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鍾盛英說:「我相信他會很愉快地接受。但是,首長,他是當過師長的人,應該給他一個師,雖然說能上能下,可他已經……」

k首長繼續微笑:「老鍾啊,我這是在跟你探討問題,我一個人也沒有權力決定一名師級軍官的升降。但是,我倒是想建議你們,如果不搞這個試點數字化旅,那麼你們就不要急於很快恢復岑立昊的師長職務,他要是繼續不鬆勁,那就說明他修煉成功了,他要是想不通,也只能說明他是平庸之輩。我們用幹部,能上能下說得好,說了幾十年,可真正能上能下的有幾個?用幹部,要有長遠眼光。」

鍾盛英說:「首長高瞻遠矚,我們是怕把人才誤了,岑立昊……」

k首長說:「怕什麼,他還年輕。讓他再當三年副師長,是人才就會變成大人才,不是真才,誤了活該。」

鍾盛英心中暗暗叫苦:「那好,我回軍區之後把首長的指示向司令員和政委彙報。」

k首長說:「再說一遍,不是指示,是建議。」

很長時間過去了,岑立昊還沒有體會出,那天在陀螺村裡那位名叫桑譙的老中醫話裡的玄機。

那天給蘇寧波過了生日,黃昏就降臨了,一行人告辭了蘇寧波,就要離開桑譙那個院落,老翁突然說,「這位大個子請留步。」

岑立昊站住了,這一群男人中,除了翟志耘和劉尹波一米七六,只有他是一米八零。

岑立昊見劉尹波等人似乎並沒有在意,徑直往前走,遲疑了一下,等老翁走近。

桑譙說,「年輕人,想不想讓我給你相個面?」

岑立昊吃了一驚,「相面?搞封建迷信?那哪兒成啊?」

桑譙看出了他的心思,說,「我相這個面,可不是掐指妙算。中醫講究精氣,憑精氣可以辨神采,憑神采可以料未來——也不是說前八百年後五百年,但是短時間的動向是可以預測的。」

岑立昊說,「請賜教。」

桑譙說,「一,你是官員,臉上有官氣;二,你是好官,臉上有正氣;三,你是武官,臉上有硬氣;四,你最近背時,臉上有晦氣。我說的是否屬實?」

岑立昊心想,換了便衣,也沒軍銜,難道臉上還寫著個官字嗎?大約是走了官步吧。又一想,很有可能蘇寧波把我的情況都告訴這個老人家了。岑立昊說,「句句屬實。」

老翁說,「送你一句話,退一步,進兩步。聽窗外花開花落,看天上雲捲雲舒。心情好,什麼都好。」

岑立昊說,「謝謝。」

當時只留意了一個「心情好,什麼都好」,但是回來後一琢磨,老翁的意思分明是遞進似的,心情好是建立在聽窗外花開花落、看天上雲捲雲舒基礎上的,而能夠進入聽窗外花開花落、看天上雲捲雲舒的境界,則又以退一步進兩步為前提的。回首往事,檔案裡已經有四個處分了,最早的是打球打裁判,第二個酗酒放鞭炮,第三個是洗劍抗洪搶險瞎指揮,第四個也是最嚴重的就是降職了,處分始終伴隨著前進,好像步步都是錯的,但處分又沒有妨礙前進,又好像步步都沒有走錯。那麼這個退一步進兩步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呢?莫非是暗喻當年當排長的時候受處分,上了前線就當了連長?抑或是那年從團長位置上下來,到總部去當參謀,此後五年異軍突起,回到88師當師長?如果那時候的退一步進兩步有點牽強的話,那麼現在由正轉副確實是退一步了,果然會進兩步嗎?那真是異想天開了,以目前種種跡象分析,毫無此種可能。

想不明白了,就聯想到蘇寧波,他想,這可能是蘇寧波知道他的處境,怕他一蹶不振,讓這個老翁出面給他注射一支強心針吧!那就姑且信之,不負蘇寧波的良苦用心。

從陀螺村回來的路上,岑立昊一再追問,把蘇寧波安排在陀螺村養病需要花多少錢,他是想把這筆錢承擔起來。

翟志耘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兩萬元而已。」

岑立昊說,「這兩萬我出。」

翟志耘說,「為什麼?你又不是她丈夫。真是自作多情。」

自從岑立昊被降為副師長,翟志耘跟他說話就隨便多了。

岑立昊訕訕地說,「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應該由我承擔,畢竟,畢竟……」

翟志耘說,「畢竟什麼?真要你承擔你能承擔得起嗎?我給桑譙只有兩萬,但是,我以蘇寧波的名義,給他那個炎黃中醫研究會捐款你知道是多少嗎?說出來你別嚇住了,三百萬。」

岑立昊呆住了,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錢啊錢,還真不是個壞東西。暴發戶翟志耘啊,也還真不是個壞東西。」

