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彰河一直往東,途徑洗劍山的時候,就變窄了,河面寬度不到三百米。再往東兩公里,就是88師的靶場兼野外演練場。
1995年夏秋之交,彰河上游天都山山洪暴發,88師奉命開往洗劍至皇崗一線抗洪搶險。
這裡是老戰場了。266團的任務是守衛洗劍大壩和皇崗南27公里處的2號險段、4號險段,其重點是洗劍大壩。
此時辛中嶧已調任師後勤部部長,岑立昊於1993年繼任266團團長,劉尹波在政治處主任的位置上考取西安政治學院,範辰光在二營教導員的位置上升任團副政委。
266團五個營齊裝滿員地開上了洗劍大壩。岑立昊帶著範辰光等人看地形,轉了好幾圈,岑立昊對範辰光說,「老範你還有印象嗎?那年演習我們團遲到就是這個地方。」
範辰光說,「好像在就在附近。」
岑立昊說,「這是266團的課堂。這次我們要在這裡打個翻身仗。」
範辰光說,「那是沒問題的。」
岑立昊說,「這條河十三年前我就來抗洪搶險,以後每年來,現在河床沒見寬,堤壩倒是加寬加高了。這抗洪搶險也很有意思,怎麼就要年年搞呢?早知道這個地方是個薄弱環節,為什麼就不能一次性解決呢?像這樣年年加寬加高,把水位也加上去了,堤壩越是高了寬了,危險就越大。我倒是想,有沒有辦法,能夠一次性解決?」
範辰光心裡想,這夥計連抗洪搶險也自以為是,又開始異想天開了。範辰光說,「抗洪搶險不比打仗,不是說今天在這裡打,明天在那裡打,這裡可能有一個河道的問題。」
岑立昊說,「明知上面有水,為什麼不疏浚呢?兩邊的行洪區為什麼不用,為什麼要住人,為什麼要種莊稼?那能有多少收成?每年的抗洪搶險要花多少錢?真是鼠目寸光因小失大。」
範辰光說,「岑團長說的有道理,可是你還是不瞭解農民啊。農民有啥?就是那幾畝薄地,河岸的地都是好地,多數的時候沒有洪水,農民投個機多種點糧食,也是為了嘴啊。」
岑立昊說,「那就是了,就是為了眼前一點利益,就把水位一直抬高,就差點兒沒把河床也開荒種地了。實在是因小失大。我總覺得這個抗洪搶險是人為造成的。像這樣不疏只堵,早晚要出大事。要不,李白怎麼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呢?天上哪有水,不都是人堵上去的嗎?」
常委分工之前,岑立昊趴在1比10萬的作戰地圖上琢磨了很長時間,又讓參謀長韓宇戈找來1比50萬的行政圖,熟悉周邊城鎮和廠礦地理位置,分析洪峰超過一定水位之後上級防汛部門可能要採取的行洪行動。
常委會上,岑立昊說,「從地形走勢上看,洗劍大壩是重點,但皇崗4號險段可能是難點。洪峰超過警戒線之前要拼命地保,一旦超過警戒線,又可能要行洪,人員器材車輛安全是個大問題。這個地方還要請一位有經驗的老同志坐鎮。」
岑立昊這話說出來了,大家都不講話,因為這等於是點名了,所謂有經驗的同志,只有政治處主任楊學君和副團長孫大竹是同年兵,比岑立昊和範辰光多穿三年軍用褲衩。但楊學君是部門首長,不宜指揮一個方向。參謀長韓宇戈倒是躍躍欲試,但一則他不是「有經驗的老同志」,同時參謀長也不宜掛帥。其他的如後勤處長朱白江、裝備處長張京民,還有列席會議的團司令部副參謀長孫曉農,政治處副主任潘樺,那就更沒有發言權了。
岑立昊說,「孫副團長是不是談談看法?」
孫大竹把腦袋往前湊了湊,大聲說,「啊,岑團長你說什麼?我同意,我同意。」
