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地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1

那年那月那夜,那個少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獨自走上街後的山坡,去看那一片混沌的世界。他看的那個地方叫天空。不知道那天空有多高,不知道那天空有多黑,不知道那黑黑的天空有多少顆星星。

除了星星,天上似乎什麼都沒有。

少年嚴澤光在看那片星星的時候,似乎在冥冥之中等待著什麼,等待著一場前所未見的電閃雷鳴,等待著一個驚世駭俗的天塌地陷。但是他什麼也沒有等到。

那年那月那日,嚴家埠像是一鍋被煮沸了的開水,各種傳言熱氣騰騰地向空中升騰。那是春天,離夏天已經不遠了,少年嚴澤光的身上穿著春天的學生裝,心裡揣著夏天的燥熱。

都說要變天了,都說解放軍要攻打英山城了,都說老百姓的日子要天翻地覆了。嚴澤光不懂得日子,但是嚴澤光渴望換一個日子。嚴澤光看慣了農舍和炊煙,看慣了環繞嚴家埠的史河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滾動的浪花。

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另一種活法。

鎮上的人都在忙碌著,燒餅鋪上傳出濃郁的香味,滷鵝店裡傳來嘎嘎的叫喊聲。鎮東頭的壩子上燈火通明,那是王銀匠帶領著一群壯漢在捆紮門板,說是要為解放軍抬傷員。

後來街後的筍崗上擠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後來靠在小樹上睡著了。這些人都是來看解放軍攻打英山城的。

筍崗上人多了,嚴澤光就回家了。他爹嚴二先生和他娘都在筍崗上看風景,看著看著不見了兒子。爹說,「回吧,明個還要起早進貨呢。」娘說,「那就回吧,明個就知道天是啥樣了。」

那個夜晚,少年嚴澤光上半夜沒睡著,下半夜還是沒有睡著。不是他不想睡,而是沒法睡。上半夜沒睡著是因為等待,下半夜沒睡著還是因為等待。

當隆隆的沉悶的雷聲從東邊傳來之後,嚴家埠的男女老少至少有一半的人回到了筍崗,他們看見了,東邊的天幕下面有很大的一片真的變了,像冬天的火塘,紅得鮮豔,亮得透明。而少年嚴澤光恰好在這個時候睡著了,睡得很踏實,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以至於他的父親站在他的床前皺起了眉頭說,「這孩子不是扛槍吃糧的料,這麼響的炮聲,他竟能睡著。」他的娘則完全持相反的看法,他的娘說,「這孩子恐怕還真是當兵吃糧的料,這叫處亂不驚。」

爹爹驚訝地問,「難道你想讓他去當兵吃糧?」

娘驚訝地反問,「咱為什麼要讓他去當兵吃糧?」

爹是讀書人,也是個小本生意人。娘是小本生意的婆娘,也是讀書人的婆娘。爹粗通文墨,娘文墨粗通。

少年嚴澤光一覺睡到天亮,爹爹已經出門了,娘也把茶葉店的門板卸了下來。

那日之前,少年嚴澤光正在英山城讀書,國立初級中學一年級。那日之後,解放軍打來了,英山城兵荒馬亂,國軍狼奔豕突,國立初中也關了門,嚴澤光就回家了。

回到家裡的嚴澤光無所事事,喝了一碗稀飯,到外面看看變了的天。

天還是那樣的天,藍藍的天空白雲悠遊,太陽有些晃眼,照在脊樑上癢癢的。地卻不是原來的地了。青石板街面的兩邊房簷下,像麵條一樣捲曲著一排排穿著黃衣裳的軍人。

軍人們顯然太累了,以至於賣水的吳二推著獨輪小車從青石板上走過,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軍人們都充耳不聞。少年嚴澤光的心裡充滿了好奇,他從一雙又一雙腳板前面走過,一直走到鎮東頭的壩子邊緣。鎮東頭的壩子上有個戲臺,只要世道變了樣子,那裡就有好戲唱。

那天少年嚴澤光沒有看見好戲。壩子上掛滿了白裡透紅的寬寬的布條,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像是從染缸裡剛剛撈出的綢緞,在春天的太陽下面輕輕飄揚。那情景把少年嚴澤光的眼睛灼痛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那麼多血染的布條。

