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地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王鐵山瞪著眼珠子,起勁地搖頭。楊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過來問嚴澤光,「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嚴澤光笑笑說,「我對他說,要聽你的話。」

說完,既不看葉紅葉,也不看楊桃,轉身走了。盒子炮一甩一甩地拍打著屁股。

葉紅葉看著嚴澤光的背影說,「咦,這個人,真沒禮貌。」

楊桃說,「都是你,惹他生氣了。」

葉紅葉說,「就這麼點事也值得生氣?」

楊桃說,「他是學生,自尊心強。」

楊桃追出廟門,看見嚴澤光步子已經放慢了,好像想回過頭來。楊桃說,「嚴澤光你等等。」

嚴澤光站住了,慢慢地側轉身子說,「麼事?」

楊桃說,「你為什麼這麼急急地要走?」

嚴澤光說,「鐵山不能說話,能說話的說話難聽,所以我急急地要走。我還要回去搞泅渡訓練呢。」

楊桃說,「祝你殺敵立功,我為你們驕傲呢。」

嚴澤光說,「我們?」

楊桃說,「你和鐵山啊。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嚴家埠上你們倆參軍,我就一直覺得自己跟你們建立了友誼,就像是一個隊伍上的。」

嚴澤光說,「我們本來就是一個隊伍上的。」

楊桃說,「我的意思是說,好像我們之間更近一些。我很喜歡你們。」

嚴澤光說,「喜歡是什麼意思?」

楊桃說,「喜歡就是喜歡。」

嚴澤光說,「你會嫁給我嗎?」

楊桃吃了一驚說,「你說什麼?天啦,你才十七歲!」

嚴澤光說,「我已經是排級幹部了。」

楊桃突然慌亂起來,臉也紅了說,「快回去搞泅渡訓練吧,我要回去照顧鐵山了。」

嚴澤光說,「楊桃你聽著,我一定要娶你。打下南京,我就向教導員打報告。」

6

後來就打下了南京。

可是打下南京之後嚴澤光沒有娶上楊桃。不是他不想娶,是組織上不讓他娶。

劉界河知道嚴澤光的心事之後,把他叫去狠狠地罵了一頓。讀書人罵粗話,罵得更見功夫。劉界河說,「媽的個小排長,鳥毛都沒長齊,就想娶老婆。革命還沒成功,就想老婆孩子熱炕頭?門都沒有!你給我聽著,新中國不成立,這事不許提。」

然後部隊一路南下,打衡陽,打長沙,打廣州,打佛山,基本上是逆著當年北伐的路線往南打。

打著打著,嚴澤光當了連長。

打著打著,王鐵山也當了連長。

後來新中國成立了,嚴澤光還是沒有娶上楊桃,不是他不想娶,還是組織上不讓他娶。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佈新中國成立的時候,部隊正好在廣東佛山。嚴澤光到團部找政治處主任劉界河申請結婚,劉界河說,「沒想到新中國成立得這麼快,你的年齡還是不夠,你才十八歲。」

嚴澤光說,「我已經是連長了。」

劉界河說,「連長算什麼,小小的。一是當了營長再來談婚論嫁。二是全國都解放以後再說。兩條任你選。」

嚴澤光問,「全國都解放是什麼意思?」

劉界河說,「全國都解放就是要解放臺灣。」

嚴澤光說,「那我選第一條。」

劉界河說,「我是說到那時候再說,還不一定呢,還要看楊桃是不是同意嫁給你。」

嚴澤光說,「她會同意的。」

劉界河說,「你別太自信了。你得搞明白,楊桃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是主治大夫了,也是正連級別,馬上就要到南京學習了。就算她有那個意思,你也不能拖她的後腿。」

嚴澤光說,「那你為什麼結婚?」

劉界河說,「媽的嚴澤光,你能跟我比嗎?我是團政治處主任,是四五年參加革命的老八路。」

嚴澤光說,「我沒有跟你比,我是說葉紅葉也要去學習,你為什麼要拖她的後腿?」

劉界河說,「我拖後腿和你拖後腿不一樣。」

嚴澤光說,「有什麼不一樣?我看都一樣。」

劉界河一拍桌子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你再胡攪蠻纏,我就讓葉紅葉做工作,把楊桃介紹給王鐵山!」