岑立昊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岑立昊的意思是請副團長孫大竹分管皇崗4號險段,這個同志扔手榴彈和組織扔手榴彈都有兩下子,組織扛沙包堵管湧也應該有經驗。但孫大竹沒有接岑立昊的話茬,他的耳朵又出現問題了,這個習慣從那年w-712演練之後就養成了,不管是開會還是聊天,他覺得不為難的,就聽得很明白,凡是遇到棘手問題要他表態,他非要裝聾裝個三四次,想明白了才開口。當年岑立昊有好幾次鼓動他聯手搞個材料,把w-712演練各團的作業想定分析一下,岑立昊跟他講了幾遍,他在心裡想了幾遍,心想我去捅那個馬蜂窩幹什麼?你把88師的問題都弄明白了,說88師不能打仗?你把這話說出去,不說老師長陳九江和軍裡首長要扒你的皮,鍾師長也饒不了你。無論岑立昊怎樣舉例,他硬是說自己沒有聽明白岑立昊是什麼意思,說自己是基層幹部,不瞭解全域性,岑立昊跟他嚷了半天,他的耳朵就不失時機地聾了,說:「你別說了,我耳朵不行了。」這以後,他的耳朵就經常聾,耳朵一聾就少了很多麻煩。但是,宣佈他提升副團長的命令,他一個字也拉下,全聽進去了。
按說,孫大竹是副團長,因為另外一名副團長姚文奇留守,作為惟一前出的副團長,團長的意圖他應該首先領會,而且為團長分憂也是副團長義不容辭的,但孫大竹是老副團長,而且還當過岑立昊幾天連長,過去岑立昊在他手下的時候,壓根兒就不把他放在眼裡,岑立昊成了他的頂頭上司,他憑什麼那麼俯首聽命?就是配合,也得有個過程,不能讓岑立昊輕易就又把他駕馭了。
岑立昊當上團長之後,孫大竹表面上不顯山水,實際上採取了消極的、不配合的姿態,耳聾就是武器。平時對孫大竹,岑立昊倒也尊重,不像對其他常委那樣頤指氣使,但是那種尊重裡面又包含著一種輕視和距離的感覺。
孫大竹不表態,範辰光也看出了他的那點小心眼,範辰光竊笑,你孫大竹這個姿態拿的不對,你要以為你能和岑立昊抗衡,你擺個老首長的架勢讓岑立昊謙讓你,那你就想錯了。雞零狗碎的小事他不跟你一般見識,只要是他想做的大動作,你再敢翻他的眼皮子,他能把你孫大竹的骨頭捋直,他岑立昊還吃你那一套?沒門。
這幾年,範辰光同岑立昊的關係有了很大的改善,九十年代初的幾次四大金剛聚會,有鬥爭有團結,但總體看來是團結大於鬥爭,鬥爭是手段,團結是目的。尤其是兩個人在1992年元旦同時結婚,岑立昊不計前嫌,從天涯海角發來一封電報,引發了鍾盛英在眾多的軍隊和地方官員面前,把四大金剛特別是範辰光輝煌歷史如數家珍,使得範辰光的地位和作用大大提高,在部隊知名度越來越高,似乎形成了一種比較普遍的看法,那就是說,他範辰光是鍾盛英最看好的幹部,這對於他後來由副營轉正營並且很快就當上了團裡的副政委,有著無形而又有力的推動作用。儘管範辰光曾一度懷疑那份電報是否真的出自岑立昊之手,快嘴馬新有一次透露說那份電報是林林揹著岑立昊發的,但畢竟沒有證據,即便是有人做了手腳,那也是善意的,重要的是那份電報所產生的深遠影響,範辰光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辛中嶧離開266團的時候,曾經把新任常委們叫到一起,做了一次政治交接,辛中嶧說,「我當這幾年團長,一個重要的體會就是主官當的時間越長,膽子就越來越小,真可以用如履薄冰誠惶誠恐來形容。不管是訓練也好,教育也好,執行任務也好,安全是決定性的,只要安全方面出了問題,你就是能夠上天摟住巡航導彈,那也沒用。一個團幾年翻不過身,一個人可能一輩子翻不過身。在這個問題上,你們幾個老同志,要為岑團長出好主意。」
這話的意思岑立昊聽明白了,老團長的話說的是常委們,敲打的是他,怕的就是他好大喜功冒險激進。
這話範辰光也聽明白了,如果岑立昊出現好大喜功冒險激進的毛病,那是要抵制的。但是,到洗劍地區來搶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岑立昊有好大喜功冒險激進的表現,而從對於4號地段行洪前景的分析上看,似乎還非常謹慎,看得比較長遠。
