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宏偉空曠的指揮控制中心大廳裡,燈火輝煌,將星閃爍。
大廳前方,是十幾臺計算機,由總參n部副部長宮泰簡指揮校級參謀人員若干,分別同陸軍各集團軍的區域網聯通。這裡正在進行的,是全軍部分陸軍師(旅)長地面作戰數字化建設研討答辯。採取的是考官集中、考生分散、網路連結的辦法。參加答辯的都是各集團軍精選出來的優秀的師(旅)長。答辯內容既有宏觀理論,也有實際思考。
軍委k首長、總部首長唐雲際和總部幾名首長坐在觀摩席的第一排,二十幾名來自各軍區和軍兵種的高階將領分佈在第二和第三排位置上。正前方是二十五米長、十米高的巨大熒屏。
熒屏上,一位微胖的大校軍官正在侃侃而談:「進入資訊時代,陸軍地面戰爭的戰法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由於機動和偽裝能力較差,戰線漫長而又行動遲緩的地面部隊,很容易受到數十甚至數百公里以外的遠端火力的襲擊火空中打擊。因此,我們應該充分注意探討非線式作戰,即集中兵力攻擊敵人後,隨即化整為零,以小分隊為作戰單元。這種戰法戰場兵力密度小,結構不規則,流動性大,殺傷力強。作戰的目標不以攻城掠地為目的,而在於消滅對方有生力量,尤其是襲擊對方指揮通訊系統尤為有效……」
在大校軍官的身後,是中東戰爭的背景資料。
唐雲際身邊和身後的將領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熒屏,沒有人議論。鍾盛英也在其中,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幾筆。
k首長問:「此人是誰?」
一位中將應聲而答:「55集團軍111師師長孔憲政。」
k首長未置可否。
熒屏上換了一副背景,又一個大校軍官出現了:「在二十世紀末,幾場高技術區域性戰爭顯示,未來陸戰的作用和地位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資訊傳輸的數字化,革命性地改變了指揮和作戰形態,能夠實現資訊收集、傳輸、處理一體化,橫向技術一體化,武器裝備智慧化,從而使上級與下級之間、友鄰部隊之間,單兵與武器平臺之間、武器與武器之間的心細交流成為可能,指揮員的指揮藝術出現了高度簡捷個高度複雜兩個極端……」
這位軍官的身後,是海灣戰爭的背景資料。
k首長仍然面無表情。總部一位首長問道:「這位同志是哪個部隊的?」
一位少將回答:「集團軍99師師長楊國放。」
熒屏上楊國放仍在引經據典:「數字化部隊的結構和編成不同於今天的梯隊式編組,而是由數字化單兵和司政後作戰平臺形成的人——機系統為戰鬥單元元件,以若干個個戰鬥單元元件整合戰鬥模組,以若干個子系統整合聯合作戰系統……」
k首長舉起了一根指頭,宮泰簡馬上發出一道口令:「切換7322。」
霎時,許景鬱消失了,海灣戰爭的背景消失了。熒屏變得明快起來,一幅中國的山水畫出現了。那是在一片茂密的叢林裡,一群身著奇裝異服的中國士兵端著形狀奇怪的武器在收縮前進,隨著這支小分隊位置的變化,螢幕一角的座標資料也在飛快地滾動,一個少校指揮員在熒屏上報告:距離六千米,方向3-78,發現運動目標。
熒屏上立即滾動出一組資料:炮兵標尺264,射向向左0-09,火力準備。第三支隊完成迂迴,準備接敵。
背景淡化,出現了一個身材頎長、目光沉靜的大校軍官,面向鏡頭:「按照軍委的要求,從數量規模型轉向質量效能型,從人力密集型轉向科技密集型,我們88師依靠自己的力量進行了嘗試,在科研機構的支援下,研製出bic單兵資源整合器,建設了行動式區域載波系統,解決了在沒有衛星支撐條件下的軍師(旅)局域數字化傳輸支撐體系,並以教導隊為主體,建設了一個模擬數字化營作為地面作戰單元,在集團軍和師一級指揮系統支撐下,在遂行同樣作戰任務的前提下,它的作戰能力大於一個步兵旅。下面,以228渡海登島山地作戰演習為例,我們向首長們彙報88師數字化單元的作戰情況……」
