感情的。」

嚴澤光遲疑了一陣說,「你是軍政治部主任,手握重權,你到二十七師來的當天晚上,我就陪你散步,那別人看見了會怎麼想?」

劉界河說,「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嚴澤光說,「我找你是彙報思想的。」

劉界河說,「彙報思想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你這個人,看問題就是狹隘。這些年來,你嚴澤光無事不登三寶殿,彙報思想不就是要升官嗎?」

嚴澤光說,「彙報思想是反映情況,不是要升官。」

劉界河說,「明人不做暗事,那你心虛什麼?」

嚴澤光硬著頭皮說,「那好,我就陪首長散步吧。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走在師部大院的林蔭小道上,嚴澤光說,「第二個沒想到,我當排長是全連最年輕的排長,我當連長是全營最年輕的連長,我當營長是全團最年輕的營長。沒想到,現在我是全師最老的團長,除了副參謀長張省相和政治部副主任李開傑,在全師正團級幹部當中,我是最老的。」

劉界河說,「是啊,你好歹還是個封疆大吏呢,張省相是一個老八路,跟我一起參加工作的,當個下手,你看他有牢騷嗎?要知足。」

嚴澤光說,「我知足,但首長總不能讓我滿足吧?」

劉界河說,「那你自己說說,你為什麼進步慢,為什麼提升王鐵山而不提升你?」

嚴澤光說,「組織上用人不當唄!」

劉界河說,「聽聽,這是什麼話?就衝這句話,不提升你就是對的。你這個人,毛病太多。」

嚴澤光說,「我所有的毛病都是小毛病,我所有的優點都是大優點。我的毛病無傷大雅,我的優點有益國家。組織上不能把我的優點縮小看,把我的缺點放大看。」

劉界河說,「簡直是汙衊組織,我們把你的缺點放大了嗎?組織上要是把你的缺點放大了,你檔案裡的處分都有三尺厚了。」

兩個人邊說邊走,正走著,張省相從後面追了過來,給劉界河敬禮說,「劉主任,賈軍長請你到他房間去一下。」

張省相看見了嚴澤光,嚴澤光也看見了張省相。張省相向嚴澤光咧嘴笑笑,那笑容讓嚴澤光很彆扭,他知道張省相心裡想什麼:「軍首長下部隊第一天,你嚴澤光就靠上來了,倒是不失時機啊!」

嚴澤光心裡彆扭得很,說,「既然首長有事,那我就告辭了。」

劉界河說,「別,跟我去見見軍長。他也是你的老團長了,對你不薄,可是你從來沒有主動登門去看看。這回軍長送上門來,你不去看望一下就說不過去了。」

嚴澤光說,「我怕影響首長們談正事。」

劉界河說,「要是有公事,你見一面就撤,要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就陪著。我估計這老先生牌癮上來了,多半是三缺一。」

3

嚴澤光跟在劉界河的屁股後面,回到第一招待所,進到軍長賈宏生的房間,這才看見房間裡除了賈軍長,還有一個女人,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嚴澤光心想,無論公事私事,都不宜久留。

賈軍長也看見嚴澤光了,怔了一下說,「咦,那不是小諸葛嗎,難得啊,見你一面不容易啊,進來吧。」

嚴澤光進去說,「一直想去看看首長,怕首長忙,不敢打擾。」

賈軍長說,「屁話,軍長再忙,也不能不見小諸葛啊,倒是你這傢伙清高,過年連電話也不打一個。過來,我給你介紹一個你應該認識的人。這位是你們,不,是我們相州市人民醫院的沈大夫,你知道這個沈大夫是什麼人嗎?」

嚴澤光說,「好像聽說過,是著名婦科大夫,人稱相州市的林巧稚。我聽我配偶,不,我聽我老婆說,王鐵山,不,王副師長他愛人的不孕症就是沈大夫給治好的。」

賈軍長向劉界河笑道,「哈哈,我們的小諸葛也並不完全是你們說的,完全是不食人間煙火嘛。我跟你講,還不僅是王鐵山的老婆,我們,不,你們二十七師的,從戰場上下來,有不少幹部落下這樣那樣的毛病,沈大夫可是出了大力幫了大忙,我們這支部隊才得以重振雄風人丁興旺。」