在岑立昊需要支援的時候,範辰光挺身而出了,說,「岑團長既然認為皇崗4號地段是塊硬骨頭,那麼把我派去好了。」
岑立昊看了範辰光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也好,老範參加過幾次抗洪搶險,有這方面的經驗。不過有一點要想在前面,你們既要做好保大壩的工作,還要做好破大壩的思想準備。」
範辰光說,「現在就做準備是不是早了一點?根據以往的經驗,洗劍是死保地域,從4號地段行洪的可能性比較小。」
岑立昊說,「可能性小不等於沒有可能。老範你過來看,這一片是什麼?資料顯示,在1988年天都山特大洪災中,第四次洪峰過來,是從7號地段行洪的,水向東南方向,鳳凰灘一片汪洋,可現在情況不同了,現在這裡是彰原市經濟開發區,是一個副廳級的城市,是三千個億和十六萬人口。所以,儘管防汛指揮部還沒有提示,但是我們要想在前面。」
岑立昊現在跟範辰光說話客氣多了,他很討厭範辰光動不動就是「根據以往的經驗」,要是以往他就會毫不客氣地把他頂回去,我考慮的是明天的仗怎麼打,不是以往的經驗,以往連飛機都沒有,以往的經驗管用嗎?但現在他不能說這話。
範辰光看了一會兒地圖,像是看明白了,點點頭說,「岑團長的意思我明白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個地方我帶隊去。」
孫大竹的耳朵一下子恢復了正常,也把眼睛投在地圖上說,「我同意岑團長的分析和部署,這個地方本來應該我去,但是,我的耳朵時好時壞,怕關鍵的時候誤了大事,那就有勞範副政委了。」
岑立昊看了孫大竹一眼,沒有說話,轉向範辰光,又看了看與會人員說,「那我現在就開始分工。範副政委和韓參謀長、裝備處張處長組成皇崗4號地段搶險指揮組,由範副政委全權負責,帶二營、四營欠四炮連,加強民工二營、四營,輪戰輪休。今明兩天,汽車連和工兵排一分為二,由參謀長調配洗劍和皇崗兩個方向;楊主任和後勤處朱處長為皇崗7號地段指揮組,楊主任全權負責,帶炮營、加強四營炮連;洗劍大壩由我親自負責,司令部孫副參謀長、政治處潘副主任隨我行動,帶一營、三營、特務連、教導隊。作訓股長即刻拿出兵力部署方案,一小時後就位。大家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大家面面相覷。大家的問題是沒有了,但是孫大竹副團長卻成了問題,因為岑立昊壓根兒就沒有給他分工,像是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岑立昊見眾人沒有吭氣,大手一揮說:「散會!」
二
大雨如注,連下數日。
團指揮所設在洗劍大壩的東頭變電站裡,在一幢平頂樓上搭了十幾頂帳篷。此處地勢稍高,如果能見度好,可以俯瞰266團三個重要防守地段。
第一次洪峰路過洗劍地域的時候,副軍長鍾盛英到266團檢查,在泥濘中冒著雨走了266團防區的四個險段,各險段都在忙乎加固。回到指揮所,岑立昊特意介紹了皇崗4號地段的情況,說隱隱約約地感到今年這場大水有可能從此地行洪,鍾盛英有點驚訝,岑立昊就把地圖攤開指給鍾副軍長看,從出口、植被、資源、山勢以及排水去向一一作了分析。
鍾盛英邊看邊點頭,說,「你這個團長就是跟別人不一樣,還沒有進攻,就先想到撤退了。」鍾盛英的話裡沒有否定的意思,也沒有肯定的意思。鍾盛英說,「有備無患是應該的,岑立昊同志教導我們說,看問題大處著眼,解決問題小處著眼。今天我又學了一招,叫防汛的時候近處著眼,抗洪的時候遠處著眼。未雨綢繆,應該的。」