嚴澤光說,「我不胡攪蠻纏了。不過你也太軍閥了!」

劉界河說,「一、我今年二十五歲;二、我是四五年的老八路,加上三年的共青團工作,八年;三、我是團級幹部。二五八團,就是抗戰時期,我也有結婚的資格了。」

嚴澤光不吭氣了。

後來楊桃沒有去成南京,葉紅葉也沒有去成。

那時候,雖然新中國成立了,但是南部還有很多殘匪。突然有一天,來了一道命令,二十七師一團火速開往廣西的十萬大山地區剿匪。

到了十萬大山,部隊就分散了,成了三片。東片由團長賈宏生和政治處主任劉界河負責,又分成了若干個工作隊,嚴澤光被任命為毛田壩工作隊的隊長兼一連連長。葉紅葉是東片醫療隊的副隊長,楊桃是醫療隊的主治軍醫。

部隊進山後,一方面剿匪,一方面搞土改,動員當地群眾,孤立盤踞在十萬大山裡的國民黨軍殘部。但是土匪遲遲不下山,天天跟區公所的人打交道,跟土匪親屬打交道,嚴澤光覺得不過癮,忙裡偷閒,藉著訪貧問苦的機會,把這一帶的地形也勘察了,把可能會出現的戰鬥也制訂了很多預案,在地圖上過戰鬥癮。

有一次楊桃和葉紅葉跟著工作隊搜山,走到一個名叫沙陀的地方,嚴澤光的兩條腿就挪不動了,盯著山下又盯著地圖反反覆覆地看,嘴裡還唸唸有詞。

葉紅葉奇怪地問,「你在看什麼呢?」

嚴澤光回過神來說,「啊,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好的地形,這絕對是一個打伏擊戰的有利地形。」

楊桃說,「你這話有語病,打伏擊戰的有利地形,要看對誰而言。」

嚴澤光說,「當然是對伏擊一方而言。」

楊桃說,「那也得看敵情是怎樣的。」

嚴澤光說,「那是當然。但是敵情怎樣都可以打伏擊戰,大有大的打法,小有小的打法,強有強的打法,弱有弱的打法。」

葉紅葉說,「這個犬子,打了幾年仗,打出毛病來了,神經都不太正常了。」

嚴澤光說,「你不懂。」

後來就有了毛田壩伏擊戰,那是王鐵山和嚴澤光配合得最好的一次。

那天是個陰天。

那天下午,團長賈宏生和政治處主任劉界河得到緊急情報,原國民黨軍少將副師長餘曾於率「黑桐山游擊隊」四百餘人,在內奸的引導下,沿黑桐山正面一路撲來,意在全殲活動於黑桐山地區的工作隊。

進入十萬大山裡,部隊的小功率電臺就失靈了,加上電話線沒有拉上,通訊就成了很大的問題,全靠人工傳送。

賈宏生和劉界河火速派出兩個連埋伏於巴嶺、石盤一線,同時以兩個營的兵力分成七路,增援各工作隊所在點。

增援毛田壩的是王鐵山的四連。從玉姚圩子至毛田壩直線距離六公里,盤山繞水則十五公里有餘。情報稱餘曾於先頭部隊距毛田壩只有十四點五公里,這樣,王鐵山連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搶在前面。王鐵山帶領本連九十六個人,從玉姚圩子出發,沿沙陀公路插進,越過野馬川,直奔毛田壩。

待王鐵山的連隊精疲力盡趕到毛田壩時,嚴澤光正若無其事地主持訴苦大會,隨隊軍醫楊桃扶著一個壯族老阿媽在聲淚俱下地控訴。王鐵山二話不說徑直奔上主席臺,自作主張地說,「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裡吧,先散會,明天接著開。」