翟志耘沒聽明白,鼓起眼珠子問:「你說什麼?」

岑立昊回過神來說,「我說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說。」

「錢的事情以後就不再提了。」

全軍部分陸軍師(旅)長地面作戰數字化建設研討答辯結束後,岑立昊的心理已經完全平衡了,始終坐鎮在洗劍山下,心平氣和地著手製定冬季訓練計劃,並開始對基地人員做部分調整。

這天,岑立昊把姜曉彤和陳欣欣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岑立昊說:「知道今天為什麼請你們二位來嗎?都是好訊息。你們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都有大的抱負,洗劍不是你們的久留之地。我已經向辛中嶧師長和劉尹波政委報告了,建議陳欣欣同志報考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

陳欣欣疑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瞪大了眼睛:「岑副師長,這是真的?」

岑立昊說:「當然是真的。我問了黃阿平同志,報名時間是每年的三四月間。這幾個月,你抓緊複習,多看看文藝理論書籍。」

陳欣欣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說:「謝謝岑副師長。」

岑立昊說:「小姜,你的事我知道了。我留了你兩年多時間,這兩年來,從你個人講,損失很大。從88師的建設上講,你貢獻巨大。我以我個人的名義,向你致謝。」

姜曉彤差點兒就熱淚盈眶了,站起來問:「師長,88師不需要我了嗎?」

岑立昊說:「永遠需要。但是,我不能再耽擱你了,你應該深造,你應該有更大的作為。」

姜曉彤說:「可是我不想離開,我已經把考研的事忘記了,去年的通知書都來了,我都放棄了。」

岑立昊說:「你可以放棄,但組織上不能忘記。栗照展教授最近也在北京講學,我和辛師長已經委託我的老上司宮泰簡副部長,兩次拜訪了栗教授,並且把你所有資料都傳真過去了,栗教授對你很欣賞,他說一年前你就被資訊工程大學研究生院錄取了,應該是沒問題的。但是,時隔一年,你還必須準備重考。他會幫助你的。這是他給你的親筆信。」

姜曉彤怔怔地站著。她沒有到桌邊去拿那封信,只是用一種羔羊般無助的眼神看著岑立昊。岑立昊說:「即使你進了資訊工程大學的大門,甚至,即使你離開了中國,但你曾經是88師的一名軍官,永遠都是對88師有過卓越貢獻的人。88師會記住你的。」

姜曉彤仍然一言不發,咬著嘴唇看著岑立昊。

陳欣欣用胳膊肘拐了姜曉彤一下:「曉彤,你怎麼啦?」

姜曉彤白了陳欣欣一眼,又看了看岑立昊,突然說:「岑副師長,告辭了。」

岑立昊似乎換了一副面孔,嚴厲地說:「姜曉彤,等一下,拿走你的信。」

姜曉彤沒有理睬岑立昊,也沒有理睬陳欣欣,更沒有去拿那封信,轉身,拉門,大步跨出門外。

岑立昊有一個習慣,平時不看信,集中在一個時間看。現在是資訊時代,有急事可以打電話,寫信來講的都不是急事。

這晚九點左右,岑立昊剪開了一堆信,一封一封地看。

頗令他意外的是,有宋曉玫的信。

宋曉玫的信上說,上次在彰原市見到首長,特別興奮,但是首長可能對她同範辰光的關係有些誤解,其實範辰光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她想在彰原市開個分店,辦執照和相關手續,範大哥完全是按照政策辦的,她送了他十萬元小意思,被範大哥嚴肅地拒絕了。另外,在同範辰光相處的時候,範辰光沒有一點佔便宜的想法,落落大方,顯得很有男人風度。她感覺到範大哥真的是個好人,首長更是個好人,她希望好人都能好好相處,這樣她下次再來彰原市的分店,就不會那麼彆扭了……

