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三年前為了搞個副營職解決家屬隨軍的問題,他差點兒都想去給岑立昊下跪,可他知道,他要是真的去下跪了,那就更沒戲了,哪怕劉迎建政委再堅持,他也不可能當上後勤處的副處長。岑立昊認為後勤處的副處長是個很重要的職務,專業性強,打仗時搞戰勤保障是需要獨當一面的,必須經過後勤指揮學校學習或相關的培訓,而李木勝雖然本分,但缺乏朝氣,工作死板,更重要的是對後勤工作完全是門外漢。岑立昊的態度很堅決,說,「像李木勝這樣的人,你就是把他提成縣委書記我也沒意見,就是不能讓他當後勤處的副處長。」一句話說到底,部隊是要打仗的,不是福利機構,不能因為照顧家屬隨軍就降低幹部使用標準。

但是劉政委堅持要提,常委多數人也傾向於劉政委的意見,因為畢竟沒有打仗,岑團長以戰時標準要求和平時期的幹部似乎有點鑽牛角尖,也缺人情味,多數人還是願意有人情味的。後來岑立昊之所以讓步,是因為劉政委對岑立昊臨時提出的提拔物件黃阿平高抬貴手了,這才達成了平衡。但此後李木勝更怕岑立昊了,他生怕岑立昊把他看成是劉政委的人。

現在好了,岑立昊終於調走了。李木勝同黃阿平聽到的訊息恰好相反,李木勝聽說岑立昊調到總部當參謀只是過度,恐怕將來是要大大重用的。

李木勝高興啊,他想放鞭炮,想請客。公正地說,在266團,對於岑立昊的提升,最感到幸福的就是他李木勝。他真誠地祝願岑立昊把官當得越大越好,當到總參謀長才好,只要他不直接管著自己。

林林這些天情緒很不好。她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變化,怎麼一場抗洪搶險下來,岑立昊在266團就呆不下去了呢?岑立昊當團參謀長的時候,她就替他捏著一把汗,總覺得自己的男人太沖,太直,脾氣太暴躁,經常得罪人。但是看見266團的幹部戰士都敬重自己的男人,又覺得直一點暴一點是正常的。男人嘛,事業為重,婆婆媽媽事無鉅細的可能什麼事也做不成。她不知道,那時候有辛中嶧在頭上罩著,在後面把著舵,岑立昊即便再衝再暴,大方向是不會偏的。那幾年岑立昊像一頭牛,橫衝直撞,把266團的軍事訓練方方面面都席捲了一下,改了很多規矩,重新定了一些標準,部隊的戰鬥力狀況確實不一樣。可是自從辛中嶧調走,岑立昊當了團長,矛盾就暴露了,首先是在幹部選拔使用上,經常同政委劉迎建的意見不一致,所以也就經常爭論。劉迎建採取的是平和的政策,能照顧的儘量照顧,能為人著想的儘量為人著想,能平衡的儘量做到皆大歡喜。岑立昊認死理,堅持以才取人,而且他的那個才標準還很高,他老是拿西方一些發達國家的軍官標準來要求266團的幹部,那怎麼行呢,受教育基礎不同,知識面不同,觀念不同,待遇也不同,境界自然也就不同。別說跟西方發達國家不能比,你拿自己的標準要求部屬也是沒有道理的。你受過正經的科班培養,你兩次參加過戰爭,你老婆孩子都在部隊,你當著團長,你憑什麼要求大家都是你的水平,那樣大家都當團長了。

幾年團長當下來,人們當面畢恭畢敬,背後喊你岑老虎。一個人被人看成是老虎,那還有個好嗎?現在好了,總算被擠走了。你可是到首都了,撇下我們孃兒倆可怎麼辦啊?

岑立昊和林林結婚之後,沒有孩子之前是林林每逢節假日往266團跑,那時候小兩口恩恩愛愛,沒有負擔,來回跑累點也就累點,沒覺得怎麼過不去。後來有了孩子,林林再跑就不方便了,換成岑立昊跑。通訊團在單身宿舍裡給了她兩間平房,一間作臥室,一間作廚房。當參謀長的時候,岑立昊每個月基本上能來一至兩趟,當了團長,一個月能來一趟就不錯了。林林算了一筆賬,從岑驍漢出生到上小學一年級,六年中間岑立昊到通訊團來的次數不超過一百次,每次回來,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身負重任日理萬機,就這樣還落個被人擠走的下場。