嚴澤光眼睛一亮問,「有情況?」

王鐵山說,「大情況。然後就把敵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了。」

嚴澤光大喜過望說,「他媽的,半年沒打仗了,手癢。這下好了,你想睡覺,就有人給你送個枕頭來。」

王鐵山說,「你別耍嘴皮子了,敵情很嚴重。」

楊桃也說,「敵人那麼多兵力,嚴澤光你趕快想辦法吧,你不是小諸葛嗎?」

嚴澤光問王鐵山,「指揮部有沒有明確,咱倆誰指揮誰?」

王鐵山沒好氣地說,「你指揮我,你是工作隊長嘛。」

嚴澤光還是不慌不忙,對楊桃說,「你去告訴葉紅葉,醫療隊趕快轉移到蜂皇山去,待小諸葛溫酒斬華雄,去去就來。」

楊桃說,「馬上就要打仗了,我們怎麼能轉移呢?你們兵力那麼少,我們好歹也有幾把槍啊。」

嚴澤光說,「你那幾把手槍,打烏龜可以,打土匪不行。趕快撤!」

說完就展開了地圖,對王鐵山說,「以逸待勞,不必慌張。我判斷,這股敵人在今天晚飯前不會發起襲擊。」

王鐵山說,「何以見得?」

嚴澤光從地圖上抬起頭來,看了看天說,「土匪不是正規軍,烏合之眾,驚弓之鳥,習慣於晝伏夜行。」

王鐵山說,「那他為什麼白天開進,還搞得聲勢浩大?」

嚴澤光說,「那是虛張聲勢,想把我們嚇跑。」

王鐵山說,「如果我們不跑呢?」

嚴澤光說,「那就夜襲。以我之淺見,準備襲擊毛田壩的土匪晚飯前將在開河一帶休整,然後沿開河至麻紗的土路向毛田壩機動。如果指揮部的情況準確的話,這股匪軍將分成四個梯次,第一梯次將運動到工作隊的駐地附近潛伏,第二梯次將運動到區公所附近潛伏,第三和第四部分將埋伏在毛田壩和沙陀之間,準備打我們的增援。」

王鐵山驚愕地說,「你把情況搞得這麼細?可別一廂情願啊!」

楊桃也說,「就是,嚴澤光你太自信了,好像你真能神機妙算似的。」

嚴澤光發現楊桃沒走,火了,說,「楊桃同志,我記得當初你們到毛田壩來的時候,劉界河主任交代得明明白白,醫療隊歸工作隊指揮,請你立即通知醫療隊轉移。」

楊桃說,「我們要參加戰鬥!」

嚴澤光說,「命令你們轉移就是命令你們參加戰鬥。立即行動,到蜂皇山開設戰地救護所。零時零分以前,做好救護準備!」

進入戰鬥指揮狀態,嚴澤光就像換了一副面孔,咄咄逼人,不容置疑。楊桃見嚴澤光的臉色嚴肅得嚇人,這才很不情願地轉身走了。

楊桃離開之後,嚴澤光見王鐵山還是滿臉疑惑,不悅道,「第一,你剛才說了,我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第二,我乜經把毛田壩的地形勘察過無數遍了,差不多爛熟於心了;第三,關於這裡的戰鬥,我從攻防兩個方面都反覆推演過了,也差不多爛熟於心了。只要你嚴格執行我的命令,成敗與否,全由我來負責。」

王鐵山說,「我熟敵情而不熟地形,聽你的。」

嚴澤光說,「這不僅是敵情地形的問題,還有心理和戰術問題。這很複雜,以後慢慢討論。現在我命令你,立即帶兩個排到開河後山,佔領這四個高地。等我打響後,堅持按兵不動,在我打響後二十分鐘,必有逃敵經過,那時候你就可以放開打了。驚弓之鳥不敢戀戰,必然向沙陀方向逃竄,你也不要死纏爛打,讓他逃。那時候我已經從開河前山撤出,在沙陀南邊。看,就是這裡佈下陣勢,這時候你尾隨到沙陀東北,就可以關門打狗了。」

王鐵山聽嚴澤光如此這般,探頭往地圖上一看,天啦,地圖早就標好了,哪裡是伏擊線,哪裡是攔截線,哪裡是火力線,何時圍殲,何時打援,全都有了預案。

王鐵山說,「看來你確實是早有準備。」

嚴澤光說,「未雨綢繆,兵家必須。」

王鐵山說,「如果他們撤退路線不經過沙陀怎麼辦?」

嚴澤光一掌拍在地圖上,「他別無去路!」

後來的情況果然證實了嚴澤光的判斷,打響之後,戰術情況也基本上沒有跑出嚴澤光的預案。先由嚴澤光帶領兩個排伏擊了餘曾於先頭部隊的一個加強排大約四十人,接著王鐵山在開河後山伏擊了餘曾於先頭部隊潰兵和餘曾於主力一部,待餘曾於主要兵力向沙陀逃竄的時候,嚴澤光指揮的兩個排在西南,王鐵山指揮的兩個排從東北,另有兩個連隊的指導員各率一個排在沙陀公路兩邊打援。

只有一點出乎意料。嚴澤光原先預計敵人會一打就散,但是打起來之後敵人並沒有散,仍然成建制地、有戰術地突圍。王鐵山的兵力不夠,強行阻擋有魚死網破的危機,王鐵山當機立斷,命令兩個排交替掩護機動,採取躍進式打法,且戰且退,最終還是把敵人驅趕到了沙陀,實現了嚴澤光的總體部署。餘曾於的一百二十多名所謂先頭部隊大部傷亡,五十二人繳械投降。

