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趙王渡橋頭上有一塊碑,碑文依稀可辨:成王七年,秦與趙相拒彰地長陽,趙使緱越將拒秦,秦勢猛,數敗趙軍,緱越忍辱蓄勢,固壁不戰,秦數挑戰,緱越終不肯,欲以劣兵疲優敵。趙王信秦之間,間曰:秦之所畏,獨白馬將軍兆援。趙王以兆援代緱越,兆援才疏剛愎,建功心切。秦將柏恚聞之,起奇兵,連縱橫,佯敗走,斷糧道,分斷趙軍為二,士卒離心,校尉喪志,四十餘日,哀鴻遍野,兆援怒而出戰,輕軍貿進。秦軍射殺兆援,數十萬眾遂降秦,趙王棄城渡彰河遁之……
於是就有了一個千年風雨的趙王渡,像一塊傷疤橫亙在中原沃野之上,昭示一段輕信輕敵的戰爭悲劇。
這段時間,岑立昊常常在傍晚到機場西跑道散步,獨自一人,若有所思,走走停停,有時候走得很遠,走到趙王渡口,去看那充滿傳奇的長陽遺址。那段碑文他過去曾經看過,如今看來,滋味又有很多不同,竟然很像自己的麥城。
洗劍地區抗洪搶險結束後,岑立昊的日子不太好過。常委開了民主生活會,倒是和風細雨,批評起來也是避重就輕含糊其辭。
岑立昊為自己在洗劍地區暴露出來的獨斷專行感到震驚,幾次在團黨委會上真誠地做了檢討,大家也就把話說通了。
然而不久又有一封群眾來信落到師政治部,列舉岑立昊九條問題,連當排長當連長時候的問題都寫上了:軍閥作風,打裁判,罵戰士;在w-712演練中瞎指揮,導致266團在拖了全師的後腿;領導作風粗暴,有些營連幹部見他如老鼠見貓,隔著一百米外就準備敬禮;擅自篡改訓練大綱,三大技術訓練人員時間內容三不落實;有單純的軍事觀點,以學習軍事變革和高科技戰爭理論為藉口,佔用政治教育時間……核心問題是在1995年夏秋之交的洗劍地區抗洪搶險中,剛愎自用,凌駕於黨委之上,擅自指揮扒鐵路運鋼軌,導致2號地段兵力虛弱,幾乎造成重大損失。
這件事情很快就在266團傳開了,儘管師政委嶽江南到266團做了工作,要求266團常委維護岑立昊的威信,要岑立昊正確對待群眾的反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但岑立昊還是空前感到了壓力,在鬱悶的日子裡,他向師黨委遞交了一份請調報告,表示可以到師裡當副參謀長,也可以調到其他團當團長,實在不行,降職當副團長。再當266團的團長,他有點駕馭不住局面了。
但是這份請調報告沒有被批准,後來鍾盛英副軍長知道了,把岑立昊叫到軍裡狠狠地訓了一頓,說:「就這麼一點小挫折都經受不起啦?那也太小家子氣了,那還怎麼談得上搞現代化啊?錯誤和挫折教育了我們,我們要變得聰明起來,在哪裡摔倒了,就從哪裡爬起來,站直了,昂首挺胸往前走,那才是好漢。」
事情以岑立昊獲得一個行政警告處分而告以結束,這已經是他獲得的第三個處分了。
翌年初春,總參n部唐雲際副部長帶領工作組到22集團軍檢查軍事高科技學習情況,像是不經意地向鍾盛英問起了岑立昊的情況,說是看過這個同志寫的文章,思想比較超前,看問題比較敏銳。
鍾盛英同唐雲際是國防大學時期的同學,關係較好,說話也就直來直去,鍾盛英說,「思想比較超前值得提倡,行動超前就容易出問題;看問題靠的是才華,解決問題靠的是智慧。這個同志一路小官當上來,很順當,欠就欠磨鍊,不成熟啊,當個團長有點吃力。」
唐雲際感到意外,說,「哦,會是這樣?我從前年就開始關注這個同志,他提出的很多見解都是方向性的問題,譬如邊境防務對峙,精兵優裝,也包括戰時運輸保障,問題都提在穴位上。我這次來,還想考察一下呢。」
鍾盛英聽了這話,心中一喜,說,「那很好。這個同志兩次參戰,就戰爭而言,的確有一些獨到的思考,職業精神也很強。雖然當團長遇到一些麻煩,但這主要是性格原因造成的,倘若調到總參去當個參謀,開闊一下視野,薰陶一下涵養,把他的長處拉長,把他的短處壓短,那可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然後就把岑立昊的情況介紹了一下。