背景清晰出現,一支小部隊在一片島嶼裡徒步穿插,另一支小分隊乘坐裝甲車前進。大校軍官對著鏡頭,金屬指揮棒在掌心輕輕地敲動:「在大縱深無後方非線式作戰中,我們戰術原則是新概念游擊戰,首先是動得快,第二是藏得緊,第三是打得準,第四是撤得出。88師的數字化營是以空降手段進入戰區的,他們已經憑藉bic終端平臺抵禦了電子偵察和資訊干擾,在敵縱深內潛伏了六個小時,對於這種資訊偽裝的效果,可以請專家進行鑑定。必須說明的是,在228演習中,88師數字化營節節勝利屢屢得手,是有很多外在因素的,首先是戰場環境欠逼真,人民戰爭思想體現得不充分。二是雙方數字化程度反差較大,屬於非對稱演練……如果是在真實的戰爭環境裡,我們仍然不能確保88師的數字化營有戰必勝,它還有待於檢驗……」
k首長豎起兩根手指,宮泰簡下了一道指令:「停!」
熒屏上的大校軍官定格了。
唐雲際問:「是不是岑立昊?」
鍾盛英答道:「正是,22集團軍88師副師長岑立昊。」
唐雲際說:「噢,有點變化,好像瘦了點。」
k首長沒有表態,環顧四周,說:「上午就到這裡吧?」
唐雲際說:「好,首長休息一下。」
k首長說:「鍾盛英同志留一下。」
將領們紛紛起立,夾起公文包,離開了控制中心。
k首長對正在準備撤離的宮泰簡說:「你也等一下,把88師現在的實況給我調出來,看看那個岑立昊在幹什麼。」
宮泰簡指揮參謀們一陣忙活,把88師的實況投放在熒屏上。
二
洗劍山下,一號營區的露天平壩上,整隊掛著一幀橫幅:88師政工軍官心理戰培訓隊開學典禮。模擬數字化營、特種兵營、政工軍官心理戰培訓隊以及保障分隊正在整隊。
岑立昊和劉尹波在韓宇戈、栗奇河的陪同下,一路談笑風生地走進會場。遠遠望去,會場有千把號人。
劉尹波低聲對岑立昊說:「老岑,洗劍山基地是歸你直接指揮的,從數量上講,有一個團,從質量上講,至少相當於一個旅,從層次上講,都是我們88師的精英。你在這裡,才是最有實權的一方諸侯呢。聽說過嗎,外電有報道,y國的考夫特將軍說中國陸軍正在某地建設一支精銳之旅岑家軍,養精蓄銳,兵肥馬壯。你岑立昊的名字已經同戚繼光相提並論了。」
岑立昊說:「我也聽說了,這些王八蛋搞情報的,簡直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共產黨的軍隊,什麼岑家軍戚家軍的,這話傳到上面,我的麻煩恐怕就來了。你劉政委可得替我闢謠啊。」
劉尹波說:「你緊張什麼?沒準這是情報部門故意丟擲去的假資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威懾嘛。我們支援你搞岑家軍。」
岑立昊說:「感謝黨委對我的信任,使我能夠心情舒暢地做點實際的工作。」
劉尹波說:「師黨委也應該感謝你,把提高戰鬥力的最本質的工作承擔起來了,為全師的科技練兵形成了龍頭。」
岑立昊說:「謝謝劉政委的鼓勵。」
現在,岑立昊和劉尹波的位置調了個個,說起話來,就有了些微妙的客套,寒暄也多了,不像岑立昊當師長那個時期,什麼都是直來直去。
負責整隊的黃阿平見首長們到了,下了一道「稍息——立正!的口令,然後向岑立昊和劉尹波正步走來。走在前面的岑立昊已經做好了接受報告的準備,突然意識到不妥,連連向後退了兩步,把劉尹波讓在了前面。
劉尹波微微一笑,表情矜持,用眼神接受了岑立昊的謙讓。
黃阿平向劉尹波敬了一個禮:「政委同志,88師政工軍官心理戰培訓隊開學典禮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培訓隊隊長黃阿平。」