嚴澤光向沈大夫微微點點頭說,「沈大夫好,我聽說了,你是我們二十七師的送子娘娘。」

沈大夫戴著一副小巧的口罩,坐著沒動,向嚴澤光點頭致意說,「嚴團長過獎了。」

賈軍長詫異地問,「你們認識?」

沈大夫說,「我認識嚴團長的愛人。對不起,我患了肺炎,所以只能戴上防護口罩。」

嚴澤光心裡有點疑惑,因為他聽王雅歌說過,她從來沒有見過沈大夫有不戴口罩的時候。嚴澤光愣愣地看著沈大夫,突然感覺好像有些面熟,從沈大夫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是平靜的也是似曾相識的神情。

賈軍長說,「坐吧。」

嚴澤光便坐下。

賈軍長對張省相說,「我這次來,除了參加你們的動員大會,就是要看看沈大夫。那件事情劉主任說吧。」

劉界河說,「哦,是這樣啊,軍長今天不打牌了?」

賈軍長說,「打,怎麼不打?勞逸結合嘛,但我們先把正事辦了。」

劉界河說,「啊,是這樣的,沈大夫是我們二十七師的恩人,我們也應該幫沈大夫做一點事情。賈軍長對這件事情很重視。沈大夫有個侄女,想找個軍官,你們司令部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張省相說,「沒結婚的倒是有幾個,但是不一定合適。」

嚴澤光說,「既然首長和沈大夫有事,我還是先走吧。」

賈軍長說,「別,你既然來了,就別躲避,弄得不好,你也有任務。」

嚴澤光只好坐下,奇怪地看著沈大夫。

劉界河對張省相說,「老張你講具體點。」

張省相說,「譬如沈東陽,年輕有為,才華出眾,但是……」

賈軍長的臉一沉說,「但是什麼?你也是老同志了,還怕我們嗎,別支支吾吾的。」

張省相說,「這個人思想活躍,看問題很有眼光,辦事也很利索,就是有點,有點……好高騖遠。」

嚴澤光忍不住插嘴說,「沈東陽同志我也認識,我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遠見,走一步看三步,把他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應該很有培養價值。」

劉界河斷然說,「沈東陽不合適!」

嚴澤光愣住了,「看著劉界河說,難道劉主任也認識沈東陽?」

劉界河怔了一下說,「不認識,但是我聽說過,倒不是說這個同志不好,你想想啊,沈大夫的侄女勢必姓沈,沈東陽也姓沈,弄得不好還是近親呢。」

賈軍長扭頭看看沈大夫,笑道,「我倒沒想到還有這個問題。」

沈大夫說,「姓沈不一定是一家,我倒是很想見見這個好高騖遠的小夥子。」

賈軍長說,「那好,張省相你去把沈……沈什麼?」

張省相回答,「沈東陽。」

賈軍長大手一揮說,「好,你就去把沈東陽給我叫來。」

張省相撓撓頭皮說,「這小子今天好像在王副師長家輔導他女兒複習,我現在叫他過來,以什麼名義呢?」

賈軍長說,「啊,王鐵山倒是很會假公濟私啊,讓參謀幫他女兒複習……哎,不對啊……」賈軍長把腦袋轉向沈大夫說,「王鐵山老來得子,還是沈大夫幫了大忙,沒聽說他有女兒啊?」

嚴澤光趕緊說,「是我的女兒,在老王家養大的。」

賈軍長說,「哦,知道了,知道了。我聽人家說,不,是你自己說過,王鐵山幫你養孩子,你幫王鐵山帶部隊。王鐵山養孩子比你強,你帶部隊比他強。」

嚴澤光大窘,趕緊申辯說,「那是過去,吵架無好言。」

賈軍長說,「人家幫你照顧孩子,你居然還貶低人家,不厚道哦!」

嚴澤光說,「接受軍長批評。」

賈軍長又把大手一揮說,「好了,不說你了,言歸正傳。張省相,你去把那個沈……沈什麼給我叫過來。」

張省相還是犯難,嘟嘟嚷嚷地說,「軍長召見,總得有個理由吧,我總不能明著說是給他介紹丈母孃吧?」

賈軍長說,「你老張難怪進步慢,就是死腦筋!軍長召見,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還要什麼理由?」

張省相還是忸怩,說,「軍長召見,不是一件小事,我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劉界河說,「這點小理由都想不出來,那你就只好永遠當師裡的副參謀長了。」