這次戰鬥以後被命名為「毛田壩連環伏擊戰」,差不多就是嚴澤光和王鐵山戰爭生涯最得意的精彩之作。若干年後,嚴澤光的連環伏擊戰術和王鐵山的交替躍進戰術,都被寫進了二十七師一團的團史。

7

毛田壩戰鬥結束後的第二天晚上,駐地區公所殺豬宰羊,慶祝毛田壩伏擊戰的勝利。工作隊、醫療隊和王鐵山的連隊都參加了,酒擺了一地,人坐了一圈。

正鬧得歡騰,駐地區公所的幹部帶著一群壯族青年來了,燃起了篝火,唱起了孔雀歌,跳起了孔雀舞,葉紅葉和楊桃也跳進去了,跳著跳著,楊桃來拉王鐵山,王鐵山也跟著去了。王鐵山既不會跳舞,也不會唱歌,就跟著楊桃瞎蹦韃,搖頭晃腦地很開心。楊桃又來拉嚴澤光,嚴澤光說,「我哪有工夫跟你們玩那玩意兒,我還要喝酒呢。」

葉紅葉瞅見了說,「小犬子,脫離群眾的幹部不是好乾部。」

嚴澤光說,「滾你的蛋!」

嚴澤光喝著就喝醉了,見楊桃和王鐵山一直手拉著手瞎跳瞎吼,心裡有點不痛快,就端著酒碗走了過去,一把扯住楊桃說,「楊桃,怎麼樣,小諸葛真的神機妙算吧?」

楊桃說,「嚴澤光同志,你要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不能居功自傲。」

王鐵山在一旁說,「什麼神機妙算,不過是一道作業,你先做題罷了!」

當著很多人的面,嚴澤光說,「我嚴澤光就是小諸葛,你們信不信?」

葉紅葉一邊蹦韃一邊嘻皮笑臉地說,「嚴澤光同志,你不光是小諸葛,你還是犬子啊,難道你忘了?」

嚴澤光說,「去你的,不看你是劉主任的老婆,我敢關你的禁閉。你就是劉主任的老婆,惹急眼了,我照樣敢關你的禁閉你信不信?」

葉紅葉說,「你這個犬子,你還是我們介紹參加革命的呢,居然敢關老革命的禁閉,你太囂張了。」

嚴澤光說,「我不跟你說了,也不關你的禁閉。我想關楊桃的禁閉,把楊桃關在我的連部裡。」

楊桃的臉刺啦一下紅了,看看嚴澤光,又看看王鐵山說,「嚴澤光你喝醉了吧,你不要胡說!」

嚴澤光說,「我沒有胡說,我就是想娶你。」說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舉著酒碗,突然喊了一聲,「全體——起立,緊急——集合!」

戰士們正在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痛快過癮,沒想到會有一道緊急集合的命令,稀稀拉拉地站起來,有的端著酒碗,有的舉著骨頭,大眼瞪著小眼,不知所措。

站起來的多數是嚴澤光連隊的戰士,王鐵山連隊的也有。

嚴澤光說,「同志們,我宣佈,毛田壩醫療隊的楊桃是我嚴澤光的老婆啦,有意見沒有?有意見的同志請舉手。」

一連的戰士們嗷的一聲歡呼,像舉火把一樣舉著骨頭和酒碗,亂鬨鬨地嚷嚷,「沒意見,沒意見,英雄美人,楊桃醫生就該嫁給我們連長!」

嚴澤光得意地看著一臉窘迫的楊桃說,「看見了沒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擁護,就這麼定了。」

「等等,我有意見!」

就在嚴澤光得意洋洋的時候,空中似乎響起了一個炸雷,王鐵山站出來了。王鐵山一站出來,王鐵山連隊的戰士也都緩緩地向王鐵山靠攏了。那陣勢有點怕人。

嚴澤光醉眼矇矓,斜睨著王鐵山說,「你?你有什麼意見,莫非你想跟我搶老婆?」

王鐵山說,「我不跟你搶,可是你得問問楊桃,她愛誰!」

王鐵山連隊的兵也跟著起鬨,嚷嚷道,「就是,楊桃愛的是我們連長,楊桃是我們四連長的老婆,楊桃向左轉……」

四連的兵一起鬨,一連的兵也激動起來了,舉著酒碗高喊,「楊桃,楊桃,你快說,你是我們嚴連長的老婆,你的心早就給我們嚴連長啦,楊桃向右轉……」

「楊桃楊桃——向左——向左!」

「楊桃楊桃——向右——向右!」

一時間,區公所門前喊聲沸騰,震耳欲聾,響徹雲霄。

在一片轟轟烈烈的喊聲中,嚴澤光似乎醒酒了,轉過身去問楊桃,「楊桃你說,你愛誰?」

楊桃的眼睛裡噙著淚花,恨恨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山大王,你們都混賬!我誰也不愛。打死我也不當壓寨夫人!」