劉尹波還了個禮,說:「開始。」
黃阿平正步返回佇列中央,下令:「坐下!」
坐下後,劉尹波和岑立昊相視一笑。岑立昊說:「好險,差點兒又搶了劉政委的鏡頭。」
劉尹波說:「其實在88師官兵的心目中,你還是一號。」
岑立昊說:「劉政委此言差矣,我已經找到了副師長的感覺。」
劉尹波說:「但這種感覺並不是每時每刻都存在的。」
岑立昊說:「一不留神就忘了,也是難免,但能夠幡然醒悟。」
劉尹波說:「其實你用不著向後退兩步,免得以後還要重新再找一號的感覺。」
岑立昊說:「那種感覺不用找也有,這種感覺不刻意找不行。」
劉尹波怔了一下,隨即就笑了起來:「你這傢伙!難怪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岑立昊說:「劉政委請就位吧。」
按照既定程式,由劉尹波在開學典禮上作動員。劉尹波落座後,環視會場,又轉向岑立昊,客氣了一下:「岑副師長,那我就先說了?」
岑立昊微笑,點頭。
劉尹波清了清嗓子,開始了即興動員:「同志們,今天,我們88師的政工軍官心理戰培訓隊開學了,這樣的培訓,在我們88師,是破天荒第一次,不僅必要,而且必須。本來,最有資格作這個動員的是岑立昊副師長,但岑副師長謙虛,讓我來講。那我就談一點個人的觀點。記得一年半以前,岑副師長剛剛回到88師擔任師長的時候,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保障軍隊打勝仗,就是最大的講政治。這一年多來,88師官兵的觀念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也包括我本人。全師的各項工做出現了許多進步,也付出了一些代價,但是,88師的戰鬥力得到了充分的提高,這是不可否定的。隨著世界新軍事革命形勢的日新月異,戰爭形態瞬息萬變,對於我們的政治思想保障工作也提出了許多新的課題。一方面,我們要發揚我軍思想政治工作的優良傳統,同時,也必須適應未來高技術條件下的實戰需要,研究新問題,提高政治保障能力。正是基於這個目的,才有了政工軍官心理戰培訓工作。這裡,我還想用岑副師長的話來闡述師黨委的決心,我們搞這個培訓,一切著眼於實戰,絕不搞形式主義,絕不是為了給上級看的,絕不僅僅是為了開現場會。同軍事指揮員補習班的措施相同,結業的時候,誰的成績不合格,誰就繼續補習。我還套用岑副師長的話,誰拿師黨委的決心開玩笑,我們就拿他的烏紗帽開玩笑……」
在劉尹波作動員的過程中,岑立昊端坐如鐘,表情嚴肅。
三
遠在千里之外,k首長凝視熒屏,對鍾盛英說:「這個岑立昊,大樹雖倒,雄風不減。看來在88師已經根深蒂固了,這個姓劉的政委就很推崇他嘛。」
鍾盛英笑笑說:「首長,如實向您彙報吧,這兩個同志,原先是一座山上的兩隻虎,劉尹波同志步子稍慢了一步,是很不服氣的。現在看來,岑立昊鋒芒被挫了一些,劉尹波同志反而很注意了。」
k首長說:「位置變了,姿態也變了,總體看,素質都很好。」
鍾盛英見k首長和顏悅色,趁機說:「岑立昊同志降職一年多了,絲毫沒有消沉,他領導的那個科技練兵基地龍騰虎躍,這次……」
k首長舉起了手掌,鍾盛英馬上緘口。
熒屏上,現在是岑立昊在講話——
