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翟志耘成為彰原市著名企業家,已經是九十年代初了。

在翟志耘復員的最初幾年,由於周曉曾的幫忙,好歹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並且有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住房,日子倒也安逸。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市場經濟一搞活,先是陳春梅所在的文化站門庭冷落,經濟效益不好,上級撥款減少,工資發不出來,站裡只好動員讓大家自謀出路,搞演出,拉贊助,成立婚禮公司,組織嗩吶隊下鄉,五花八門,還是入不敷出。接著,翟志耘所在的工廠因產品大量積壓,也面臨著破產,處於半下崗狀態。

那時候,周曉曾已經是北郊區橋頭街道辦事處主任了,周曉曾就勸這兩口子,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趕快想辦法,把文化站排練廳承包下來,辦文藝輔導班。周曉曾給他們算了一筆帳,說北郊區有多少多少待業青年,有多少多少職業學校,有多少望子成龍的家長和成不了龍的青少年想走文藝的捷徑,如果把輔導班辦好了,可以擴大為職業藝校。

翟志耘兩口子一合計,這倒是一條出路,因為陳春梅是文化站的職工,內部承包有許多優惠條件。再說陳春梅在彰原市文藝界也算個知名人物,有不少朋友老師,師資力量不成問題。於是就承包了,翟志耘大義凜然地辭去了車間主任的職務,甘心給老婆當下手,負責招兵買馬收錢送人。這一承包,才嚐到甜頭,首批就招了六十多個學生,每人每年學費四百元,除去上交的納稅的付工資的,承包第一年兩口子就成了萬元戶,那時候萬元戶還是個稀罕呢。有了這第一桶金子,翟志耘的心就大了,又把文化站臨街的一幢小樓承包了,辦了個歌舞廳,歌舞廳那年頭也是新鮮事物,一旦被市民接受了,生意就勢不可當,頓時財源滾滾。岑立昊和範辰光等人從邊境線上執行任務歸建的時候,陳春梅的名下已經有了三處歌舞廳和一個康樂球俱樂部,年薪一算,每人都是兩萬元以上。

這幾年大家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戰地軍官見習團從前線回來之後,岑立昊擔任266團參謀長,然後進入國防大學學習。劉尹波在副教導員的位置上幹滿三年之後,按部就班地調了正營,到團政治處當副主任。範辰光在前線直接提拔為十一連指導員,但是他並沒有到任,而是在團政治處幫助工作,兩年之後提前提升為副教導員。

軍官們風光固然風光,但是兩袖清風,跟翟志耘一比,就是窮人了,岑立昊和劉尹波的工資幾經調整,也才在每月一百元上下,範辰光工資還不到一百元,翟志耘的收入比他們多出二十倍還要多。如此一來,翟志耘的心理就得到了極大的平衡。

這個時期,金錢成了時代的最強音。

岑立昊從國防大學回來之後的一個星期天,翟志耘在彰原市最好的酒樓漳州飯店擺了一桌,被請的人有除了原四大金剛,還有劉尹波的妻子李蓁,範辰光的未婚妻馬新,周曉曾夫婦。

請周曉曾夫婦是有道理的,除了四大金剛同周曉曾的歷史淵源,還有範辰光這層關係。範辰光從前線回來之後就跟馬新訂婚了,這兩年以未婚的身份享受已婚待遇,實際上就是馬師傅的女婿了,也是周曉曾的連襟。

除了周曉曾夫婦,這次的客人又多出了一個名叫林林的漂亮女孩,是軍直通訊團的副連長,她是跟著李蓁來的,公開的身份是李蓁的下屬。本來翟志耘還想請鍾盛英和辛中嶧的,但是被劉尹波制止了,劉尹波說,「老翟你幹什麼?你這是戰友聚會呢呢還是巴結首長?你把他們請來了,我們還敢講話嗎?」

於是只好作罷。

現在的翟志耘更加滋潤了,西裝革履,進口領帶,領口還彆著飾花。陳春梅也是一身新潮打扮,珠光寶氣,還抹了口紅。兩口子倒是熱情,忙裡忙外,迎來送往。但他們沒想到,他們精心策劃的酒會,又變成了一條看不見的戰線。