唐雲際似乎還是有點失望,說,「我要考察岑立昊,可不是讓他去當參謀的。我們部裡局長副局長都比較老化,機關味也太重,不瞞老同學說,我這次來王部長還給了我一個任務,就是從基層建制部隊、主要是從野戰軍物色幾個當過團以上軍事主官的優秀幹部,最佳化部裡的中層結構,那是要當局長副局長的。這個同志的經歷、才幹都是符合條件的。他今年多大歲數?」
鍾盛英想了想說,「三十五六吧?不超過三十六。」
唐雲際說,「年齡也合適。只是,如果這個同志過於自負,在總部機關是不是合適?」
鍾盛英笑道:「在這裡不合適不等於在那裡不合適,在下面不合適不等於在上面不合適。你唐部長那裡是什麼地方啊,天子腳下皇家城府,別說岑立昊還不是那種冥頑不化的花崗岩,就是花崗岩,到你手下他也得軟。要不這樣,明天我把他叫來,面試一下怎麼樣?」
唐雲際沉吟片刻說,「也好,總得有個直觀感覺吧。」
第二天早上,岑立昊就出現在唐雲際的面前,一看,果然精幹,就是有點拘束,好像不大敢說話。鍾盛英說,「岑立昊你別裝得像耗子似的,266團不少人說你是岑老虎,老虎就是挨頓揍還是老虎。不蹺二郎腿是對的,但是也不要把腿繃得那麼直,這是我的辦公室,不是訓練場。」
又對唐雲際說,「看看,上什麼山走什麼路,見什麼人蹺什麼腿,這不一下就老實了?」
唐雲際笑笑說,「小岑放鬆點,我又不是來調查你的。隨便聊聊。」
然後就開始聊,家庭,學習,部隊情況。聊著聊著,唐雲際就提了一些問題,諸如官兵分訓的問題,基層建設的問題,訓練大綱改革的問題,岑立昊都字斟句酌地做了回答,倒也得體。
聊了一會兒,唐雲際突然提出了一個冷僻的問題,說,「前幾年我看到過一篇文章,作者也是貴部的,一個叫劉尹波的同志,談高技術條件下提高戰鬥力和傳統戰法的辯證關係,說了八個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軍科有個教授把它的高度上升到中國革命戰爭理論對軍事高科技的指導,你覺得用這八個字來指導我們今天的現代化戰爭是不是有點脫離實際了?」
劉尹波的那篇文章岑立昊自然不會不注意,其實那只是就事論事的一篇小小的隨感,但軍科專家借題發揮,搞出不少新觀點出來。文章說,土地革命時期,你打你的正規戰,我打我的游擊戰;抗日戰爭時期,你打你的速決戰,我打我的持久戰;解放戰爭時期,你打你的陣地戰,我打我的運動戰;抗美援朝戰爭時期,你打你的原子彈,我扔我的手榴彈。沿著這個思想引申,對於研究如何打贏未來高技術條件下非對稱戰爭,是有一定啟示啟示意義的,沒有一成不變的打法,只有一成不變的變化。
岑立昊說,「劉尹波同志的文章和那位專家的點評我都拜讀過,我覺得好像不是很完善,這裡面缺了一個‘藏’字,我想給它補充一句,你打你的資訊戰,我打我的地道戰。在現代戰爭背景下,不是打不贏就走的問題,而是打不贏就必須藏起來,走是走不脫的。」
唐雲際微微點頭,看了看鐘盛英說,「這樣看,這個‘藏’字就缺得很要害,缺了它,就說明對於將要發生的戰爭還是缺乏充分的認識,戰略指導思想上還是被動地倚仗金科玉律,而不是主動地古為今用。藏好了,做好藏的準備,也許就切合實際了。」
鍾盛英說,「在戰爭中,‘藏’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隱蔽,偽裝,不僅關係到生死存亡,也關係到成敗勝負,孫子云,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就是把藏作為守的根本手段。」
唐雲際突然轉換了話題,問道,「那個劉尹波現在在哪裡?」
鍾盛英說,「在267團當副政委,不過,很快……」鍾盛英話頭停了一下,看了岑立昊一眼,岑立昊迅速移動目光,把精力集中在茶几上的一堆材料上。鍾盛英接著說,「劉尹波同志也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幹部,政治上也比較成熟,很快就要到機關工作了。」
唐雲際說,「一個政工幹部,經常探討軍事學術,難得。」
又對岑立昊說,「你們22集團軍,我注意到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劉尹波同志,都是很有軍事頭腦的。見面了,代我問個好,我們期待他在學術上有更大的成就。」