尷尬之間,嚴澤光幫了張省相一個忙。嚴澤光說,「這個年輕人寫過一篇文章,叫做《精兵戰略論》,高度很高。老張你就說軍長對這篇文章很賞識,想聽聽他的具體想法。」

賈軍長很高興說,「我看小諸葛這個話題好,既符合本軍長的身份,也符合事實,就這樣吧。」

4

那天沈東陽沒有在王鐵山家幫助嚴麗文複習,而是悶悶不樂地躺在宿舍裡看書,害得張省相拐了好幾個彎才把他找到。

沈東陽乍一聽說賈軍長緊急召見,根本就不相信是真的,還以為是張副參謀長戲弄他。沈東陽說,「不就是排個座位提個建議嗎,張副參謀長您就別再耿耿於懷了。」

張省相說,「你小子糊塗,這麼大的事情,我能開玩笑嗎?趕快起來!」

沈東陽半信半疑地穿好軍裝,走出門了,又回頭戴上軍帽,這才心事重重地跟著張副參謀長進了小招待所。

一進軍長的房間,沈東陽的心裡就撲撲通通地亂跳,不知所措,侷促不安。賈軍長指著一個椅子說,「小夥子,聽說你寫過一篇文章,叫做什麼什麼精品……」

嚴澤光說:「《精兵戰略論》。」

賈軍長擺擺手說,「知道。小夥子,你給我談談,依據是什麼?」

沈東陽有點納悶,他不知道軍長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來召見他,問他這個問題,況且,這屋裡還有一個看不清容貌的女人,自從他進門之後,那個女人的目光就沒有從他的身上離開過。他似乎感覺出來,這種場合並不適合討論學術問題,好像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東陽說,「報告軍長,這個觀點也算不上什麼創意,兵法曰,兵不在多而在精,兵貴神速,這裡面有兩個含義,一是時間,二是空間,之所以要神速,就是嚴澤光團長說的,用兵之道,其根本在於在指定的時間到達指定的位置,展開指定的戰術完成指定的任務。每一個戰鬥員完成自己的哪怕是很小的任務,那麼就奠定了全域性勝利的基礎。然而,實現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兵要精,如果我們用花在一個步兵團身上的錢去裝備一個營,提高機動能力和裝備精度,延伸火力和快速反應能力,那麼這個營的實際戰鬥力將遠遠勝於一個團,我計算了兩者之間的對比……」

賈軍長說,「照你這麼說,就是說,部隊多了,裝備差了,戰鬥力反而下降了?」

沈東陽說,「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就像民兵再多,也打不過野戰軍是一個道理。」

賈軍長說,「難怪有人說你好高騖遠,我看也是,這些問題不是你考慮的,甚至也不是我考慮的。」

沈東陽說,「戰鬥部隊的指揮員有向上級提供建議的義務。」

賈軍長把頭伸向沈大夫,沈大夫卻目不轉睛地看著沈東陽。賈軍長說,「你看呢?」

沈大夫回過神來說,「哦,這些我不懂。不過,我看這個年輕人還是很敢想的。」

嚴澤光插話說,「有些事情,不一定馬上就能做到,但是可以提前想到。沈東陽同志站在基層,深入實際,提出的問題是很有見地的。其實精兵戰略跟集中優勢兵力有異曲同工之妙。」

賈軍長說,「好啊,你嚴澤光思想倒是很解放。你贊成精兵戰略,也就是精兵簡政嘛。那好,下次再有工程兵或者鐵道兵要部隊,我就先把你的一團砍掉,看你還敢不敢站著說話不腰疼。」

嚴澤光說,「軍長,就算我同意把一團砍掉那也沒用,您是一團的老團長,劉主任是一團的老政委。把一團砍了,你們沒有故居了,我本人說不定還可以在師裡找個位置。」

賈軍長哈哈大笑說,「老劉啊,誰說嚴澤光同志不食人間煙火?我看嚴澤光同志有時候也是有幽默感的嘛。好了好了,小夥子你回去吧。」

嚴澤光也趁機告辭,賈軍長說,「好吧,你們帶兵的,早點歇著吧。」

嚴澤光跟沈大夫打了招呼,剛準備出門,賈軍長又說,「嚴澤光同志你等一等,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嚴澤光回答:「是一九三一年十二月。」