但是,很快就有另外一個景色把少年嚴澤光的眼睛灼得更痛了。他看見從壩子下面的小河旁走過來一個人,穿著黃色的軍服,腰肢細細的,走近了才發現那是個女的,個頭兒不高不低,眸子黑亮黑亮的,軍帽下面的兩條辮子烏黑髮光。少年嚴澤光看得呆了,他從來沒有想到女人還會這麼好看,從來沒有想到還會有這麼好看的女人。

女兵端著盆子走上戲臺北邊,那裡已經像絲瓜架子一樣搭上了很多竹竿。女兵從盆子裡抖摟開白裡透紅的布條,往遠處一甩,眼看一端離地不遠了,再往近處倏然一收,她的那雙手巧得就像黃梅戲裡的女頭牌。

少年嚴澤光看得發呆,狠狠地看,貪婪地看,有失風度地看,不成體統地看,就連她手掌上的那塊胎記,他都看清楚了,以至於另一個女兵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都沒有反應。

從他身邊走過的女兵說,「喂,學生娃,看什麼呢,想嫁給當兵的還是想娶當兵的?」

少年嚴澤光嚇了一跳,一張白臉咔嚓一聲紅遍了。少年嚴澤光支支吾吾地說,「我是來看解放軍的。」

從他身邊走過的女兵對著那個正在晾曬繃帶的女兵說,「楊桃,有個熟人來看你。」

那個正在晾曬繃帶的女兵側過臉來,喜眉笑眼地說,「不會吧紅葉,你又捉弄人。」

名叫紅葉的女兵說,「你過來看看嘛,一個學生娃。」

少年嚴澤光窘迫得恨不得把腳下的石板踩個窟窿鑽下去,正要轉身逃走,卻被名叫紅葉的女兵伸手一把抓住了。紅葉說,「學生娃別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說話間那個名叫楊桃的女兵已經放下手中的繃帶走了過來,看見少年嚴澤光,黑亮的眼睛撲閃了一下,驚喜道,「還真是個學生娃,你莫不是想參軍吧?」

少年嚴澤光像是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紅頭紫臉地說,「我,我是來看解放軍的。」

紅葉說,「好看嗎?要是想看,穿上軍裝自己看自己,天天看。」

楊桃說,「看見戲臺沒有,那裡正在報名呢。吃菜要吃白菜心,當兵要當解放軍。」

紅葉說,「你是中學生吧,中學生參加解放軍,穿上軍裝就是排級幹部。看看,楊桃就是。」

嚴澤光被夾在兩個女兵之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少年嚴澤光紅著臉說,「我就是來看看解放軍,沒有說要當解放軍。再說,我說了也不算,我總得回家問問爹孃吧。」

2

那天后半晌,嚴家埠嚴記茶行來了兩男兩女四個穿黃軍裝的人。嚴澤光躲在廂房裡不敢出來,心裡撲撲通通地跳。他不知道這四個軍人要幹什麼,但是他看見了楊桃和紅葉。紅葉是幹什麼的他不在意,但是楊桃到他家裡來了,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來的兩女已經清楚了,兩個男的,一個是解放軍的連長劉界河,另外一個是他的通訊員。他們剛剛走進門樓,嚴二先生就迎出門外,打躬作揖咬文嚼字道,「大軍長官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解放軍的連長一聽這文縐縐的歡迎詞,無意當中放慢了腳步,應答道:「我軍轉戰江淮,多有擾民,敬請嚴先生見諒。」

嚴二先生一看這軍人還有幾分儒雅,頓時來了精神,彎腰向堂屋方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抑揚頓挫地說,「貴軍秋毫無犯,真乃仁義之師也!」

說著話,幾個人就魚貫進了堂屋,嚴二先生把劉界河往上手一讓,劉界河一笑說,「恭敬不如從命。」坦然坐下了。

嚴二先生不識眼色,見長官坐下,就開始禮讓另外一個男人,說:「長官請坐。」那通訊員揹著小馬槍,紅著臉往真長官的背後一縮。兩個女兵倒是不吭氣,沒等嚴二先生禮讓,便擠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了。嚴二先生趕緊吆喝,「他娘,上茶!」

劉界河說,「別麻煩了,我們坐坐就走,順便來了解一件事情。」

嚴二先生點頭哈腰地說,「但請直言,嚴某知無不言。」

劉界河說,「據我所知,府上有一成年學生,想參加我軍,不知嚴先生意下如何?」

嚴二先生本來滿臉堆笑,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疑疑惑惑地問,「參加貴軍?那不是要去打仗嗎?」