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鍾盛英說,「你把那麼重要的位置交給了範辰光,你放心嗎?」
岑立昊說,「目前只有交給他了,抗洪不像作戰,力大於智,關鍵的時候要看指揮員的決心和魄力。範副政委是從基層起來的,帶兵還是過硬的,關鍵時候能吼上去。」
鍾盛英哦了一聲,點點頭說,「去年你們搞科技練兵,我看了簡報,成績不錯,也遇到了不少麻煩,部隊有反映。我聽說你和範辰光有點尿不到一壺,有沒有這個事?」
岑立昊斷然否認,說,「沒有這回事。不過是風格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有時候有爭論而已。」
鍾盛英說,「那就好,都是團首長了,應該成熟,應該有風度。範辰光同志從一個兵到了今天,不容易,要寬容。」
岑立昊說,「我明白。」
鍾盛英說,「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停不下來,我今天只好在你這帳篷下榻了。」
岑立昊說,「都安排好了,首長在洗劍中學,辛部長一會來接。」
鍾盛英說,「還記得那年w-712演練嗎,你今天這個位置,好像就是當時的師偵察營的待機地。」
岑立昊說,「首長好記性,正是。1984年4月19日夜裡他們在這裡宿營。」
鍾盛英意外地看了岑立昊一眼,問道:「你怎麼搞得這麼清楚?」
岑立昊也感到意外,是啊,你是怎麼搞得這麼清楚的?都快十年了居然連日期都記得,而且還是友鄰部隊的行動——岑立昊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只好實話實說:「我後來調研了那次演練的有關資料,並且按照想定在沙盤上推演過。」
「哦……?」
鍾盛英更意外了,這一聲哦得聲音很重很長,但是他並沒有問什麼,而是掏出一支香菸,點上了。然後望著帳篷外面仍然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大雨,嘆道,「大河沒水小河干,我們這下游下雨不知上游是不是晴天。」
岑立昊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因為天氣預報是明擺著的,鍾副軍長不可能不知道,他拿不準鍾盛英的話裡有沒有弦外之音,所以也就沒有馬上接話。鍾盛英說,「好像有一副對子,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好像是這樣的吧?不過今天沒有讀書聲,只有266團的吶喊聲。」
岑立昊琢磨,這話還有點像話裡有話。岑立昊說,「有好事者給這個對子改了,風聲雨聲不吱聲,了此一生;國事家事不問事,平安無事。」說完了,岑立昊微微一笑,他為突然想起了的這副篡改對聯感到滿意,一來堪與鍾盛英的話題匹配,再者也多少包含了一點消極情緒。消極點好,在有些敏感的話題上,姿態要低,避免目標太大。
鍾盛英哈哈大笑,說,「啊,這個好事者依我看一點也不好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袖手旁觀明哲保身,完全是不負責任嘛,一點社會責任感都沒有,那怎麼行?讓你我這樣的人不吱聲不問事行嗎?那簡直就是判了你我的死刑你說是不是?」
岑立昊說,「是,不僅是首長這樣身負重任的,也不僅是我們這些大小還是個領導的人,不吱聲不問事,任何人都做不到,除非是植物人。」
鍾盛英說,「我拜讀過你那篇總結邊境防守體會的文章,高度很高啊,站在國家安全的角度,但切入點又很具體,具體到步兵乃至陸軍的戰鬥程式設計,很有思想。從進攻、對峙、防禦三個階段的相互轉變去看實力與主動性的關係,就通俗易懂。我很欣賞你的對峙觀點,依照我軍陸軍的現狀,是應該有一個較長的對峙的時期,這樣可以從容地改革機構、更新裝備、最佳化指揮程式,實行精兵戰略。這些都是一針見血的。」