現在,林林在集團軍通訊站當技師,這也是沒有辦法方才為之的事情,本來她是帶兵的連長,盡職盡責地乾得很好,但是有了孩子拖累,在基層就有很多不方便,李蓁就做了工作,把她調整到軍部通訊站當技師,機關給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還是一樓,有個小院子,這樣就有條件請保姆了,岑立昊經常到軍裡開會辦事,見見老婆孩子也方便一點。

這幾天,岑立昊倒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神閒氣定,閉門思過。他不能不承認,他是過於急躁了,民主作風也確實欠缺。他曾一度認為他在266團的權威無與倫比,他從大家平時對他的態度上產生了錯覺,真正把民主交給大家之後他才知道,大家對他的尊敬並不全發自內心,更多的來自他的職務。他是誤把聰明當智慧,誤把服從當服氣,他是過於自信了,自信到了盲目的程度。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把民主權利交給大家,266團這個小小的池塘就把他的船弄翻了,不反思是不行的。這一跤跌得好,跌得恰到好處。

還是定力不夠啊,要是老首長辛中嶧在,哪裡會有這樣的事啊?

這天李蓁進門的時候,岑立昊穿著毛衣正在院子裡修剪花草,魚缸也被倒騰一空,晾在門口的臺階上。岑驍漢把玩具汽車大炮坦克擺了一地,手裡拿著遙控器,口中唸唸有詞地指揮車炮東奔西跑。

李蓁說,「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岑大團長也有拈花惹草的閒情逸致啊。看你這爺倆,把這院子弄成戰場了。」

岑立昊笑笑說,「當閒人,做閒事,今天太陽好,我總得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吧?」

又扭頭向門內喊,「林林,頂頭上司來了,備茶。」

李蓁說,「別倒茶了,我是來捎信的,老劉不是回來了嗎?範辰光兩口子和翟志耘兩口子都趕到平原市來了,說是四大金剛中午在晉陽飯店聚會,我們這些當老婆的也沾你們的光。」

岑立昊心裡就明白了。他這裡剛剛倒霉,劉尹波那邊就傳來了好訊息,很快就要當集團軍政治部的幹部處處長了。這可是個炙手可熱的位置啊。岑立昊心裡冷笑,媽的老子這個團長還沒有免嘛,範辰光狗日的到平原市來居然不跟我打招呼,翟志耘也他媽的勢利眼,攆到平原市來,名義上說是四大金剛聚會,實際上是找理由討好劉尹波。

岑立昊說,「什麼四大金剛?哪裡還有什麼四大金剛?明擺著的是給你們家老劉暖椅子,我這個就要下臺的人,心情不好,不去掃那個興。」

李蓁說,「不會吧,岑團長會這麼小家子氣?誰說是給我們老劉暖椅子,八字沒一撇呢。」

岑立昊說,「別叫我岑團長了,我馬上就是岑參謀了。我岑立昊十五年前就是參謀,沒想到現在還是參謀。」

李蓁臉皮一繃說,「別給你李大姐講這個,我不愛聽。你去不去你自己定。我來找林林。」

岑立昊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確實小家子氣了。

說話間林林已經在屋裡把茶沏好了,岑立昊和李蓁的對話她也聽見了,把李蓁迎到沙發上坐下,林林說,「我們老岑現在心態不太好,李大姐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李蓁說,「男人啦!林林我跟你講,男人太複雜了,所以男人都很累。女人都太簡單了,所以女人都很苦。老岑這一走,你就更苦了。不過,他在那邊立足了,你早點調到北京去,那就歡天喜地了。」

林林拿過一團毛線,一邊繞一邊說,「哪有那麼容易啊?他一個團職幹部,在北京還不小得像個螞蟻一樣?等他把我們娘倆帶去了,猴年馬月了。」

李蓁說,「林林你不要著急,你們家老岑不是等閒之輩——我講這話不是為我自己開脫,當初我介紹你們認識,是衝著他一表人才,就是個幹事業的。這些年苦也苦了累也累了,他沒給你掉價,從營到團,他們幾個人膘著勁,哪一個臺階不是他一路領先?這次搶險,雖然有點挫折,可對老岑不是壞事,到總參當參謀,那是誰想去就能去的嗎?大機關,憑藉老岑的實力,很快就要起來,熬個三五年再下來,那就是放虎歸山了。」

林林笑了,「說李大姐你不愧是搞政工的,就會做思想工作。」

李蓁見林林手裡套著毛線,像是拆一條褲子,奇怪地問:「正是穿毛褲的時候,你把它拆了幹嗎?」

林林苦笑說,「哪是我拆的啊,老岑嫌褲腳瘦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自己把它剪了一個口子,放到洗衣機裡一洗,拿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只剩下褲腰了。」