岑立昊說,「是,首長。」
唐雲際說,「我聽說你有一個觀點,高科技戰爭就是打高科技裝備,是不是這樣的?」
岑立昊說,「不是絕對的,我只是強調高科技裝備的重要性。高技術條件下的戰爭同常規戰爭有很大的區別,將來甚至會有實質性的區別。常規戰爭重技能和體能,而高技術條件下的戰爭重智慧,高技術條件下的戰爭就是打高技術,高科技戰爭就是打高科技裝備。」
唐雲際笑笑說,「人的因素還是決定因素嘛,戰爭要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立足現有裝備,尋找以劣勝優的最佳途徑。」
岑立昊過去一直覺得這個說法有點詭辯,現有裝備就是現有裝備,所謂的以劣勝優就是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但人的主觀能動性畢竟有限,人是人而不是神,人家的優勢裝備實際上也是發揮了人的主觀能動性,而且是把很多人的智慧凝結在其中,這一點是不能忽視的。岑立昊說,「人的因素是決定的因素,但人的因素要通過裝備起作用。我的看法是,以前的戰爭更接近於社會科學,以後的高科技戰爭可能更接近於自然科學。」
唐雲際說,「哦,這個看法新鮮,說說看。」
岑立昊說,「二十世紀之前的戰爭是建立在冷兵器、熱兵器、機械化兵器的基礎上形成的,在這些戰爭模式中產生的指揮藝術,人文哲學、歷史、地理知識含量較大,也就是說社會科學成分比重較大,所以我認為他接近於文科藝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妙算在於算人,勝券操在人手;而隨著資訊時代的到來,未來戰爭從戰爭目的到手段,到實施空間,到持續時間,同常規戰爭都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戰爭領域裡,自然科學知識含量也就是說技術的比重佔決定性的成分,從而顯示了未來戰爭的指揮藝術更趨近於理科藝術。進入這個領域,人海戰術就不靈了。」
唐雲際認真地聽著,臉上始終微笑。
岑立昊最後大著膽子說,「我認為對於以劣勝優要辯證地看,說到底,劣是不可能勝優的,常規戰爭所謂的以劣勝優,是指集中優勢兵力,利用天時地利,可是高科技時代的戰爭兵力問題將不是問題,天時地利的主動權也在科技含量更高的一方手中。我們還是應該高度重視發展優勢。」
唐雲際離開22軍之前,對鍾盛英說,「這個同志想問題確實超前,但是我們也確實需要前瞻意識。可惜啊,現在當局長副局長恐怕還嫩了一點,先去當個參謀會不會委屈了他?」
鍾盛英說,「他也是當了三年團長的人了,最好能用一下,」
唐雲際說,「當參謀也是用啊,而且還只能當個小參謀。我那裡,哪個局都有幾個副師職參謀。」
二
岑立昊就要調走了。
得到這個訊息,266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映。
黃阿平乍聽說這個訊息,很為岑立昊高興,雖然岑立昊調走了對他沒有什麼好處,但是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像岑團長這樣正派和有作為的人,應該到大機關去。但沒過三個小時,傳說就來了,說岑立昊是因為犯了錯誤,在266團呆不下去了,調到總參機關去當參謀,實際上是體面下臺。也有人說,上級調查組認為,岑立昊是一個紙上談兵的人物,抓基層基本上是外行,所以就推薦到機關去了,沒實權了,耍筆桿子去了。
黃阿平對這些議論很氣憤,也很難受。
黃阿平被人看成是岑立昊的人,僅僅在於他很受岑立昊的器重。當然一個人器重另一個人,是需要理由的,一旦理由充分了,一個人被器重了,自然感情也就靠近了,這是不容置疑的。
那是在岑立昊剛擔任團長不久,266團要向師裡上報調整營以下幹部,當時有兩個人爭論比較大,一個是三連副連長黃阿平擬提該連指導員,政治處拿的方案原本沒有,是岑立昊臨時提出動議的。事前岑立昊曾經同政治處主任劉尹波商量過,但劉尹波向劉迎建政委彙報的時候,劉政委不表態,劉尹波就不好說什麼了,政治處拿的方案最終沒有把黃阿平列為提升物件。幹部問題是個敏感問題,一般都要經過事前醞釀,常委通氣,形成方案之後再上會就基本成熟了,有些不同意見也可以在會前做工作。而方案裡沒有,就沒有常委交流的前提,臨時動議一般都要經過一些波折。