岑立昊有些感動,說,「首長這樣講確實就把我的那點小體會賦予了更高更深的內涵,其實我的出發點就是談邊境對峙。」
鍾盛英並沒有順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說,「w-712演練的真實情況不僅你瞭解,實話說我也很清楚,不用調研資料分析想定,我當時就很清楚。你們沒錯。」
岑立昊不知道鍾盛英今天為什麼思維老是跳躍,聽他又說起w-712演練,而且還涉及到真相了,就有點發懵,想了半天才說,「可是辛中嶧辛部長……」
豈料話沒說完,就觸到一根敏感的神經上。鍾盛英扭轉腦袋,問:「怎麼啦?你也認為辛中嶧那年沒有當上團長是w-712演練造成的?荒唐!有些人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像他就是正確路線的代表,動不動給別人鳴冤叫屈,空穴來風,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我們就那麼狹隘?就那麼不實事求是?兩回事嘛!」
岑立昊暗暗叫苦,壞了,這話說的真不是時候。岑立昊說,「是有人把當年w-712演練266團失利和此後辛副團長的代理團長沒能轉正聯絡起來想,確實是臆測。」
鍾盛英說,「沒有道理!」
見鍾盛英臉色不大好看,岑立昊一時找不到話說,正尷尬著,範辰光穿著迷彩服,渾身泥水地從雨中衝了進來,報告說,第一次洪峰正在通過皇崗,情況很好,請首長視察。
說著就張開了雨傘。
岑立昊心裡好笑,這範辰光真會表演,硬是一身泥水滾進來,表現突出啊!但是他又感謝範辰光,來的正是時候。
鍾盛英說,「好,我去4號地段,完了直接去老辛那裡。岑立昊你去洗劍大壩,沒有什麼大情況,中午到洗劍中學陪我吃飯。」
岑立昊應聲答道:「是。」
鍾盛英結過雨傘,對範辰光說,「小范你先下去,我跟岑立昊再說幾句。」
岑立昊一聽壞了,還得挨訓。
鍾盛英說,「我還說你那篇文章,我同意你的觀點,也同意你的建議,但是做起來何其難啊。以後再寫文章,還是要注意客觀,委婉。當團長了,不能意氣用事。」
岑立昊心裡一熱,說,「我記住了。」
鍾盛英說,「有些話,能想不能說,有些事,能說不能做,有些話,不說只做,有些事,只做不說。什麼叫團長?團長就是一塊銅錢,見過嗎?」
岑立昊說,「見過,我認真領會首長的指示。」
鍾盛英又說,「團長團長,一團之長,如履薄冰,如走鋼絲,不容易啊!你要時刻牢記,一定要繃緊安全這根弦,杜絕非戰鬥減員。」
岑立昊說,「明白。」
三
第一、二次洪峰都順利通過了。
岑立昊分析對了一半,今年肯定是不會從7號地段行洪了,但是防汛指揮部給彰原市下了死命令,要確保水位超過警戒線一米以下不破壩,也就是說,今年是對準和洪水決一死戰,不投降。至於要不要減輕上游的壓力,確保省會和重工業基地,省防汛指揮部自有考慮,下面的就不要管了,只管築堤固壩就是了。
命令下來,266團常委內部心態就複雜了,首先是孫大竹心裡一陣冷笑,笑岑立昊這個人自命不凡,什麼事都要高屋建瓴,準備行洪,多此一舉。其次是範辰光,壓力更大了,因為4號地段是個薄弱環節,其他地方越是牢固,4號地段越是岌岌可危。範辰光想,決戰關頭,我可能就不是同洪水做鬥爭了,而是同對岸、甚至是同一條戰線上的7號地段和洗劍大壩做鬥爭了。根據以往的經驗,抗洪搶險就是這麼回事,誰防守的地段不出問題,勝利就是誰的,至於全域性,上面有省防汛指揮部,中間有彰原市防汛指揮部,就是到了下面,266團還有岑立昊呢,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扛著,古今同理。