李蓁撲哧一笑說,「這個老岑,我看也只能帶兵了,一點生活能力都沒有。」

中午果然就在晉陽飯店聚會了,依然是翟志耘做東,用範辰光的話說,翟志耘這個新生的資產階級,雙手沾滿了人民的血汗,不吃白不吃。翟志耘現在已經著手開發老兵俱樂部了,當年他在趙王渡買的那塊地皮,近年行情暴漲,一萬塊錢一畝買的,現在的土地轉讓價翻了十倍,僅這一項就賺了一百多萬,確實是大老闆了。

排座位的時候又出現了微妙的插曲,按照職務吧,岑立昊至今仍然是四個男人當中職務最高的,而且是老資格的正團職,但是翟志耘這次來確實是想給劉尹波架相的,他的兒子已經上高中了,下一步想考軍校,劉尹波馬上就是集團軍幹部處處長了,幫這點小忙自然不在話下。岑立昊看出了這點,也很理解,見大家都在推推拉拉地說隨便坐,就抱定主意不說話,冷眼相觀,怎麼著都行。

劉尹波說,「要說呢,戰友之間沒個大小,但是老岑馬上就要到總部工作了,老岑你就別客氣了,以後見你一面不容易,你今天就當個主賓吧。」

岑立昊說,「要不得要不得,我進機關你也要進機關,可我是平調當參謀,你是提拔當處長,還是你吧。」

劉尹波再三推辭,岑立昊則穩如泰山,坐著不動,說:「老劉你不上去,我也不上去,我就坐這裡。」

李蓁急了,說,「你們都不上去,我們幾個女人坐天下。來,馬新,你到上手來。」

馬新一聽要她坐一號座,把兩隻手擺得像蒲扇,說:「哪有這樣的道理,都是領導,我一個做襪子的工人,哪能坐那裡啊?」

岑立昊說,「馬新你別客氣,還真得感謝你在洗劍說的那番話。工人怎麼啦?我覺得你的有些看法相當深刻。就你坐上面,我們隆重推薦你坐上面。」

馬新說,「還說呢,就怪我那幾句話,讓岑團長吃虧了,我們老範把我罵死了,說我多嘴,唉,我就是話多。」

岑立昊說,「老範你罵他幹什麼?你以為那件事情沒做好,就等於不該做嗎?我跟你說,沒做好是因為沒組織好,並不等於不該做。那件事情根本就沒錯。」

劉尹波見岑立昊又認了真,生怕節外生枝,趕緊和稀泥說,「好了好了,今天不談工作,馬新你就上來吧,你不坐下就開不了席。」

範辰光也說,「劉處長和老岑都讓你上你還推辭什麼?在這裡我範辰光是沒資格坐首席的,你坐了你那裡就是主席臺,我這裡也就是副主席臺了。」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馬新就嘟嘟囔囔地坐了上去。

酒過三巡範辰光就給岑立昊敬酒,說:「老岑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從我不同意扒小鋼軌開始,咱倆思路就開始分歧了,其實我真是沒有拆臺的意思,我就是想穩穩當當地把任務完成了。後來的事情我沒想到,我真的不是想看你的笑話。」

岑立昊說,「無所謂,我的失誤我負責,沒什麼。」

範辰光說,「後來有人給師裡寫信,老岑你第一個懷疑的可能就是我,因為有好多事情別人不知道。」

岑立昊說,「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因為別人不知道的你知道的那些事情都是子虛烏有的。」

範辰光說,「那我心裡這一塊石頭就落地了。我範辰光在你的心目中形象不高大,但是說實在話,就是我想整你,也不會用這種辦法了。」

岑立昊把酒杯捏在手中,轉了兩圈,笑道,「是啊,範副政委已經是常委了,是有層次的人了,即使是想反映問題,也會通過正常的渠道,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範辰光說,「還是理解萬歲啊,今天把這個話說開了,我的心裡真是陽光明媚。來,老岑,為了理解,我敬你三杯。」

岑立昊說,「看看,老範又來了,動不動就將我的軍。那就幹吧。」

劉尹波說,「要說起洗劍搶險,其實你們都有道理,但是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時機是非常重要的,就像老岑說的,在這裡做不成的不等於在那裡做不成,今天做不成不等於明天做不成。做與不做,這樣做和那樣做,沒有絕對的正確和錯誤,出發點都是好的。」