說完,奪路而逃,甩下一串委屈的淚水。

嚴澤光一覺醒來,就知道事情被搞砸了,氣勢洶洶地去找王鐵山算賬,說:「王鐵山我這回才看清你的狼子野心。你明明知道我喜歡楊桃,我參加革命都是衝著楊桃來的,可你還是從中間插了一槓子,你簡直就像國民黨安在我身邊的特務!」

王鐵山說,「這事不能怪我,誰讓你不尊重人家楊桃?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武斷地宣佈楊桃是你的老婆,你讓她的面子往哪裡擱?我是看楊桃不樂意才這麼做的。」

嚴澤光狠狠地向凳子上踢了一腳,差點兒把腳腕給踢折了,疼得直吸冷氣。嚴澤光吸著冷氣說,「媽的你王鐵山這裡,連凳子都沒安好心!」

王鐵山說,「你渾不講理!誰讓你踢它啦!」

嚴澤光繼續吸著冷氣說,「你怎麼知道楊桃不樂意?」

王鐵山說,「我看出來了,她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嚴澤光說,「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幸福的淚水?」

王鐵山傻住了。

嚴澤光說,「如果你不插一槓子,如果你在我的戰士一起歡呼的時候走上來向我和楊桃敬酒祝賀我們,如果我有工夫把楊桃抱起來繞場一週,如果……你想想那會是什麼結果?這是我嚴澤光的戰術,戰術你懂嗎?我的事情全被你這個混進革命隊伍的小爐匠搞砸了!」

王鐵山傻了半天,腰桿一硬說,「我的事情也被你搞砸了,我也愛楊桃!」

嚴澤光說,「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跟我搶老婆,可是你休想!」

王鐵山說,「婚姻自由,公平競爭!」

嚴澤光說,「沒門!沒你什麼事!」

楊桃一連幾天沒有露面,沒有見嚴澤光,也沒有見王鐵山。嚴澤光去窺探情況,沒見著楊桃,反而被葉紅葉罵了一頓。王鐵山去窺探情況,沒見著楊桃,也被葉紅葉罵了一頓。

葉紅葉說,「我已經給你們劉主任,不,還有賈團長寫了一封信,反映你們兩個酒後肇事,耍軍閥欺負女同志的情況。」

嚴澤光驚訝地說,「你怎麼能這麼做?什麼叫欺負女同志,我是愛她。」

王鐵山也驚訝地說,「我什麼時候耍軍閥了?我是替她解圍啊!」

葉紅葉說,「你們兩個,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們就等著處分吧!」

後來果然處分來了。可是處分來的時候楊桃已經同嚴澤光和解了,也同王鐵山和解了。王鐵山後來同嚴澤光說,「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要是不插一槓子,事情就不會搞砸。但是我能不插那一槓子嗎?」

嚴澤光說,「你插也白插,只不過讓我們的愛情經歷了一番曲折,將會變得更加堅強而已,而已!」

處分通知到達毛田壩的那天晚上,嚴澤光去找楊桃道歉,王鐵山也去找楊桃道歉,三個人一起散步上了毛田壩的大堤。

那晚,頂上的月亮大得出奇,壩子下的山寨浸在湖水一樣的月光中,整個山窪靜謐得如同一場透明的夢境。他們沿著堤上的碎石路,來來回回地走了幾遭。

楊桃是個單純的女人,很快就活躍起來,或者說那件事情並沒有傷害到她,只不過讓她無所適從,有點難堪而已,就像嚴澤光分析得那樣。嚴澤光不僅在戰術上善於分析敵人的心理,在愛情上也善於分析女人的心理,這是王鐵山遠遠不能比擬的。

走在毛田壩的月光裡面,楊桃的心情很好,時不時地哼幾聲家鄉小調。兩個男人卻顯得矜持,很少說話,只是偶爾對望一眼,微笑一下。但是他們心裡都知道,也許今天晚上是一個決定性的夜晚。