團裡的形勢分析會剛剛開完,範辰光就要求韓宇戈緊急備料,將現有的編織帶全部裝上水泥碎石混凝土,搶先投入大堤內側,然後在當地徵用二十抬拖拉機,晝夜不停地往大壩上運送水泥預製板和石塊。範辰光粗略計算了一下,從採石場到4號地段,只有兩公里的路程,拖拉機來回跑一趟,快的只要一個小時,也就是說,始終可以保持有五輛拖拉機在4號地段附近來回,一旦情況緊急,就把這些拖拉機投進水裡。
韓宇戈覺得,範辰光的計劃好是好,只是有點過於本位,因為洗劍鎮兩千民工都配屬了266團,岑立昊是彰原市防汛指揮部成員,又是洗劍地域防汛總指揮,關於材料、人員都應該統一排程。但岑立昊顯然對於抗洪搶險不是很有經驗,尤其是對抗洪搶險中的一些不規則做法缺乏認識,所以在協調地方物資人員的問題上,一開始就很被動。韓宇戈想,作為參謀長他應該提醒岑立昊,但是岑立昊已經把他派給範副政委了,有些話,他不能越過範副政委。而且,韓宇戈也有一些不滿,他感覺岑立昊過於自以為是,經常直接指揮到作訓股、偵察股、通訊股,有點看不起他這個參謀長,過於倚重副參謀長孫曉農。而對於範辰光,因為他這個典型是範辰光推波助瀾搞起來的,所以每升遷一次,他就要強迫自己對範辰光尊重一點,這種尊重久而久之就成了順從,在營裡他當副營長,範辰光當副教導員,他聽範辰光的,他當營長範辰光當教導員,他還是主要聽範辰光的。現在他當了參謀長,成了部門領導,範辰光是副政委,工作性質差距甚遠,但是隻要範辰光有什麼態度,他就有可能調整自己的態度,尤其是涉及重大問題,譬如財經幹部等等,常委會上,他一個是要把握岑立昊和政委劉迎建的態度,往下就要看範辰光了。除了軟一點,他經常看範辰光的眼色,大約也是岑立昊不太重視他的原因之一。
韓宇戈三思而行,決定執行範辰光的指示,反正團長也沒有把他當個參謀長,沒讓他留在基本指揮所就很能說明問題。而在這裡,即便出了差錯,還有範辰光頂著,範辰光同岑立昊的關係他知道,兩頭都硬。再說看目前這狀況,兩個人又好起來了,估計岑立昊不會不給老範面子。
韓宇戈把後勤處副處長李木勝叫了過來,佈置他趕緊到洗劍鎮政府找董鎮長,徵集二十輛拖拉機,同時準備五百立方水泥預製板,運至皇崗4號地段備用。所有經費由韓宇戈簽字呈報防汛指揮部核銷。
李木勝說,「不是說民工和物資由團裡統一排程嗎?」
韓宇戈惱火地說,「我還是不是團參謀長了?」
李木勝嘟嘟囔囔地說,「洗劍鎮的人員和物資都是防汛指揮部統一安排的,額外的他給嗎?」
韓宇戈說,「他給我還派你去嗎?4號地段情況特殊,派你去就是搞額外的。」
李木勝說,「那經費怎麼核銷?」
韓宇戈說,「這是你管的事嗎,我是團長的參謀長,上面還有範副政委呢。」
說完又氣惱地甩了一句:「鹹吃蘿蔔淡操心!」
李木勝愣了一會兒,頭皮刷地一下就繃緊了——這件事情不是團長佈置的。這時候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現了幾組鏡頭,電影《兵臨城下》裡國民黨軍官為了爭功各自為戰不惜險陷友軍於險境,《戰上海》裡湯恩伯的部隊大勢已去鬨搶物資商埠一空,《海河大決口》裡劉峙以鄰為壑偷決對岸堤壩的故事……全都紛至沓來歷歷在目。
李木勝在這一時刻腦子裡亂鬨鬨的,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韓宇戈讓他去額外徵集車輛石材,團長並不知道。那怎麼行呢?團長是266團最高首長,這麼大的行動揹著他,要是被他知道了,不槍斃也得脫一層皮,這樣的事情我不能幹。