看完信,岑立昊把它揉成一團,扔到廢紙簍裡。

還有一封信,居然是杜朝本的妻子肖麗珠的。

肖麗珠的信中說,從去年五月份開始,就有一個叫杜展佑的好心人給我寄錢,註名資助杜芩讀書,現在累計已經達到兩千八百元了。可這個杜展佑是誰呢?我問過辛師長和劉政委,他們都說不知道。我想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杜展佑就是杜朝本的戰友,會不會是你岑副師長呢?我覺得像。如果真是,請你不要再寄了。我現在的工作很好,收入夠用。你也不必再為老杜內疚了,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再說,這件事情也不能怪你,只怪我們老杜窩囊。請你給我一個答覆。

看了這封信,岑立昊的心裡又是一陣不好受。他想,肖麗珠十有八成是把「杜展佑」這個人鎖定到他頭上了,但是,他不能輕易暴露。他聽說,小杜芩快考大學了,如果是地方大學,少不了又要花許多錢,孤兒寡母的,委實不容易。這項工作還得繼續下去,儘管他並不富裕。

看完信,岑立昊覺得情緒有點亂,翻了一本書,卻怎麼也看不下去。

把他從一種難言的苦悶和悲涼情緒中解脫出來的,是姜曉彤。姜曉彤打來電話說:「岑副師長,你能聽我說點心裡話嗎?」

岑立昊有些茫然,白天剛同姜曉彤談過她上學的事,就發現她的表現有點怪怪的,這麼晚了,不知道她打電話來要說什麼。

「是姜曉彤啊,說吧。」

姜曉彤說:「算了,不說了。」

岑立昊說:「怎麼搞的,你姜曉彤一向是個痛快人,怎麼變得吞吞吐吐的啦?是不是我岑立昊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啊?」

姜曉彤在心裡說:「你當然對不起我了,你太忽視我了。」但嘴上說:「師長,我失態了,冒犯了首長。」

岑立昊說:「我倒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大的脾氣。去資訊工程大學,不一直是你的夙願嗎?」

姜曉彤在心裡說:「你是個白痴,應該知道的你一點也不知道。」但嘴上說:「師長,我是在聽你的指揮,準備跟你一起參加戰爭啊。」

岑立昊怔了怔,他當然能夠感覺到姜曉彤氣從何來。考慮片刻,他說:「姜曉彤,我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姜曉彤無語,停了一會兒才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是老套。」

岑立昊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當‘神聖同盟‘迫近巴黎、法國危在旦夕的時候,巴黎國際關係大學的師生要求投筆從戎,被拿破崙拒絕了。在拿破崙看來,用人是一時之需,育人是百年大計。缺乏兵員可能會導致一場戰爭失敗,而停辦教育則會折斷民族長盛的命脈。我們要向拿破崙學習,保護人才。」

姜曉彤說:「師長,我也給你講個故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最高司令艾森豪威爾愛上了他的英國女司機,中尉凱·薩默斯比,創造了一段舉世矚目、流傳了半個多世紀的愛情佳話……」

岑立昊及時地掐斷了姜曉彤的話頭:「我還給你講個故事,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中國軍隊的一名師級指揮官手下有一名出色的女軍官,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了他巨大的安慰。這名指揮官也很喜愛這位女部下。但是,後來這位軍官發現,他不能把這種喜愛深入地發展下去,因為,他和他的生命都不屬於自己,他沒有權力支配自己的生命,甚至沒有權力支配自己的情感,因此,他放開了那個美麗而智慧的女子,讓她得以在更加廣闊的空間飛翔。一段纏綿悱惻的人間愛情從此結束了,一段更加現實和美好的人間真情從此開始了……」

「師長,這是你的心聲嗎?」

「小姜,我們都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以聰明的方式開始和結束。」

「沒有開始,何談結束?」

「為了避免結束,必須避免開始。」

姜曉彤沉默。沉默良久說:「那麼,好吧,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有一箇中國指揮官,帶領一支精銳部隊為國家利益而戰,那個暗中深深愛著他的女子在遙遠的地方為他祝福,當他所向披靡,獲得赫赫戰功的時候,她願意成為他胸前的一枚勳章,當他遇到攔阻的時候,她願意成為他腳下的一座橋樑……在第四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在一片灑滿了落日餘暉的美麗的湖畔,一個偉岸的老人在沙灘上散步,他的手上牽著一條小狗,他的身邊依偎著一個比他小十四歲的女人,那個女人叫姜曉彤……」

「不,小姜,不會有了。」

「不會有什麼?是世界大戰還是那片湖畔?」

「小姜,太晚了。」

「什麼太晚了,是今晚還是將來?」

「晚安小姜,今晚我很踏實。謝謝你!」

岑立昊說完,輕輕地壓下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