劉界河說,「我們部隊現在急需有文化的青年,眼看全國就要解放了,何不讓學生出去闖蕩闖蕩,大丈夫縱天下橫也天下,好男兒志在四方啊!」

嚴二先生眯起眼睛看著劉界河,嘴裡唸唸有詞說,「那是,那是,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只不過,不知犬子是個什麼心思。」

這時候那個叫紅葉的女兵說話了。紅葉說,「大叔,就是你們家那個犬子自己要報名參軍的。」

嚴二先生愕然地看著這個唐突的女兵,又看看另外一個,半天才說出話來,「莫非,你們是來做說客的?」

楊桃說,「你家學生確實說過,要參加解放軍。我們女子都不怕打仗,難道他一個男子漢還怕打仗?」

嚴二先生愣怔半晌才說,「那是,那是,巾幗不讓鬚眉,志高不在年少。」嚴二先生把眼珠子骨碌了一圈子,突然提高嗓門喊了起來,「嚴澤光你給我滾出來!」

嚴澤光沒有滾出來,而是衣冠楚楚走進了堂屋,對伸長了脖子的爹和驚恐的娘說,「他們說的沒有錯,我已經報名要參加解放軍了。」

嚴澤光的娘說,「作死啊,你個孽種,好鐵不打釘,好漢不當兵!」

劉界河臉色很不好看地說,「大娘此言差矣,我們這些當兵的,難道就不是好漢了嗎?」

嚴二先生趕緊說,「長官息怒,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莫跟她一般見識。」

沒想到這話還是沒說到點子上,那兩個女兵不幹了。紅葉說,「什麼叫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啊?大叔你這是封建思想,要不得。」

嚴二先生不知所措地看著劉界河說,「嗨,嗨,解放軍見諒……」

劉界河說,「我們是解放軍,是好兵,不是兵痞。」

嚴二先生狠狠地看著婆娘,嘴裡說,「那是,那是,解放軍是仁義之師,所到之處,百姓簞食壺漿。這樣的軍隊,古今少有。」

說完這番下臺階的話,嚴二先生又把目光轉向劉界河,「敢問長官,貴籍何處?」

劉界河回答說,「山西榆社。」

嚴二先生仰起腦袋想了想說,「好地方好地方,那是個商才雲集的地方,敢問長官,出自何等學堂?」

劉界河還沒有回答,那個叫紅葉的女兵嘎一聲笑了起來說,「大叔,你這是相女婿吧?」

嚴二先生搖搖頭說,「非也,非也。犬子要投軍,投軍得投個明白處。」

劉界河說,「本人才疏學淺,畢業於太原師範。」

嚴二先生抬起一隻手,摸摸鬍子說,「好好,師範者,學為人師,行為世範,為人師表也。自古道,良禽擇林而居,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好好,有這樣知書達理的長官,兒子,你就跟著大軍走吧。」

這回輪到嚴澤光吃驚了,瞪著一雙困惑的眼睛看著他的父親。

嚴二先生說,「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三百年。你就跟著大軍走吧,打江山,坐天下去也!」

嚴二先生最後這兩句話說得字正腔圓,說得很響亮,因為用力,嘴巴似乎都有些歪了。似乎江山已經打下,天下已經坐定。

3

大軍打下了英山城,又往南走。

隊伍裡多了個嚴澤光。

嚴二先生老兩口送到嚴家埠的南門口。嚴澤光的娘抹著眼淚說,「這孩子不知著了什麼迷,唸書唸的好好的,怎麼就死活要扛槍吃糧呢!」嚴二先生說,「還不是怨你,就是你說的,處亂不驚是扛槍吃糧的料。」

娘說,「都是你咬文嚼字,什麼打江山坐天下。屁股眼兒一熱,你就把兒子送走了。」

嚴澤光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爹爹,娘,你們回去吧。連長說了,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兒子衣錦還鄉回來看你們。」