岑立昊說,「哈哈,老劉這幾年修煉得好,中庸之道出神入化。來,我敬你。」

劉尹波一口把酒喝乾說,「你也別挖苦我,事實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不能認死理,什麼事情都是有彈性的。你能說這件事情只能這樣做,那樣事情絕對不能那樣做?那不是科學的態度,科學的態度是一分為二,小平同志為什麼說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呢?成敗論英雄。」

岑立昊說,「這樣說就是我的錯了,因為我的那一套是被實踐證明了是行不通的。」

劉尹波說,「那話又說回來了,今天行不通不等於明天行不通。什麼事情都不是絕對的,所以不能較勁。」

劉尹波這天的情緒明顯高於往常,地位和作用感覺有所提升,所以說話就比往常要多,定位也高了一些,幾杯酒下去,不知不覺中就把幹部處長提前當上了,說話也有了循循善誘的口吻。

岑立昊說,「是啊,條條大路通羅馬,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只有一成不變的腦筋。我是有認死理的毛病。」

劉尹波說,「認死理同堅持原則是兩回事,堅持原則還有個靈活性,不能生搬硬套,得結合實際。既不能無所作為,也不能異想天開。」

翟志耘說,「你們這些未來的將軍,能不能不談那些憂國憂民的東西了?聽不懂,讓我們坐冷板凳。」

大家這才意識到把翟志耘兩口子冷落了,便又同翟志耘兩口子碰杯。但酒喝過之後,還是把話題倒了回來。

範辰光說,「老岑有很多思路是前瞻的,譬如還說洗劍搶險,他問過我不下三次,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不去搞人海戰術,不搞疲勞戰,能不能出奇制勝?可是有什麼好辦法呢,多少年來就是這樣的人海戰術,都是這樣的疲勞戰,經驗證明,也只有這樣才能把口子堵上,反正我們有的是人。」

岑立昊酒喝得有點多,直著眼睛說,「我依然不同意老範的看法。說實在話,我們中國古代出了很多了不起的人,但除了孫子,我特別欣賞的人不多,一個是趙武靈王,在那樣封建的社會里,就知道學習敵人的長處,胡服騎射,開了中國軍事改革的先河,幾千年後才有一個魏源,提出了師夷長技以制夷,不知道中間這幾千年軍人們都幹什麼去了。還有就是大禹,西元前就認識到大水宜疏不宜堵,平時把水分流了,該行洪的地方行洪,也就沒有了山洪暴發時候的拼命地堵。我永遠都不能忘記馬新的那句話,‘就這樣肩挑背扛人堵土湧,何時是個了啊?’我們人多是不錯,可是人多不等於就可以這麼揮霍人力。」

範辰光說,「可是我們也不能脫離實際,這裡就是這麼個情況,你反覆要我拿出更好的主意,我沒有更好的主意,那我只能按照老主意。」

岑立昊說,「你這是強詞奪理,怎麼就沒有好主意了呢?如果我們一到洗劍就有想法,後來就不會那麼被動了。」

劉尹波說,「老岑,這個事情你怪老範沒有道理,你不也是最後才出了個主意嗎,實踐證明還不是個餿主意。」

劉尹波這麼一說,岑立昊的臉色就不好看了,說,「好主意也得有得力的人實施啊,給你手下一群草包,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他歪嘴和尚能給你把經念好嗎?」

範辰光馬上就接上了,說,「老岑你這話還是片面,咱們不是常說嗎,兵悚悚一個,將悚才悚一窩呢,任何事情,凡是搞偏了,首先還是領導的責任。」

岑立昊半睜著朦朧醉眼,笑嘻嘻地看著範辰光說,「那是那是,那都是我的責任。」

劉尹波說,「你們兩個永遠有討論不完的問題,找時間你們還是開會吧,我們哪能老是給你們當聽眾啊。」

翟志耘說,「不說了不說了,馬上就上綱上線了,我們還是喝酒吧。」

大家都有些醉意了。

離席的時候幾個女人走在一起,李蓁對林林說,「看看,什麼叫男人?女人是家庭,男人就是社會,社會很少有風平浪靜的時候,社會一颳風,家庭就下雨。這些男人啊,生下來就註定了誰也不服誰。」

過了半個月左右,果然命令下達了,任免了一大串人,辛中嶧被任命為88師副師長,此時他已經在正團職位置上幹滿了八年,劉尹波被任命為集團軍幹部處處長,師作訓科科長馬復江被任命為267團團長,岑立昊被免去266團團長職務,臨時借調到總參z部六局幫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