楊桃說,「你們倆的心思我都懂,可是你們兩個我誰也不嫁。嚴澤光,我比你大三歲你知道嗎?」

嚴澤光說,「我們家鄉有句老話,女大三,抱金碑。」

楊桃說,「王鐵山,我比你大兩歲你知道嗎?」

王鐵山說,「我們老家也有一句老話,女大兩,黃金長。」

楊桃咯咯地笑了起來。楊桃說,「那咋辦呢?你們兩個都當連長了,可都還是一身的孩子氣。我真的很愛你們,可是我是把你們當作我的弟弟。你們都長大了,我就難辦了。」

8

楊桃的難題還不僅是愛情上的。

楊桃是上海醫科學校的學生,學的專業本來是西醫,參軍之後因為戰爭需要,也因為缺乏西醫裝置,改而專攻治療跌打損傷,搞止血包紮救護,漸漸地專業就有些生疏了,倒是學了一些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本事,望聞問切,麻醉手術,中西醫都懂一點,但都沒有往深裡去。

楊桃現在遇到的難題是毛田壩婦女給她出的。毛田壩有個婦女積極分子叫週一峰,多少有點文化,幫助醫療隊做了不少事。

週一峰的男人是土匪小頭目,楊桃接近週一峰的目的是要她動員她的丈夫下山投降。週一峰起先支支吾吾,後來答應試試。但週一峰給楊桃提的條件也是空前的高價,她婚後五年了,還沒有孩子,希望大軍幫助她解決不生孩子的問題。週一峰說,「只要能生孩子,誰願意去當土匪呢,老婆孩子暖被窩,那是最能拴住男人心的。」

那時候部隊剛進十萬大山,開展工作非常艱難。週一峰有了這個態度,楊桃喜出望外,頭腦一熱就答應了。楊桃說,「不過我們醫療隊都不是學婦科的,多少懂得一點,我們集體會會診看看。」

後來週一峰的丈夫果然下山來向工作隊投誠,還帶來了五個人八條槍。週一峰對楊桃說,「你們解放軍要講信用,一定要幫我把孩子懷上,不然他會打死我的。」

楊桃說,「你別急,我們再想想辦法。」

楊桃能想的辦法就是就地取材。楊桃有一箱子醫書,走到哪裡,帶到哪裡,走到哪裡,蒐集到哪裡。幾年下來,有增無減。楊桃和葉紅葉輪流給週一峰把脈,也給週一峰的男人、前土匪頭目把脈,對照醫書找病源,後來終於把癥結鎖定在週一峰的身上。

一個非常有利的條件是,毛田壩這地方盛產一種叫作蛤蚧的兩棲動物,形狀醜惡,有點像癩蛤蟆,比癩蛤蟆細長。《本草綱目》有記載,這種東西補陽效果極佳。但楊桃手裡唯一的一本婦科醫書卻記載此物用之得當可以補陰,母蛤蚧與益母草、藍茱等物按方配製,患婦服用,可以「擴宮頸拓卵道」。當然,這也因人而異,需要醫生長期望聞問切,對症下藥,慢慢疏導。

楊桃開始配製中藥,配藥需要蛤蚧。有一次楊桃讓王鐵山陪她到後山去抓蛤蚧,王鐵山第一次見到這醜陋的東西,嚇了一跳,說:「噁心死了,比日本鬼子還讓人噁心,趕快扔了。」

楊桃笑笑說,「我敢把它吃了你信不信?」

王鐵山說,「你要是想吃肉,哪怕從我身上割一塊也行,哪能吃這東西啊!」

楊桃笑笑說,「偏方能救命,醜物治大病,往往是越醜的東西越奇,越有用處。豬隻能殺肉吃,茶只能泡水喝,因為太多了就普通了。」

王鐵山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再有道理,你要是讓我吃這東西,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楊桃說,「你沒遇上難處,遇上難處就由不得你了。中醫裡還有用尿鹼做藥引子的,噁心不噁心?」

王鐵山說,「我寧肯吃尿鹼也不吃這醜八怪。」

楊桃咯咯地笑說,「誰讓你吃啦,這是給女人用的。」

工作隊在毛田壩呆了大半年,楊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週一峰的肚子也沒有凸起來,週一峰就有些疑惑楊桃的醫術。她的男人,前土匪小頭目還抱怨說上了解放軍的當,那個女解放軍是騙子。