嚴二先生說,「開弓沒有回頭箭,騎虎難下只管上。」

娘說,「要聽長官的話,別傻大膽兒。」

連長劉界河走過來說,「二老請放心,我們革命軍隊親如兄弟,不會讓小兄弟受委屈的。」

爹點頭,娘也點頭。爹說,「在家靠父母,當兵靠長官。強將手下無弱兵,拜託長官啦!」

連長說,「我們解放軍都是同志,嚴澤光同志往後就是我們的同志啦!」

說話間,隊伍已經走遠,嚴澤光瘦長的身軀淹沒在塵土飛揚的隊伍裡。連長向嚴二先生揮揮手說,「二老請回吧,革命成功了我們就把嚴澤光同志送回嚴家埠來。」

部隊攻打英山城,有些傷亡,就地補充了。鄰縣過來支前的民工,年紀大的和婦女回去了,年輕後生多半留下了。劉界河的連隊一下子多了二十多個新兵。

跟嚴澤光分在一個班裡的新兵叫王鐵山。

那一年,王鐵山十八歲,嚴澤光十七歲。兩個新兵啥也不會,於是就成了同盟。

部隊離開嚴家埠,當天晚上在金家寨休整。劉界河做了動員,把大道理講了一大串,又把小道理講了一大串,特別強調,要加強對新戰士的管理。不能想家,不能畏戰,不能開小差。

連長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向長江方向前進,新戰士第一要學會走路,第二要學會吃飯,第三要學會射擊。」

解散之後王鐵山問嚴澤光,「為什麼走路第一,吃飯第二,射擊第三?」

嚴澤光想了想說,「走不到地方就吃不上飯,吃不上飯就拿不動槍。」

這話正好被連長劉界河聽見了。劉界河笑笑說,「嗯,這話有意思。王鐵山,你說說,嚴澤光說得對不對?」

王鐵山眨巴著眼睛說,「也對,也不對。」

劉界河說,「為什麼?」

王鐵山說,「走不到地方也可以吃乾糧,吃上乾糧就能拿得動槍。」

嚴澤光說,「我說的飯不是你說的飯,我說的槍不是你說的槍。」

王鐵山說,「飯就是飯,槍就是槍。」

嚴澤光說,「你不要抬槓,連長的話有深刻的道理。」

王鐵山說,「你也不要抬槓,連長的話有深刻的道理,也不是你說的那個道理。」

嚴澤光說,「連長的意思是兵貴神速的意思。」

王鐵山說,「連長的意思是糧草先行的意思。」

嚴澤光說,「連長的意思是循序漸進的意思。」

王鐵山說,「連長的意思是……反正連長的意思不是你那個意思。」

劉界河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新戰士爭吵,臉上笑眯眯的。劉界河說,「你們兩個吵得很好,就要這麼吵下去,腦子裡要想事情。戰爭行動,凡事都有學問,就這麼爭論下去,必有長進。」

老兵說,不怕打惡仗,就怕急行軍,一天二百里,腳板長肉釘。

老兵牢騷歸牢騷,一聲令下,還是健步如飛。

真累啊,跟著老兵翻山越嶺,像利劍一樣往長江北岸奔襲,奔襲,再奔襲。嚴澤光累,王鐵山也累。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遇上好地形,兩個新兵手拉著手順著山坡往下滑。

連長見到了,就訓斥說,「哪有這樣偷懶的,一條褲子翻兩座山就沒屁股了。誰出的主意?」

兩個新戰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也搞不清楚是誰先出的主意。王鐵山腦袋一硬說,「是我先出的主意。我偷懶,請連長處分。」

劉界河說,「很好,這個主意不錯。磨破褲子總比走不動要強些。」

王鐵山傻呵呵地看著連長,明白了連長的真實意思,馬上改口說,「其實這個好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嚴澤光同志出的。」

連長臉一沉說,「好你個嚴澤光,淨出餿主意!能這樣偷懶嗎?褲子屁股沒有了還是小事,摔到山下面怎麼辦?還沒有打一槍就犧牲了,值得嗎?」

王鐵山一看,情況又壞了,馬上立正說,「報告連長,這個餿主意還是我出的,不怪嚴澤光!」

連長說,「好你個王鐵山,你倒是敢於承擔責任。我告訴你,這還是個好主意,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啟發。再到平地,到老鄉家買木鍁,把東西捆在木鍁上往前拖,比扛在肩膀上要省力得多。」