想到這裡,李木勝的臉色就變了,結結巴巴地說,「額外的東西我不敢去搞。」
韓宇戈不知道李木勝為什麼會緊張成這樣,更不知道這緊張是歷史形成的。
李木勝就是第一次上前線在戰場上打俘虜的劉尹波手下的那個老兵,那是被岑立昊當眾羞辱當眾出了洋相的。岑立昊和劉尹波都沒有想到,從前線還沒有回來,李木勝就被推薦上軍校去了。李木勝畢業回來後當了排長,時任作訓股長的岑立昊第一次見到這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的排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的人怎麼能當軍官呢?劉尹波後來向岑立昊解釋說,這個同志表現特別積極,尤其擅長做好人好事,譬如幫廚餵豬下糞坑打掃廁所,幫助同志洗衣服挖雞眼排憂解難促膝談心,搞得連隊幹部覺得不給他表示點什麼,簡直就對不起他。那時候人的思想都有點左,他老喊革命口號老做好人好事你也不好制止他。第一批從參戰部隊推薦戰士上軍校,真正的好苗子連隊不想放,怕放出去就回不來了,就把李木勝這樣的人當作鼻涕甩了出去,哪裡想到他還會回來呢?連長指導員後悔已經遲了。後來岑立昊就把李木勝當笑話講,說,「看看,這就是我們的排長,打耕牛,打俘虜,打掃伙房,打掃茅廁,什麼都會打,就是不會打仗。」
李木勝也沒有想到266團有一天會由岑立昊來當團長,如果他會掐指神機妙算,你就是拿機關槍在他屁股後面攆,他也不會回來。
捫心自問,他招惹過岑立昊嗎?
天啦,那怎麼可能呢?儘管岑立昊比他還小一歲,體重比他輕,但是,他對岑立昊從來都是畢恭畢敬,從到266團第一次見到岑立昊那天起,以後只要見到岑立昊,隔著大老遠他就情不自禁地摸風紀扣,哪怕還有一百米的距離,他也就開始把右手貼在大腿上,食指緊貼褲縫,胳膊僵硬如棍,兩眼拼命地注視信步而來的年輕的岑股長、岑參謀長後來又是岑團長,隨時準備敬禮。
岑立昊的話他敢不聽嗎?那簡直是開國際玩笑。不管是鄭重其事地作報告還是隨便聊天,只要是岑立昊的話,他恨不得長出六隻耳朵一起往腦子裡灌。別人背後喊岑立昊岑老虎,李木勝永遠也不敢喊,哪怕是一個人在荒郊野外他也不敢喊,而在別人議論岑老虎的時候,李木勝會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生怕岑立昊突然出現。一般來說,只要出現對岑立昊不恭——哪怕並非惡意的開玩笑,只要涉及到岑立昊,他就會迅速離開那裡。劉尹波曾經跟岑立昊說,「你看李木勝見你那個緊張樣子,簡直就是羊羔見老虎,都嚇出神經病了。你幹嗎那麼兇?對人不能一棍子打死,你這麼大個首長,讓部下見到你出冷汗,不是什麼好事。」
岑立昊後來也意識到了,李木勝只要見到他,確實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張口結舌,確實有點神經質。岑立昊就注意了對李木勝的態度,有時候還適當地鼓勵幾句,可是歸根到底,他還是不喜歡他,甚至是蔑視他。
李木勝心裡一本清賬,他要是做出一點讓岑立昊不高興的事,他這個副處長就算當到頭了。
四
1994年8月17日下午32分,李木勝做出了他屈辱人生的一次重大選擇,他決定接受韓宇戈佈置的任務,因為他已經聽說了,幹部中有人議論,範辰光同岑立昊是面和心不和,而韓宇戈是範辰光推出去的典型,而且他還分析出來了,這次讓他緊急額外徵集拖拉機和石材,根本就不是團長的意思,他們是在搞本位,抗洪如同打仗,搞點本位也不是為了自己,投個機取個巧不犯大錯,但是——但是這樣的事情範副政委和韓宇戈能做,他李木勝不能做。那一瞬間,他差不多那範辰光和韓宇戈看成是互相傾軋的國民黨了,而他自己就是一個在民族危難時刻打進敵人內部的地下工作者,他最終接受了任務,並著手醞釀向組織傳遞情報的計劃。