岑立昊本來是不想參加這個酒會的,尤其是當翟志耘又打出四大金剛這個招牌,讓他不舒服,隨著職務越來越高,他越來越反感四大金剛這個提法,覺得不倫不類,好像江湖結拜兄弟似的。再說這四大金剛關係微妙,尤其是岑立昊和劉尹波、範辰光之間,似乎從來就沒有親密過,從來就沒有形成整體,反而互相攀比爭鬥,以四大金剛為由頭把這幾個人撮合在一起,有點牽強附會。但是想法歸想法,他又不能不來,因為現在這幾個人中,他的職務最高,不來就是架秧子擺譜了,那更會成為範辰光乃至劉尹波的話柄。再說,翟志耘今天舉行這個活動,讓林林公開出面,也有首次推出閃亮登場的意思,所以他不僅要來,還得小心翼翼。

林林參加這個活動有兩重身份,公開的身份是李蓁的部下,星期天跟著李教導員到彰原市來玩,其實這個玩也不是隨便玩的,李蓁帶她到彰原市來玩,主要是跟岑立昊玩。

翟志耘的四大金剛聚會擺得很闊氣,也很講究。這些年在商場拼搏,在交際場上摸爬滾打,翟志耘練就了一身遊刃有餘的本領,但這天排座次他犯了難,按職務吧,應該是岑立昊第一,劉尹波第二,範辰光第三,但是如果這樣排下去,老範心裡要是不痛快,幾年前在劉尹波家上演的那場鬧劇又有可能重演,老範這老兄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雖然職務低了點,但他誰也不尿,弄彆扭了,他張嘴就能出個難題。後來翟志耘耍了一個花招,說岑立昊你是參謀長,你參謀參謀,把座位排一排。

本來這些當兵的漢子不大在意吃飯的座次問題,平時聚在一起都是想坐哪裡就坐哪裡。但今天讓翟志耘把場合搞得太正規,又把座次問題鄭重其事地提了出來,不是問題也變成了問題。

岑立昊經過短暫而又緊張的思考,把李蓁隆重推出了,理由是李蓁兵齡最長。這個提議看似完美,大家便一致起鬨讓李蓁坐在首位。李蓁大大咧咧,倒也不謙虛,坐就坐了。

再往下,翟志耘就剝奪了岑立昊的建議權,開始自己排座位。第二是岑立昊,第三是林林,第四周曉曾,因為周曉曾同翟志耘的關係特殊,所以周曉曾和翟志耘都沒把他的座位太當回事,第四也是合適的。第五是是劉尹波,第六是範辰光,然後是馬新姐倆。作為東道主,翟志耘和陳春梅坐在最下手。

然後就開喝。翟志耘主持,歷數四大金剛的光榮歷史和艱難創業的輝煌成就,為四大金剛的過去幹杯,為四大金剛的今天干杯,為四大金剛的明天干杯,為四大金剛的賢內助乾杯,最後,為四大金剛的朋友、四大金剛的美名的重要促成者之一週曉曾乾杯。

再往後,是男人敬女人,女人敬男人,你敬我老婆,我敬你老公,幾圈下來,三瓶瀘州老窖就底兒朝天了。本來,岑立昊在赴宴之前就拿定主意控制酒量的,但是到了這種場合,一高興就忘乎所以了,站起來跟李蓁兩口子較了勁,還動員林林也喝了兩杯,把個漂亮的小臉蛋紅得豔若桃花。

那邊岑立昊還在氣貫長虹,這邊範辰光的心裡吹響了戰鬥的號角,首先他對今晚的排座有看法,座位問題是個小問題,但是這個小問題一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就是大問題,國際外交都很重視座次。自從轉了幹,這兩年範辰光特別注意位置的問題,位置問題絕不是一個小問題,不僅在中國不是個小問題,在外國也不是個小問題,不僅在地方不是個小問題,在軍隊也不是個小問題,不僅在官場不是個小問題,在民間也不是個小問題,不僅在正規場合不是個小問題,在自由活動的時候也不是個小問題。一言以蔽之,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一個位置的問題。座次不僅是一門藝術,還是一門科學,來不得半點馬虎。一個機關幹部,要是把座次排錯了,最輕的挨頓批評,次輕的會影響進步,嚴重的後果會殃及飯碗甚至會影響終身。這麼嚴肅的問題,不認真行嗎?