後來到了平地,劉界河沿途派人到老鄉家裡買木鍁,一把木鍁二斤小米,把東西往上一放,拖著就走,一來省力,二來好玩,行軍速度果然大大加快了,快得副團長賈宏生在步話機裡直喊,說:「劉界河你他媽的找死地往前跑幹什麼,大部隊沒有跟上去,你那一個鳥連隊就想打過長江去嗎?」

劉界河便讓連隊放慢速度。嚴澤光說,「兵法曰,兵貴神速,哪裡還有放慢的道理。」

王鐵山說,「兵貴神速也得大家夥兒一起上,光咱這個連隊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嚴澤光說,「你當支前民工好好的,為啥要參加解放軍?」

王鐵山說,「你在街上有吃有喝的,那你為什麼要當解放軍?」

嚴澤光說,「我喜歡楊桃,楊桃是解放軍,所以我就參加瞭解放軍。」

王鐵山說,「我也喜歡楊桃,楊桃太好看啦,所以我也當了解放軍。」

嚴澤光說,「你喜歡沒用,楊桃喜歡我。」

王鐵山說,「你憑啥說楊桃喜歡你,我還說楊桃喜歡我呢。」

嚴澤光說,「你等著看。」

部隊過了湖北黃岡,那夜劉界河的連隊在霍莊宿營,半夜裡國民黨部隊摸過來了,連長命令一班前出潛伏,引誘敵人暴露目標。那是嚴澤光和王鐵山第一次參加戰鬥,兩個人又興奮又緊張,跟在班長的身後等待阻擊敵人的衝鋒。

那天是個月亮天,對面山坳黑黝黝的。嚴澤光抱著大槍,心口跳跳的。問班長,「要是擋不住,敵人衝上來咋辦?」

王鐵山說,「那還用問,照死地打唄,拼命唄。」

嚴澤光說,「能不能想點辦法不拼命?」

王鐵山說,「我爬到前面去,把手榴彈掛在樹上,等於埋地雷了。」

班長說,「好主意,就這麼幹。」

王鐵山便取下自己的手榴彈,又取下班長的手榴彈,再取下嚴澤光的手榴彈,一個又一個地擰開屁股蓋子,哆哆嗦嗦地想往上爬。

班長突然說,「不行,一會兒少不了近戰。手榴彈掛在樹上,咱自己拉了弦咋辦?手榴彈這狗日的沒有階級覺悟,它不認人。」

王鐵山說,「乖乖,那算球了。」

嚴澤光想了想說,「班長,咱把軍裝都脫了。」

班長問,「做甚?」

嚴澤光說,「掛在樹枝上。」

班長愣了愣,一拍腦門說,「好,草船借箭。你狗日的嚴澤光還是個小諸葛呢。」

那一仗打得漂亮,敵人摸上來之後,班長一聲令下,全班十條槍一起開火。打了就轉移,敵人的多數火力衝著那幾件軍裝,一班長又指揮從側翼射擊。劉界河已經摸清敵人的偷襲路線和兵力,指揮全連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斃傷敵人三十多名。王鐵山打死兩個,嚴澤光繳獲一挺機關槍。

第二天早上又往前走,行軍路上做總結,一班長邊走邊唱,「同志哥哎你是聽,聽我說段打仗經,別看新兵年紀輕,克服蠻幹動腦筋。軍裝掛在樹枝上,引誘敵人來上當,草船借箭變個樣,神機妙算打勝仗。」