其實那時候楊桃已經入門了,感覺上週一峰的狀況已經有所好轉。楊桃耐心地解釋說,「中醫治本,得文火慢攻,急不得。」

楊桃聽說沙陀鎮有一家姓沈的民間中醫,是婦科世家,方圓百里都很有名,想去求教,但是葉紅葉不許,說敵情複雜,中醫這東西,短時間學不會,天天去有危險,以後情況穩定了再說。楊桃勸週一峰自己去沙陀看病,週一峰說,「知道老沈家是婦科行家,還有一個留過洋,可是他這一輩兄弟兩個都是男的,摸這摸那怪難為情的。」

楊桃知道,「週一峰是捨不得錢。」

到了這年秋天,有風聲說部隊要撤出十萬大山,週一峰急了,找到楊桃說,「楊同志你不能撇下我不管啊,當初說好了你們幫我治病,我才勸說那死鬼下山投降。我要是不能生孩子,那死鬼非休了我不可。」

楊桃說你放心,「我們解放軍歷來說話算話,我已經盡力了。只不過你的情況特殊,已經見效了,但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還得慢慢調理。」

週一峰說,「聽說大軍要出山了,要住大城市了。」

楊桃說,「就算部隊要出山,要住大城市,我也不會忘記我的承諾。我這一輩子哪怕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爭取把你的病治好,爭取讓你懷上孩子。」

週一峰說,「你們到了大城市,天高地遠的,我到哪裡去找你啊?」

楊桃說,「真的到了大城市,反而好了,我會給你想辦法,中西醫結合,效果更好。」

週一峰還是不相信。楊桃說,「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總不能部隊撤出了,我一個人留下來專門給你治病吧。」

週一峰想想也是,滿腹惆悵地看著楊桃不吭氣。

9

後來風聲越來越緊了,一方面傳說部隊要出山,一方面傳說殘匪要進山,搞得毛田壩氣氛有些緊張。

這天吃罷午飯,工作隊和王鐵山的連隊分成幾個小分隊去搜山,臨走時嚴澤光專門交代,醫療隊的同志不要亂走,要在駐地嚴防敵特破壞。駐地留下一個排警衛。但是楊桃那天還是鬼使神差地上了後山,她也預感到部隊很快要走了,想多晾曬一些蛤蚧,給週一峰炮製一些成藥留下,等以後條件好了,再把週一峰接到城裡,中西醫結合治療。

沒想到就出事了。在後山上,她突然發現了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影,心裡一驚,就明白這是趁虛偷襲的殘匪,她當即拔出手槍,鳴槍報警。

殘匪不殘,光這條路線就有三十多人。楊桃報警之後就往山下跑,一邊跑一邊射擊。殘匪緊迫不捨,後山頓時槍聲大作。

此時嚴澤光和王鐵山的隊伍都還沒有走遠,聽到槍聲,趕緊帶隊反撲回來,但還是遲了一步,等他們趕到後山,楊桃已經中彈,從山上滾了下來。嚴澤光喊著楊桃的名字,撲到楊桃身邊,發出淒厲的慘叫。還是王鐵山清醒一點,踢了嚴澤光一腳說,「她還沒有犧牲,趕快搶救!」

嚴澤光像是大夢初醒,吩咐二班長帶領本班,砍竹子綁擔架,趕緊往救護所送。就在這當口,殘匪主力將嚴澤光和王鐵山的主力包圍了。王鐵山說,「醫療隊不遠,不要派太多的人,兩個人抬,兩人保護,其餘人參加戰鬥。」

嚴澤光說行,「兩個連隊由我統一指揮。然後精神一抖,揮淚大呼,一排二排,立即佔領制高點,三排打通後撤路線,四連火速增援毛田壩!」

那又是一場惡戰,是突如其來的惡戰。以嚴澤光和王鐵山被動開始,以嚴澤光的靈活戰術和王鐵山連隊的死打硬拼扭轉戰局而結束。

戰鬥一直打到黃昏,殘匪多數被殲。

這邊嚴澤光和王鐵山組織連隊同殘匪鏖戰,山那邊護送楊桃的四個戰士卻遇上麻煩了。先是遭遇了一股增援的匪徒,留下兩個戰士掩護,打了一陣,這兩個戰士犧牲了。抬著楊桃的兩個戰士下山之後,本應向東走,卻走到了南邊,兩個人在路上還爭執了一番,後來還是把路走錯了,本來只有個把小時的路程,他們一直走到半夜也沒有找回毛田壩,在山谷裡亂轉。後來摸摸楊桃的鼻孔,還有點氣息,兩個人急得又吵,一個說該往左,一個說該往右,正吵著,從半山腰下來一個人影,黑燈瞎火地也看不清楚。那人說,「救人要緊,你們不要吵了,趕快跟我走吧。」