在範辰光感覺裡,今天的座次排得很不科學。尊重婦女尊重老兵,讓李蓁坐了頭座,範辰光打心眼裡擁護,這個風光與其給岑立昊,不如讓李蓁壓住。讓岑立昊坐在第二位,範辰光雖然心裡也不舒服,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職務和軍銜在那裡擺著,岑立昊是副團中校,他是副營少校,沒法抗衡。問題出在哪裡呢,就在林林那裡。大家都看出來了,林林和岑立昊的關係就是那種關係,林林坐在三號座位帶來的後果是一系列的,一是她同岑立昊分開了,二是周曉曾的位置是太靠後,就年齡而言,今天這個場合周曉曾最大,就關係而言,他是地方領導,如果岑立昊謙虛的話,周曉曾坐在二號位置上似乎更合適一些,現在一下子降到了四號位置,過分了。第三,林林在三號位置上,她同其他女賓拉大了距離,說到底就是同馬新姐妹拉大了距離。如此一算,範辰光就心酸了,因為位置排在最後的除了東道主,就是他們姐妹連襟了。

位置問題儘管是個嚴肅的問題,但範辰光還是三緘其口,沒把這個問題點出來,他也覺得,岑立昊和周曉曾誰坐二號位與科學的安排差距都不是太大,而要把矛頭對著林林那麼一個小女孩,有可能會被人看成無聊,譏笑為小肚雞腸,打擊為缺乏男人風度。這種蠢事他是不會做的。

機會終於來了。岑立昊這小子太傲慢,他只給李蓁和劉尹波敬酒,其他人面前假裝矜持。周曉曾給岑立昊敬酒是站著的,這小子給周曉曾回敬的時候是坐著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酒場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範辰光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突破口在馬新的身上。馬新本來話就多,一來她原來談的物件是個志願兵,沒想到兩三年內河東轉河西,老公一下子成了營級幹部,簡直是天上掉下來一個大餡餅。二來今天參加這種場合,男女搭配,氣氛熱烈,加上她有點酒量,滿腹的話找不到機會說,就見縫插針敬酒,端著酒杯挨個地敬,敬李蓁,敬林林,敬陳春梅,都是一句話,說看看你們都有福,嫁個老公要麼當官,要麼有錢,都是一起參加工作的,就我們家老範落後。

其實馬新講這話並沒有貶低範辰光的意思,完全是為了活躍氣氛,為了讓大家高興。但是這話範辰光不愛聽。

範辰光嘿嘿一笑說,「怎麼啦,嫌我老範落後,那還來得及啊,結婚證還沒領啊,你想嫁個當官的有錢的,也得看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範辰光這樣一說,酒桌上的氣氛頓時急轉直下,馬新一愣,臉色就拉下了,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酒杯,差點兒就抹淚了。

岑立昊心裡暗暗叫苦,弄得不好這老兄要發難了。今天有林林在場,他可不想跟範辰光交手。岑立昊飛快地檢點自己今天又有什麼地方冷落或者得罪了範辰光,想來想去可能就是個座位問題,還有就是向範辰光敬酒不主動。發現了問題,他就趕快採取行動,把自己的杯子倒滿,站起來端到範辰光的背後,拍著範辰光的肩膀說,「老範你別瞎說,拿自己人出什麼氣?我看馬新實際上是為你幸福得衝昏了頭,你還不能讓人家謙虛一下。」

範辰光也把酒杯端起來,哈哈一笑說,「你是首長,我一直等待機會給你敬酒,動作還是慢了一步。首長敬我,我失禮了,你喝一杯,我喝兩杯。」

岑立昊說,「老範你不夠意思,什麼手掌腳背的,今天是我們四大金剛聚會,你排第一。現在,外圍都掃清了,該我們兩個人粉墨登場了。來,我們喝給大家看看,三杯。」

範辰光說,「謝謝首長抬舉,你喝三杯我就得喝六杯。不過,喝三杯也得有個說法。我的未婚妻連敬你三次,每次都是她一飲而盡,你卻只沾沾嘴唇。首長,你架子好大啊!」

岑立昊一怔,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但轉身又恢復了,哈哈一笑說,「老範,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馬新跟我喝,我能喝嗎?她是你派過來的先頭部隊,首先對我進行火力壓制,待我失去了戰鬥力,你小子趁虛而入對我一舉摧毀之,我不上你的當,我就是要養精蓄銳,跟你決戰。」