劉界河聽見了,笑道,「媽的一班長,牛皮轟轟的,就你那點小點子,又是草船借箭,又是神機妙算,好像你是諸葛亮。」

一班長又唱,「諸葛亮來不是我,新兵蛋子有戰果:英勇殺敵王鐵山,一人幹掉兩個半;出謀劃策嚴澤光,繳獲一挺機關槍。」

劉界河也唱,「戰士詩人一班長,驢頭馬嘴做文章,李白杜甫若聽見,劈臉給你一耳光。」

4

部隊一路打仗,一路南下。在安慶潛山,又打了一場惡仗,以後嚴澤光當了連長當了營長團長直到師長,對那場戰鬥還是記憶猶新,把它總結為小赤壁上剝皮戰。

守敵是一個團。這個團並不可怕,厲害的是當地土豪的武裝。土豪們怕共產共妻,一千多人的武裝盤踞在潛山西北的紅石嶺上,以猛烈的火力扼住了攻城的道路。

拿下紅石嶺便成了賈宏生部隊的首要任務。

那是嚴澤光和王鐵山第一次參加大部隊攻堅戰鬥。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了,第二次衝鋒又被打退了。進攻的部隊血流成河,後面的大部隊被擠壓在一公里左右的峽谷裡,不光潛山攻堅戰兵力增援不上去,如果敵人有重火力,本團還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營長急紅了眼,把軍上衣一脫,抱著機關槍就要上,被副營長一把拉住,副營長帶著突擊隊上去了,下來就成了屍體。這次誰也沒有拉住營長,營長還是抱著機關槍上去了,營長也下來了,是被人扛著下來的,營長的兩條腿齊刷刷地被打斷了,還沒等送到救護所,就斷氣了。

後來教導員宣佈劉界河代理營長,率領部隊從紅石嶺背後攻了上去。但是在半山腰上又被打了回來。劉界河看傷亡太大,居然問計於嚴澤光,差不多把新兵嚴澤光當成了參謀。

嚴澤光說,「兵不在多而在精,像這樣整隊衝鋒不行,就像巴掌拍螞蟻,一巴掌拍死一大片。」

劉界河舉起拳頭在嚴澤光的眼前晃了一下,咬牙切齒地說,「你不要形容了,快說有什麼好辦法?」

嚴澤光說,「放火!」

劉界河大喜,當即令二連佯攻,以一連兩個排把住紅石嶺前後的兩條通道,並派人到山下將炊事班的二十斤豬油運到山上,砍了一些竹子紮成火把往山頭上扔,轉眼之間,火勢沖天而起。

小小山頭,頓時煙熏火燎。民團隊伍終於堅持不住,三挺機關槍在前開路,彈雨瓢潑而下。

一排在左,二排在右,兩面夾攻。但是敵人居高臨下,眼看就有衝下來的可能。劉界河又問,「小諸葛,怎麼辦?」

劉界河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在心裡把嚴澤光當成是小諸葛了。嚴澤光一聽劉界河喊他小諸葛,渾身的血液頓時就熱了起來,腰桿刷的一下繃直了,似乎他真的成了小諸葛,孔明的謀略附在了他的身上,天目開了一般,他一眼就看出了一條取勝之策。

嚴澤光說,「困獸猶鬥,不可逼虎傷人,宜圍三闕一。」

劉界河急得眼珠子火星直冒,吼道,「你他媽的,再也不許你咬文嚼字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快說,怎麼打?」

嚴澤光說,「下級服從上級。」

劉界河跺腳說,「媽的老子恨不得斃了你。」

嚴澤光眼看敵人快要衝下來了,這才不敢擺譜,伸手一指說,「看見那個馬鞍山了沒?那個制高點只要放兩挺機關槍就行了。」

劉界河說,「那沒用,距離太遠,射程不夠。」

嚴澤光說,「事在人為,引狼人室。」

劉界河大怒,說:「媽拉個巴子,老子算是服了你了,敵人馬上就要下來了,你還在這裡搞八股文。」

嚴澤光說,「敵人背水一戰,勢不可當。放他下去,我們一連黃雀在後,讓二連打回馬槍,兩邊兜住,把敵人逼到馬鞍山下,他插翅難逃。」

劉界河看了嚴澤光一眼,突然高叫,「步談機,通訊員,一排長,我命令……」

那一仗果然打得出神人化。嚴澤光表現不凡,王鐵山也沒閒著。王鐵山跟著他的排長打突擊,排長犧牲了,班長代理排長,王鐵山代理班長。

王鐵山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學會了使用機關槍,一使上去就上癮了。王鐵山抱著機關槍,帶著五個人像穿山甲一樣在山林裡跳躍式前進,直到教導員帶領主力從馬鞍山背後殺過來,直到劉界河帶著一連從側翼包抄過來,直到嚴澤光帶著三個人突然從右邊衝了過來,王鐵山這才覺得天旋地轉,轟轟烈烈地倒在地上,原來他的身上已經被打了四個槍眼。