這兩個戰士抬起楊桃跟著就走,走著走著覺得不對,負責的副班長問,「你是什麼人,我們為什麼跟你走?」

那人回答,「我是郎中。」

副班長還是覺得不對,問道,「你是郎中,為什麼半夜三更在山裡,這裡到處都是土匪。」

那人說,「就是因為到處都是土匪,我才半夜三更出現在這裡,我是被他們綁架上山,給他們治傷的。」

副班長一下子停住了步子,把擔架放下,橫過槍來說,「原來你是匪醫!媽的給土匪治傷,老子先崩了你。」

那人說,「我不是匪醫,我是被綁架的。」

副班長說,「你給土匪治傷,不是匪醫也是匪醫!」

還是那個新戰士明白事理,對副班長說,「這個人不能槍斃,要讓他戴罪立功,先把我們帶出去再說。」

副班長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就同意了。誰知走到一個三叉路口,那人撤丫子就跑。副班長說,「媽的,肯定去給土匪報信去了。追!」放下擔架就追了過去。剩下一個新戰士,沒有經驗,又害怕,也追了過去。這一追就追出了個天大的紕漏,兩個人都是北方平原的人,路不熟,又迷了向,在山裡轉了個把小時,才找到原來的地方,可是已經見不到楊桃的影子了,只剩下一副竹竿捆綁的擔架。兩個人找啊找啊,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那新戰士嚇得哭了起來說,「這回咋辦,連長要是知道咱們把楊桃丟了,非槍斃咱們不可!」

副班長說,「我是副班長,都是我的錯,我會跟連長說,只槍斃我,你沒有責任。」停了一會兒,副班長又說,「千不該,我不該說要槍斃匪醫;萬不該,我不該去追匪醫。」

新戰士說,「要不,咱們也跑吧,躲回老家去。」

副班長想了想說,「見到連長,咱們別說遇上匪醫了,就說抬著抬著,楊醫生不見了。這山路曲裡拐彎的,不知道是在哪裡丟的,發動大家來找,沒準還能找到。」

新戰士說,「就算找到了,恐怕人也死了,她流了那麼多血。」

副班長說,「那也比不找強啊,就是死了,也得找到屍體啊!不然咱倆的罪過就更大了。」

主意拿定,二人這才硬著頭皮繼續瞎轉。

10

戰鬥結束,回到毛田壩,嚴澤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救護所看楊桃,可是根本沒有見到楊桃的影子。直到下半夜,才有兩個戰士哭喪著臉返回駐地。嚴澤光一把揪住其中的一個,紅著眼睛問,「楊桃呢,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把楊桃弄到哪裡去了?」

那個新戰士戰戰兢兢,副班長支支吾吾,最後還是把迷路的事情說了,說一路上稀裡糊塗地跋山涉水,走著走著,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擔架上沒人了,又趕緊回去找,找了半夜,還是沒有找到。

他們把遇上匪醫的事情隱瞞了。

嚴澤光的臉色蒼白,久久地盯著這兩個戰士,一步一步地向他們逼過來,右手摸住了屁股後面的駁殼槍。要不是王鐵山眼疾手快,這兩個戰士可能就危險了。

王鐵山喝道,「嚴澤光你冷靜點,你不能胡來!」

嚴澤光說,「楊桃沒了,我冷靜有什麼用!」

王鐵山說,「立即集合隊伍,搜山!」

那個後半夜,毛田壩的後山到處都是火把,山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喊聲,楊桃——!楊桃——!楊醫生——!楊大姐——!

這喊聲持續到第二天清晨,持續到第三天夜裡,持續到第十天夜裡。到了最後,部隊就不再搜山了,只有鬍子拉茬兩眼血絲的嚴澤光自己在喊,有時候他帶著幾個兵到山上喊,有時候他一個人在夢裡喊。

直到有一天,上面下來一道緊急命令,部隊迅速拉動,撤出十萬大山,嚴澤光才從巨大的悲痛中恢復過來。

部隊離開毛田壩前一天,王鐵山同嚴澤光商量,給楊桃起了個衣冠冢。連隊撤出的時候,繞楊桃的衣冠冢一週默哀致意,向天上放了一陣排槍。

再往後,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終於就有了雙榆樹高地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