「我非常同意劉尹波政委的動員,也非常感謝劉政委對我本人和88師科技練兵訓練基地工作的充分肯定。我再一次強調,從今天這個培訓班開學開始,參加培訓的政工軍官必須迅速進入戰爭狀態。老話說,兩個秀才談書,兩個屠夫談豬,我們這些軍官,不論是業務軍官還是政工軍官,歸根到底都是軍官——軍官,就是帶領軍隊打仗的官員,我們在一起的話題,中心和重心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戰爭。自古以來,所有的戰爭都是在兩條戰線上進行的,一條是有形的拼殺,一條是看不見的心理較量,而且心理上的較量總是先於戰場上的拼殺,所以兵法上說,勝者先勝於心,心先勝而後戰勝。古代中國大軍事家都很推崇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的戰爭指導思想,可見心理戰的重要地位。同志們一定防止一種情緒,指揮戰鬥絕不僅僅是軍事指揮員的事,在我們中國軍隊,政工軍官的心戰指揮至關重要,甚至是一場戰爭勝利的關鍵……我們不能要求大家都先學會心理學才來研究心理戰,但是,我們必須做到掌握我們自己的心理,必須搞清楚在未來戰爭中我們將同誰打仗,將怎樣打仗,將怎樣有效地實施心理戰。不一定都是高深的理論,還是從問題入手,關於心理戰我們還不明白的問題有多少,我們弄明白這些問題的可能性就有多少。一點一滴地學習,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弄明白,積少成多,就是成功……」
k首長說:「看來,這個岑立昊是把解決問題當作提高戰鬥力增長點的途徑,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啊!」
鍾盛英察言觀色,不失時機地說:「岑立昊務實,他這一手也確實有效。」
k首長笑笑,說:「是啊,現在就缺務實的人——我說的是真務實,而不是高談闊論坐而論道的那種。這個岑立昊是很注意抓落實。你是不是很欣賞他?」
鍾盛英說:「現在的軍官有幾種型別,一種是管理型的,一種是維持型的,一種是打仗型的。岑立昊是打仗型的。我是很欣賞他。」
k首長說:「他打過仗嗎?」
鍾盛英說:「他兩次參加過邊境戰爭,都很出色。還立過二等功。」
k首長看了鍾盛英一眼:「哦,這在現有的師級軍官中恐怕不多見。至少說明,他有戰爭意識,不惜身。那麼,高科技戰爭他沒打過,但有想法,紙上談兵很有風采啊。」
鍾盛英說:「首長,岑立昊是很注意結合實際的……」
k首長揮了揮手:「你緊張什麼?我說的紙上談兵不是貶義啊,沒有真打,大家都是紙上談兵,紙上談兵能夠談出水平的,無論如何也要比那些連紙上談兵都一塌糊塗的人強得多。」
鍾盛英心裡的石頭這才落了地,說:「關於岑立昊的降職,其實……」
k首長又舉起了手,鍾盛英立馬止住了話頭。
「鍾參謀長,你來分析一下,這個岑立昊,如果我們還讓他在副師長的位置上幹個兩年三年,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鍾盛英愣住了,他摸不透k首長的真實想法,很替岑立昊擔心,因為軍區黨委已經有了動議,要在近期恢復岑立昊的師長職務,調辛中嶧到集團軍司令部當副參謀長。萬一,老人家給個反話,那就……麻煩了。
鍾盛英沉吟一會,字斟句酌地說:「按我對岑立昊的瞭解,他是能夠承受的,而且會一如既往,可是……這樣使用岑立昊是不……不是有點過於苛刻了……」
k首長說:「我這裡有岑立昊同志的一份報告,不是現在寫的,是前些年他還在n部當副局長的時候,跟我一起到邊疆考察之後我讓他寫的,其中有一個觀點是,如果把一個師的人力和財力消耗投放在一個旅的建設上,軍官待遇至少提高五倍,軍官的事業心至少能夠提高五倍,更新裝備,效能至少提高十倍,戰鬥力至少提高十倍,以這樣的一個旅去同原來的一個師比較戰鬥力,後者必敗無疑。我不認為這樣的比較完全科學,但我認為這個思想是符合走精兵之路的原則的。我們也不妨探討一下,就以他們88師那個特種兵營、模擬數字化營為基礎,搞一個試點數字化旅,由岑立昊擔任旅長,你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