果然,對於黃阿平的提升,孫大竹和範辰光反對,尤其是孫大竹反對得最堅決,理由是黃阿平其人不務正業,仗著有點英語底子,一天到晚看洋書,嘰嘰咕咕地放洋屁,不太關心連隊的訓練,還口出狂言,說都什麼年代了,還搞什麼「米秒環」,外軍都在發展新裝備,以後戰爭恐怕連人影都見不到,你跑十秒鐘跑一萬米十發子彈打三百環也不管球用,要發展高科技。對於步兵摸爬滾打那一套,黃阿平嗤之以鼻。孫副團長雖然是分管後勤的,但他經常過問訓練問題,他最怕別人說他不懂軍事,可黃阿平偏偏說,有人憑著投手榴彈,就能當上副團長,高科技戰爭,手榴彈能扔到導彈上嗎?對黃阿平的散漫行徑和無恥讕言,孫大竹自然深惡痛絕,所以堅決反對提拔黃阿平,說:「別說讓他當指導員了,副連長都沒當好。看他那個崇洋媚外的勁頭,我擔心真的打仗了,這小子投敵的可能性都不是沒有。」
範辰光對黃阿平也不太喜歡,他原來是黃阿平的教導員,對黃阿平的情況比較瞭解,幾年前他還曾經把黃阿平作為四小金剛納入了他的宣傳計劃,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四小金剛這個品牌沒有打出去,而隨著彼此地位身份的變化,黃阿平這小子越來越不討範辰光喜歡了。範辰光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你們就知道黃阿平是怎樣一個同志了。就上個月,我到三連去,連隊都在訓練場上訓練輕武器射擊,這個同志坐在老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和尚打坐入定似的。我觀察了很長時間,他一直是這樣。問他們連隊的一個排長,你們副連長這是幹什麼?那個排長也是二乎二乎的,說分隊練射功,他們副連長這是在練坐工,準備將來官當大了坐主席臺仨小時不挪窩,也不撒尿。你說這叫什麼玩意兒。這樣的幹部能用嗎?」
在座的幾個常委都笑了。
岑立昊說,「黃阿平固然有缺點,人無完人嘛。但黃阿平這幾年潛心研究外軍人才成長過程,是很有自己的見解的。他認為我們有差距,是恨鐵不成鋼,是希望我們強大,並不是看笑話,也並不意味著自暴自棄,跟崇洋媚外是兩碼事。這個人寫了十幾萬字的《十國軍官之路》,我看很有見解,對我們有很多啟示作用。我要是有門路,就推薦出版。這個人將來放在幹部股,絕對是塊好料子。一個小小的副連級幹部,如此有眼光,有憂患意識,難得。這樣的人老是不提,他最後也只好捲鋪蓋,我們的人才不就是這樣流失的嗎?」
孫大竹說:「用幹部不僅是個個人問題,它體現了一定的導向性,如果黃阿平這樣的人都提起來了,會不會有負面影響,會不會挫傷那些安心本職工作的同志的積極性?」
岑立昊說:「這裡有個問題要解決,我們提倡安心工作,但是具體情況還得具體分析。不安心有幾種,一種是懶惰消極,一種是好高騖遠,還有一種是用非所長。可以說,黃阿平絕對不是一個好的副連長,也有可能不是一個好的指導員,關鍵要看這些位置是不是合適他。你老孫是軍裡掛號的基層管理先進幹部,讓你當副團長你安心,讓你到服務社賣東西你能安心嗎?不僅你不安心,別人還不放心,怕你把賬算錯了。」
在黃阿平的問題上,劉迎建最初緘默。劉迎建是個老政委,岑立昊和劉尹波當連長指導員的時候劉政委就是團裡的副政委了,岑立昊在他面前當然有所收斂,劉政委不表態,岑立昊就感到很孤立,他非常希望劉尹波能夠支援他一把。但作為政治處主任,劉尹波的處境很微妙,沒有摸清劉政委的態度之前,他是不好輕易表態的。
劉尹波斟酌再三,最後還是表了一個模稜兩可的態度:「黃阿平這個人,是有點狂,不太好管,但軍政素質都比較好,倒也算個人才。用和不用,都有說法。」
岑立昊說:「幹才能用不好用,奴才好用不能用。但從部隊建設的立場上看問題,我們應該寧用不好用的幹才,也不能用好用的奴才。幹才一旦用好了,就能發揮重要作用,而奴才只要發揮用處,就是幫倒忙。」