嚴澤光見王鐵山倒下去了,嚇壞了,抱著王鐵山喊,「鐵山,鐵山。仗已經打完了,已經勝利了,你可不能死啊!」

王鐵山睜開眼睛,看著嚴澤光說,「摸摸我的鼻窟窿,看看我還有氣沒有?」

嚴澤光那當口已經亂了方寸,當真把手放到王鐵山的鼻子底下,放了一會兒說,「還有氣,你的氣還挺足呢。」

王鐵山把眼睛閉上說,「這麼說我還沒有死?」

嚴澤光說,「你當然沒有死,你還有氣。」

王鐵山說,「嚴澤光你他媽的真傻,我當然沒有死,死了還能說話嗎,死了還能叫你摸鼻窟窿?」

嚴澤光說,「你渾身血乎乎的,把我嚇壞了,把我都嚇糊塗了。」

王鐵山說,「我也被嚇糊塗了。趕快送我到救護所啊,難道你想讓把我的血流盡嗎?」

嚴澤光趕緊站了起來,一揮手,招呼那三個戰士過來,四個人一人扯起王鐵山的一肢,拽起來就走。

走在路上,王鐵山問,「把我往哪裡送?」

嚴澤光說,「送閻王殿。」

王鐵山說,「我知道不是把我往閻王殿送,肯定要往救護所送,這樣我就可以見到楊桃了。」

嚴澤光說,「想得美,半路上我把你扔到河裡喂鱉。」

5

部隊在安慶城外休整,劉界河找嚴澤光談話,說組織上決定,讓他擔任一連一排的排長。嚴澤光說,「當初我之所以決定參軍,就是因為聽信了你老婆的謠言,說是初中生當兵就是排級幹部。」

劉界河的老婆就是那個叫葉紅葉的女兵,但眼下紅葉還不是劉界河的老婆,只是老婆的預備隊。

劉界河說,「她們說的是事實。初中生參軍就是排級幹部,那是指技術單位的,像楊桃和葉紅葉她們,搞醫務的。戰鬥部隊不行。」

劉界河已經是營教導員了。本來該劉界河當營長的,但是劉界河說,他想當政工幹部,政工幹部照樣指揮打仗。若干年後劉界河說,他在軍事指揮上並不高明,但是他善於使用那些比他高明的人。

嚴澤光說,「難道戰鬥部隊不比技術單位重要嗎?」

現在,嚴澤光已經不是嚴家埠上的那個懵懵懂懂的少年了,經過半年的實戰,已經是一個底氣很足的小指揮員了。

劉界河說,「當然不是,是因為戰鬥部隊需要戰功,就像你這樣的,打仗打出來的排長,戰士們才服氣你。」

嚴澤光說,「哦,原來是這樣,懂了。」

劉界河說,「你這個人,少年老成,老謀深算,這是你的優點。但是你也有缺點。當了排長,首先就要改掉兩個毛病。」

嚴澤光說,「我有什麼毛病?」

劉界河說,「看看,用這種口氣跟營首長說話就是毛病。驕傲,恃才傲物,目中無人,這是第一個毛病。」

嚴澤光說,「我怎麼恃才傲物了?我不是說下級服從上級嗎?」

劉界河說,「媽的,難道你想要我說上級服從下級嗎?你就是驕傲。你承認也是,不承認也是!你承認你驕傲不?」

嚴澤光說,「你命令我承認我就承認,下級服從上級嘛!你說第二個毛病吧。」

劉界河說,「第二個毛病嘛,再打仗的時候,一定不能咬文嚼字,不能像你爹那樣,引經據典出口成章,要乾脆利索。」

嚴澤光不樂意地說,「我爹怎麼啦?我爹唸了五年私塾,我爹就是出口成章。」

劉界河說,「什麼出口成章,你爹說話酸溜溜的,還多數牽強附會,牛頭不對馬嘴。好了,不說你爹了,還是說你,要學會用簡潔明快的語言表達意圖,進行指揮。」

嚴澤光說,「這個我得慢慢來。」

嚴澤光當了排長,屁股後面就挎上了盒子炮。

嚴澤光挎著盒子炮去衛生隊看王鐵山,也就看見了楊桃。衛生隊設在一座廟裡,裡面又像半年前嚴澤光看見的那樣,到處飄揚著白裡透紅的繃帶,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中藥和西藥味兒。