說完,又轉身向酒桌,「你們大家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酒桌上一片響應,李蓁叫得最響,說:「岑參謀長言之有理,你們大男人鬥吧,不要拿我們女人墊背。」

岑立昊很為自己的隨機應變而得意,趁大家議論的當口,把嘴巴貼在範辰光的耳朵邊,低沉地、惡狠狠地說,「範辰光我操你媽,你要是再裝瘋賣傻,我就把你在前線偷看宋曉玫洗澡的事情捅出去。」

範辰光像是屁股上猛地捱了一腳,吃驚地看著岑立昊,也壓低嗓門惡狠狠地說,「岑立昊我也操你媽,你空口無憑血口噴人我不怕你,你瞎捅更好,反正我也沒結婚,沒準我還會娶宋曉玫呢。」

岑立昊一看範辰光這狗日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說:「老範你行行好,就算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明天再說吧。沒看見我正在談物件嗎?我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高抬貴手行善積德吧,今晚別讓我難堪了,求你了。」

範辰光聽著,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光芒,嘿嘿,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範辰光大度一笑說,「我怎麼讓你難堪了?我不就是跟你喝酒嗎?你自己多心了。」

兩個人剛嘀咕了幾句,那邊就有陳春梅和李蓁等人咋呼,說:「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在搞什麼,把一桌人晾在這裡!」

岑立昊說,「你們哪裡知道,三年前我和老範一起到前線去,差點兒翻車掉進萬丈懸崖,我們是生死之交啊。好了,不說了,喝酒。我跟老範喝六杯,六六大順也。」

範辰光說,「好,首長咋說咱咋做。就來六杯。」

岑立昊背過臉低聲吼道,「叫我老岑,你再喊我首長我還操你媽。」

範辰光低聲回敬道,「你再賴酒我也操你媽。」

轉過身去,岑立昊就是一臉笑容,拿起一隻大碗,拖過酒瓶,咕咕咚咚到了一杯,再從杯子倒進碗裡,倒一杯,說一句:「第一杯,向馬新表示歉意;第二杯,為我和老範生死與共;第三杯,為周曉曾同志促成了四大金剛;第四杯……老範,該你說了。」

範辰光挺起將軍肚,滿面春風,慷慨陳詞:「第四杯,為了我和老岑大難不死,今天都訂了媳婦;第五杯,祝在座的女士小姐更加年輕漂亮,祝林林同志和老岑早日把事辦了;第六杯,祝老翟和陳春梅發財發財發大財,這樣的活動每年搞他三五次。」

這麼鄭重其事地一搞,氣氛又上來了,岑立昊和範辰光是六杯,每人都是半碗,局外人也都激情盎然,紛紛加盟,於是乎喝得昏天黑地。除了林林,大家都是好酒量,五瓶瀘州老窖喝完了,又喝啤酒,直到男人們全都搖搖欲墜為止。

酒場散後,範辰光嘟嘟囔囔地提出來要撒尿,岑立昊嘟嘟囔囔地提出要放水,劉尹波嘟嘟囔囔地提出要小便,翟志耘稍微清醒一點,就帶著他們去洗手間。進了洗手間,大家便摸摸索索地往外掏東西,普遍覺得有困難,一邊掏,岑立昊一邊嘟囔說,「他媽的……翟志耘,你下次再搞什麼狗屁……四大金剛聚會,我要參加……我,我就是王八蛋。」

範辰光搖搖晃晃說,「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誰不讓搞誰是王八蛋……我操,水龍頭怎麼長在手上了?」

翟志耘說,「我要再搞……我就是……王八蛋。老範你站好,別倒。」

劉尹波說,「四大金剛……算個球,你們統統……是個球。咦,我的球哪裡去了?啊?在這兒,走運,還沒……丟。」

說完了,總算把東西掏出來了,剛開始尿,就聽見旁邊咕咚一聲,大家雙手掂著傢伙,回頭一看,範辰光已經仰面朝天,像翻過去的烏龜,兩隻手兩條腿都在肚子上比劃,腦袋也拼命地向上掙,但就是掙不起來。範辰光一邊比劃一邊嘟囔,「你們這些……王八蛋,見死……不救,趕快……拉我……起,起來!起來,飢寒交迫的人們……」