韓宇戈向李木勝佈置任務的時候,岑立昊正帶著副參謀長孫曉農和作訓股長、通訊股長、群工幹事一干人等在洗劍西南一條廢棄的小鐵路上徒步勘察,這是他自從到了抗洪現場就從地圖上發現的一個奇怪的東西,現在已經搞清楚了,這條小鐵路全長四十公里,修建於1952年,那幾年全國一口氣上了很多專案,有點像大躍進。修建這條鐵路的理由是天都山是革命老區,要讓老區人民坐上火車,某位領導人頭腦一熱就建起來了。可是這條鐵路只通了兩年火車,由於客運量和貨運量稀少,從十年前就廢棄不用了,至今已有十多個年頭。所謂的洗劍火車站,只剩下兩幢黃色的平房,裡面空空蕩蕩,連門窗都被當地老百姓卸走了。從九十年代開始,彰原市有關部門就像上級主管部門打報告,要拆除這條小鐵路,把土地還給農民,終於得到了批准。去年,彰原市常務副市長於庭傑找到88師師長鍾盛英,請求部隊支援,鍾盛英基本上答應了,但鍾盛英兩個月後就到軍裡當了副軍長,這件事情就擱置了。
岑立昊橫看豎看,就覺得這段小鐵路有文章可作,最初他是在地圖上琢磨,一、二次洪峰過去之後,只要有空,他就親自帶著這幫人馬過來勘察。但實地勘察就發現許多問題,最主要的問題就是缺乏機械,請於副市長出面,彰原市鐵路部門可以提供拆卸力量,但是運輸工具不足。再者時間較緊,部隊已經筋疲力盡,還要守衛堤壩,目前看來困難很多。
回來的路上,岑立昊對孫曉農說,「有些事情,可以做不到,但不能想不到,今天做不到不等於明天做不到,但是想不到,永遠都做不到。譬如說那年w-712演練,那時候我就注意到這段鐵路,覺得這麼長的一截東西常年在這風吹雨打一點用沒有,反而佔了老百姓的地,於國家於個人都沒有好處。那麼,能不能把它派上用場呢?我覺得是個東西都有用處,但那時候我不是團長,而是作訓股長,我考慮它的用處只是從團以下部隊訓練的角度,考慮能不能用這些東西搞一些破障訓練設施什麼的,層次就低了。如果那時候我能預料到十年之後我是266團的團長,會帶著部隊來洗劍抗洪,那時候我就要考慮主動向彰原市請戰,把這條長蛇沉入河底了,在冬季稍加灌注,這就是一道牢固的屏障,既幫助彰原市解決了一個難題,又可以長時間地保持洗劍大壩的安全。」
孫曉農說,「老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換句話說人有遠慮可解近憂,團長你這麼自信的人,那時候其實不僅應該站在團長的位置上思考問題,而且應該站在師長軍長的角度思考問題,亡羊補牢尤未為晚啊!」
岑立昊說,「哈哈,這個馬屁拍得好,我愛聽。不是有人諷刺我嗎,說我看問題好高騖遠,經常替軍區和總參作戰部考慮問題,我看這沒有什麼不好。今天不該我做的,不一定明天不該我做。這條鐵路,如果我早下手了,現在也用不著讓戰士們死去活來了。」
孫曉農說,「現在動手也不晚,至少還有明年後年。不過,這些鋼材和枕木不知道彰原市會不會撒手?」
岑立昊說,「賬一算就明白了,這些鋼軌和枕木放在這裡十多年,已經是半廢品了。再說這是小火車的鋼軌和枕木,不是國家標準的鋼軌枕木,不通用,全國只有很少的地方用。《林海雪原》你看過沒有,那裡就用這東西,但那是四十年代。一方面是這東西不值錢,另一方面是抗洪搶險需要大量的錢,僅我們一個團,在洗劍大壩和皇崗一帶的消耗就不得了,加上兩千民工,每天光生活消耗就是幾萬元,器材物資還不算。四十公里是多少錢?一季抗洪需要多少錢?這個數字保密,但我告訴你,它至少可以把這四十公里小鐵路買上十個。」
孫曉農說,「團長,要不我先拿個預案,常委們先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