賈軍長問劉界河,「線上內嗎?」

劉界河說,「差兩天超一個月。」

賈軍長眉頭一皺說,「嚴澤光你的出生年月是按陽曆還是農曆算的?」

嚴澤光回答說,「檔案就是這麼記載的,從小也是這麼過生日的,我也搞不清楚是農曆還是陽曆。」

賈軍長對劉界河說,「他搞不清楚我清楚,我們小時候過生日全是按農曆算的。老劉你查查,他那個生日是陽曆什麼日子,搞不好就是三二年的。」

劉界河說,「軍長這個指示太重要了,也太及時了,這樣會讓好多老同志沾光。」

嚴澤光聽得不明不白,但感覺賈軍長和劉主任說的肯定不是壞事,心裡一高興,居然哼起了小調。走出門外,一個人從旁邊跑過來,敬禮後喊了一聲,「嚴團長!」嚴澤光站住,一看是沈東陽。

嚴澤光說,「小夥子,表現不俗啊!」

沈東陽說,「嚴團長,我覺得有點不對勁啊!」

嚴澤光明知故問地說,「有什麼不對勁?」

沈東陽說,「莫名其妙,軍長為什麼會突然召見我這個副連級參謀?而且軍長王顧左右而言他,那個戴口罩的女人倒像個考官似的。」

嚴澤光心裡有數,暗想,這小子洞察力果然很強,一針見血。嚴澤光說,「那是軍長的朋友,臨時來看軍長的。」

沈東陽說,「哦,原來是這樣。」

嚴澤光說,「聽說你在幫……王副師長的女兒複習,準備高考?」

沈東陽說,「是的。」

嚴澤光說,「那孩子成績好嗎?」

沈東陽回答說,「出乎意料地好。不過我有一點很奇怪,王副師長的女兒怎麼會姓嚴呢?居然跟嚴團長您一個姓。」

嚴澤光笑道,「她就是我的女兒。」

沈東陽沒有把持住,驚喜地喊了起來,「真的?這太好了,這太好了。」

嚴澤光收斂笑容問,「什麼太好了?」

沈東陽一愣說,「太好了,我是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有其父必有其女,難怪麗文那麼聰明,原來她是嚴團長您的女兒,那是自然了。」

嚴澤光淡淡地說,「年輕人,說話要當心,你這話讓王副師長聽見了,他會不高興的。」

5

過了半個月嚴澤光才知道,那天賈軍長問他年齡的意思,原來是要送他去軍事學院深造。嚴澤光對於上軍事學院積極性並不高,甚至還有點沮喪。據傳說,軍黨委原先有考慮,提升他到二十五師當副師長,可是後來從軍區下來一個處長,把那個位置佔了,軍黨委又考慮,調他到軍後勤部當副部長,可是遭到軍區後勤部的反對,那個位置又由軍司令部的管理處長接替了。

嚴澤光想想心裡就窩火,媽的老子一個野戰軍的團長,而且是老團長,而且是享有小諸葛美譽的老團長,居然沒法安置了,連後勤部的副部長都沒有當上。這全都是因為不打仗了,自己沒有用武之地了,小諸葛沒法顯示了。看這樣子,如果再不提升,恐怕連團長都不能再當下去了。據說連副團長石得法都發牢騷了,說沒有誰營長一當就是八九年,團長一當又是七八年。媽的,這夥計看來還想搶班奪權呢。

他認為讓他脫產住校是為別人騰位置。

嚴麗文開始報名高考了。嚴澤光聽說嚴麗文報的第一志願是軍醫大學,很不高興,跑到王鐵山家裡興師問罪,說:「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兩個乾爹乾媽就作主了,連我都不通知一聲。你們家王奇小學快畢業了,我讓他到西大營去讀初中你們高興嗎?」

王鐵山說,「你無理取鬧。孩子要考什麼,那是我說了算的嗎?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孩子自己說了算。王奇要是願意到西大營讀初中,我堅決支援,他願意給你當兒子我都沒有意見。可是你能對他負責嗎?」