參謀長韓建設也覺得岑立昊的想法比較有遠見,部隊幹部的現狀也確實值得思考。韓建設表示贊同意團長的意見,說:「把黃阿平這樣的人提起來,用到一個新的崗位,即使是嘗試性的,也是值得的。我們的幹部工作的確需要有些新舉措。」
另一個副團長姚文奇和後勤處處長朱白江表態,「黃阿平這樣的人,如果用的不是地方,可能就是個垃圾,是差幹部,但如果用的是地方,就很有可能是個寶。」
經過幾個回合的爭論,從常委們的發言中,已經能夠感覺出多數人傾向於岑立昊的意見,劉迎建最後拍板——這大約也是老政委對新團長做出的一個姿態——同意岑立昊同志的意見,提升三連副連長黃阿平為三連指導員。但是黃阿平最終沒有調到機關,而是始終都在基層工作,至於原因,那就說不清楚了。
黃阿平欽佩岑立昊,所以在去年洗劍抗洪搶險那次解除安裝小鋼軌的行動中,儘管他也心存疑慮,但是後來他還是執行了,而且是他帶的隊,那時候他也聽說了常委會的爭論,並且也覺得岑團長的決策可能是錯誤的,但是他沒有抵制,只是一門心思地想把事情做好,替團長彌補一點什麼。他甚至熱血沸騰地幻想,他帶著部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條鐵路掀開,像扛梯子一樣扛到洗劍大壩上,就那麼往河裡一放,一排堅不可摧的水中屏障就豎起來了,然後是各個地段過來參觀,範辰光等人在岑立昊面前點頭哈腰地檢討認錯。可是,確實太難了,他哪裡能夠想得到,那些鋼軌是那樣的難卸,卸下了又是那樣的難運,運下來又是那樣的派不上用場呢?
從那一天起,他就發現範副政委給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一次到團裡開會,範辰光朝他似笑非笑地說,「啊,黃副教導員啊,臨危受命,功高一籌啊,好啊好啊,好好幹!」
他當然能夠聽得出來範副政委的譏諷,但是他不在乎。
現在好了,岑團長走了,範辰光,還有孫大竹,他們能放過他嗎?
放不過也不要緊,那就來吧!
一連幾天,黃阿平的心裡都有一種很悲壯的感覺。他想去看看岑團長,去告個別。可是,每當有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又把自己制止了。他和岑團長是什麼關係,別人恨不得把他說成是岑團長的乾兒子,可是他連岑團長住在哪裡都不知道,除了在會場和訓練場上,他從來就沒有同岑團長單獨在一起過,儘管心裡離得很近。
三
聽到岑立昊要調走的訊息,李木勝很難形容自己是什麼心情。最初他以為是別人開他的玩笑,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有恐岑症,時不時地開他的玩笑,有時候打撲克打的好好的,有個人在外面打招呼,說團長好!這邊別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李木勝已經站得筆直了。後來,他終於搞清楚了這件事情是真的,他愣住了,愣了一會兒就熱淚盈眶了,但是他不敢有所流露,只是悄悄的回到家裡,關上廁所的門,蹲在便坑上讓淚水流個痛快。
天地良心,沒有人比他更怕岑立昊了。不管他是怎樣的謙虛謹慎畢恭畢敬,岑立昊就是不喜歡他,甚至是蔑視他。他得罪岑立昊的原因還不僅是他不該打俘虜,不該打耕牛,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能力。
岑立昊當團長的時候,要求各連連長每週向他彙報一次情況,內容是一週工作的重點、要點、難點,還有工作中的疑點。就這幾點,把他的穴位給點住了。他找不到重點,即使是找到了,他也不可能解決。
岑立昊要求官兵分訓,連長們要對十幾種假設敵情做出自己的戰術方案,文字上要形成想定作業,實際指揮中要根據敵情變化隨機應變,臨機拿出預備方案。對別的連長來說,雖然也是高難動作,但咬咬牙還能對付,而對他李木勝來說就是天方夜譚,打死他他也學不會,再加上表達能力不行,每次彙報又是驢頭不對馬嘴。岑立昊當然不喜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