看見嚴澤光走進來,葉紅葉打趣說,「哈哈,楊桃你看,嚴家埠嚴記茶行的犬子來了。」

嚴澤光看了葉紅葉一眼,沒有搭理她。他不喜歡葉紅葉。

楊桃說,「啊,嚴澤光你進步好快啊,有的老八路才是班長,你都當排長了。」

嚴澤光找了一個凳子坐下說,「我早就該是排級幹部了。」

楊桃同嚴澤光說著話,兩隻手卻在王鐵山的身上忙乎。王鐵山的下巴頦被打穿了,繃帶捆得很緊,說不出話,見到嚴澤光,把大拇指豎起來比劃。那當口楊桃正在給他的肩膀換藥,伸手一扒拉說,「你別亂動。」

葉紅葉也在一邊忙乎,她在給一位傷員餵飯。葉紅葉說,「犬子同志……」

嚴澤光說,「葉紅葉同志,請你尊重點,本人大名嚴澤光。」

葉紅葉怔了一下,笑道,「嚴澤光同志,你這個兵當對了吧?你們連長,不,你們教導員說你是天生的扛槍吃糧的料子,是軍事天才。」

嚴澤光擺擺手說,「不足掛齒。」

葉紅葉笑道,「看看,好大的口氣。什麼才能掛齒,難道你想指揮千軍萬馬嗎?」

嚴澤光說,「難道我只能指揮一個排嗎?」

葉紅葉看著嚴澤光,楊桃也看著嚴澤光,連葉紅葉手下的傷員都轉過臉來看嚴澤光。那傷員名叫沈灣,是團裡的偵察參謀,嚴澤光認得,是教導員劉界河的同學,好像是肋骨被打斷了,喝著稀飯還呼呼哧哧地喘氣。沈灣喘著氣說,「這個小排長不是一般人。」

嚴澤光朝他笑笑。

沈灣說,「我聽劉界河同志說,你很有戰術意識,了不起。」

嚴澤光說,「雕蟲小技,訓練三天,猴子都會。」

沈灣說,「哈哈,猴子……」正說著,突然就叫喚起來了,原來那一笑把傷口給震了。

葉紅葉說,「你看你,笑什麼笑!」

嚴澤光回過頭來看楊桃。楊桃一邊拾掇王鐵山,一邊回頭對嚴澤光說,「我們那次在嚴家埠擴軍真的很有意義,你們這兩個新同志,一個是運籌帷幄,一個是決勝千里。」楊桃講完了,自己也笑了,笑自己也變得咬文嚼字了。

嚴澤光咳嗽了一聲說,「誇大其詞了。區區小仗,既沒有運籌帷幄,也沒有決勝千里。牛刀小試而已,而已。」

楊桃說,「你的這個戰友真的很剛強,做手術沒有麻藥,拿鉗子從肉裡挖彈頭,硬是一聲不吭。你看,我的胳膊都被他掐破了。」

嚴澤光這才看見,楊桃的胳膊果然青一塊紫一塊,原來是給王鐵山做手術時被他掐的。

嚴澤光說,「我們革命軍人,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嚴澤光在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酸溜溜的感覺。他看見楊桃那雙纖細的手在王鐵山的腦門上面靈巧地舞動,像兩隻白色的燕子。

楊桃說,「就憑沒有麻藥做手術一聲不吭,你就知道他是多麼有毅力。」

嚴澤光不吭氣,他看見說不出話的王鐵山衝著他齜牙咧嘴地笑,並且再次向他比劃出大拇指,指指他,指指楊桃,伸開了手掌。

嚴澤光沒有搞明白王鐵山是什麼意思,王鐵山伸出自己的手掌,又指指楊桃,嚴澤光才若有所悟,注意地看看楊桃那隻忙碌著的纖纖細手,逮著一個機會,終於看見了,楊桃右手的手掌有一個紫紅色的胎記,像一片玲瓏的樹葉,很好看。

葉紅葉說,「嚴澤光啊,你不是衝著楊桃來參軍的嗎?你要當心哦。你沒有看見給王鐵山做手術的時候,楊桃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楊桃說,「紅葉你別瞎說,他們都是我的好弟弟。」

嚴澤光站起身來,走到王鐵山的面前,彎下腰摸摸王鐵山的腦袋說,「你安心養傷吧。我聽教導員說了,你出院之後,也提拔你當排長。」

王鐵山齜牙咧嘴地笑笑,衝他擺了擺手。

嚴澤光說,「等你傷好了,我來接你。」

王鐵山點點頭。

嚴澤光又把嘴巴對準王鐵山的耳朵說,「不許打楊桃的主意,不許看楊桃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