嚴澤光說,「我堅決不同意妞妞考軍醫大學。」

王鐵山說,「那你想讓妞妞上什麼學?」

嚴澤光說,「清華北大都行,復旦也行。」

王鐵山說,「你還是不講理。能不能上清華北大,別說你我說了不算,就是妞妞說了也不一定算。你以為北大清華是你的一團嗎?」

嚴澤光說,「那就上軍事通訊學院。」

王鐵山說,「為什麼?」

嚴澤光說,「不為什麼,我是他爸爸,我說了算。」

王鐵山說,「那你自己跟孩子說。」

當天晚上,嚴澤光讓王雅歌打電話把嚴麗文叫回家,二家三口商量報志願的事情。嚴麗文說,「這事沒商量,我已經報名了。」

嚴澤光火扎扎地說,「改過來,報軍事通訊學院。」

王雅歌說,「孩子想上軍醫大學,你非讓她報通訊學院,是什麼理由,難道通訊學院的院長是你的老部下?」

嚴澤光說,「什麼理由都沒有,凡是他王鐵山擁護的,我就要反對。我的女兒快要變成他的了,不,已經變成他的了,什麼都由他作主。這叫什麼事兒!」

嚴麗文說,「這事是我自己定的,與爹爹無關。再說,就算是爹爹的意見,我也聽爹爹的。」

嚴澤光對王雅歌說,「看看,什麼叫策反,這就是策反。王鐵山這個老狐狸,搞得我眾叛親離。」

王雅歌說,「你別拉不下屎怪茅房,你也不想想,孩子長這麼大,你盡過多少義務?現在孩子要考大學了,你從峨眉山上下來了,摘桃子來了。」

嚴澤光吼道,「你還不是一樣?第一,你沒有給我生個兒子;第二,你只給我生了一個女兒;第三,生了女兒你跟我一樣也撒手不管,不,你有過之而無不及。」

嚴麗文說,「你們都別吵了,這個家我一分鐘都不想呆下去了。高考快了,我還要進行最後的衝刺,我回家了。」

說完,甩著兩條小辮走了。

女兒一走,兩口子都愣住了。嚴澤光說,「喂,你聽見沒有?」

王雅歌說,「什麼?」

嚴澤光說,「她說她回家了,那這裡是什麼?媽的連女兒都嫌貧愛富。王鐵山當副師長了,他就認他那個爹爹,不要我這個爸爸了。」

王雅歌說,「你還是渾不講理。孩子喊老王爹爹的時候,他是副團長,而你是團長。」

嚴澤光說,「這孩子先知先覺,她從小就知道她爸爸不是她爹爹的對手。她爹爹太狡猾了。」

那段時間,嚴澤光的情緒很差,動輒發火,喜怒無常。他甚至想到了轉業。可是一個四十六歲的團長,而且是一個戰功卓著的老團長,而且是一個自認為是戰術專家的老團長,真的轉業到地方,簡直就是笑話!

嚴澤光簡直想象不出來,轉業到地方他會幹什麼,他甚至連西服領帶都不會打。他有他自己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是能工巧匠,他是藝術家,他得心應手,他遊刃有餘。你把一張一比二十萬的地圖放在他的面前,他能立刻讓這張地圖站起來,等高線一點都不會差,座標誤差基本上不會超過二十米。他不用偵察,就能憑藉對於地形的敏感和戰術的經驗,判斷出攻防雙方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系,甚至能夠預測戰鬥第二階段乃至第三階段的走向。這種能力絕不是那些僅僅憑藉資歷留下來的、登上去的人所能具備的。職務高的不一定水平高,過去的戰爭靠大刀片子,靠勇敢加大喊。他記得他參軍的時候劉界河就跟他說過,在戰鬥中只要會喊,喊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來,喊對了就能當排長。

當然,劉界河本人並不是靠勇敢加大喊,劉界河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文化人。憑著良心說,王鐵山也不是大老粗,王鐵山是文化人中的大老粗,大老粗中的文化人。而他呢,他雖然算不上是大文化人,可他是戰術專家,這是有目共睹的,這是國內外都知道的事實,因為在朝鮮戰場上美國人也領教過。

哦,對了,等等,問題可能就出在這裡。在過去,從來都是他領先一步,從當排長,連長,營長,從來都是他在前而王鐵山在後。可是自從雙榆樹戰鬥之後,情況就變了,王鐵山是少校而他是大尉,王鐵山先他一步當了副團長,雖然說他很快就壓了王鐵山一頭,但是王鐵山很快就以更快的速度同他平起平坐,並且還以更快的速度當了副師長,幾乎成了他的頂頭上司。他不能不承認,王鐵山比起一般的老幹部要強得多,可是王鐵山跟他比,那就差得太遠了。他靠什麼?因循守舊,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一句話,穩穩當當地使用自己的資歷,使用自己的謙遜,使用自己的和藹,使用自己的人緣,除此之外,別無他長,如此而已,而已!

在等待通知的日子裡,已經有風聲傳出來了,石得法代理團長職務。

嚴澤光現在已經開始討厭石得法了,這個人品質上倒是沒有太大的毛病,戰爭年代也是一條好漢,就是一條,官癮很足,在他的所有的對嚴團長遲遲得不到提升的同情裡面,其實充滿了他個人希望得到提升的願望。

想想也是。你自己不能提升,副團長和參謀長就得不到提升,營長們也得不到提升。一個人不走,堵了一大串,一個人走了,一條路全通了。

每當想到這裡,嚴澤光的心裡就充滿了悲哀。他漸漸地意識到,他一直等待的那個日子遙遙無期,而且他更悲哀地意識到,他一直期盼的戰爭不僅一直沒有來臨,就是真的來臨了,他恐怕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生龍活虎了。一個四十六七歲的團長,而且是步兵團長,再也不能上陣了,廉頗老了,只能吃飯了。

那麼,他只能寄希望於下一代了。在這個問題上,他恨透了王雅歌。他要是有個兒子該有多好!有個兒子,哪怕他再也不提升了,再也不能打仗了,甚至連團長也不當了,那他也不愁。他可以什麼事情都不做了,集中精力跟兒子探討戰術,他可以把本團本師乃至解放軍歷史上那些精彩的或不精彩的,出奇的或不出奇的,勝利的或失利的,一一進行分析,分析成敗得失。他還可以像沈東陽那樣研究針對性訓練,開展對假設敵潛在敵的研究。有了後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啊,他太賞識那個銳氣逼人的年輕人了,他們在一起交流的時候,他們一起面對賈軍長和劉界河的時候,他們配合得是那樣的默契,那樣的心有靈犀。他簡直就是他的兒子,不,他就是他的兒子。有時候在幻覺中,他真的把沈東陽當成是自己的兒子,是他和王雅歌在不經意——不,不是和王雅歌,是誰都不能是王雅歌,最好是楊桃——是他和楊桃在不經意間在夢中結合的結晶。

他決定,一旦組織上做出什麼決定,要他離開部隊,或者說離開戰鬥,他就把他的全部財富——足足一炮彈箱戰爭實物和戰術檢討心得,全部交給沈東陽,在感覺中,他已經把那個小夥子看成是他的精神後裔了。

6

差不多就在嚴澤光接到軍事學院通知的同時,嚴麗文也接到了軍醫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王雅歌提議說,「我們到相州市人民飯店慶祝一下吧!」

嚴澤光說,「我們?我們是誰?」

王雅歌說,「我們家和老王家。」

嚴澤光說,「誰掏錢?」

王雅歌說,「當然是我們掏錢。」

嚴澤光說,「那不行,我們一家兩口,他們一家四口,該他們掏錢。而且老王是副師長,薪金比我高。」

王雅歌說,「你是真的不講道理。是你們爺兒倆深造,又不是老王爺兒倆深造。再說,你要是還說他們一家四口的話,那我以後就讓嚴麗文改名為王麗文了。」

嚴澤光說,「牆倒眾人推,無所謂。我這個老團長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隨便你們怎麼糟踐。」

王雅歌說,「你別陰陽怪氣地,你說請不請?」

嚴澤光說,「我說不請了嗎?孩子上大學,是考取的,而且分數很高,應該慶祝一下。但是別提我的事,我那是給別人讓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也許學完回來就該到後勤部或者農場去了,別給老王幸災樂禍的機會。」

王雅歌說,「老王才不會像你這樣小肚雞腸呢。」

嚴澤光說,「屬於後勤方面的事,你們幾個女人商量著辦就行了,反正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嚴澤光說的是實在話,他這半輩子基本上沒有沾過錢,工資從來都是團裡的管理員直接交給王雅歌,當然他也用不著花錢,需要花錢的事情總是由王雅歌出面,就連那次未遂的廣西之行,身上的錢還是向石得法借的。

王雅歌於是給孫芳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