大家朦朦朧朧地看範辰光在地上張牙舞爪,有心拉他卻騰不出空,每個人的雙手都沒閒著,都託著一個東西,那東西正在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地向外噴射液體。

範辰光在地上翻滾了將近三分鐘,也罵了將近三分鐘,直到大家騰出手來,把他拽了起來。幾個人相互攙扶離開了洗手間,像是長征路上掉隊的一群老紅軍。

第二天是星期天,範辰光一覺睡到九點,起床後胡亂吃了一個剩饅頭,推上腳踏車,到營裡轉了一圈,見副營長韓宇戈在宿舍裡寫論文,題目是《論現代戰爭中步兵的地位和作用》。這是岑立昊就任團參謀長之後佈置給團司令部機關幹部和各營連分管訓練的軍事幹部佈置的任務,每個月每人要交一篇論文,題目事先報告,待司令部批准之後實施。範辰光拿過兩張文稿,看了一會兒笑道,「這麼大的題目,這是一個營級幹部能夠說清楚的嗎?這是軍委和總部考慮的問題。」

韓宇戈說,「題目是大了一點,但是結合中東戰爭,還是有具體事例可以論證的。」

範辰光說,「一看就知道是岑參謀長的點子,他老兄經常站在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高度看問題想問題。」

韓宇戈笑笑,未置可否。

範辰光說:「對了,這個題目就是岑立昊出的,岑立昊有一句話,看問題大處著眼,解決問題小處下手。」他出的題目一般都比較大,這一點範辰光是瞭解的。在前線的時候,岑立昊關於對峙有過一些思考,寫了一篇《對峙與國家防衛》,在軍區的《軍事論壇》發表了,鍾盛英到處炫耀,說266團四大金剛文兼武備,劉尹波是政工幹部經常發表軍事論文,岑立昊既有實戰經驗又有領率機關的眼光,範辰光既是基層幹部又會寫通訊報道。範辰光把這幾句話綜合起來顛前倒後分析來分析去,覺得對他的評價最低。論寫文章他是寫得最多,但在鍾師長的心目中,一旦岑立昊和劉尹波出手了,他的那些東西分量就不夠了。對這一點,範辰光同樣不服氣——紙上談兵而已!

範辰光問了問戰士請假的情況,向韓宇戈交代了幾句,便推著車子走了。雖然韓宇戈是副營長範辰光是副教導員,但範辰光在韓宇戈的面前總是居高臨下,一則他比韓宇戈早當三年兵,二則韓宇戈這個典型是他一手樹起來的,韓宇戈在三年內連升兩級,他功不可沒,所以韓宇戈對他也很尊重,並且經常替他值班。這個星期天營首長值班本來就該是範辰光的,但範辰光要去橋頭會馬新,這是慣例,每當這種情況出現,韓宇戈就要替他值班,這也是慣例。好在韓宇戈的愛人於燕燕這兩年住校,閒著也是閒著,樂得看家,老老實實地完成岑立昊佈置的任務。

岑立昊佈置的任務韓宇戈不敢馬虎,過去在團教導隊的時候,四大金剛裡他就對岑立昊高看一眼,以後岑立昊主持266團的軍事訓練,始終顯示了紮紮實實打基礎,點點滴滴抓問題的風格。岑立昊說,「戰鬥力的增長點在哪裡?就在解決問題上,解決一個問題就提高一分戰鬥力。」所以岑立昊是不把拿名次搞錦標當作頭等大事的,即便像w-712演練那樣重要的行動,鍾盛英望穿秋水希望266團拔個頭籌,岑立昊還是掉以輕心,很難說那裡面就沒有故意的成分。

韓宇戈對岑立昊敬畏參半,還有一個因素,就是對岑立昊做人風格的認同和欽佩。

當年韓宇戈作為一個捨身搶救戰友的典型,鮮花和掌聲幾乎把他吞沒了,他自己情不自禁地也有一些膨脹,在範辰光給他準備的稿子裡,有不少誇張拔高的地方,思想境界如何高尚,平時處理問題如何沉著果斷,對待戰友部屬如何關懷備至親密無間。剛開始出去做報告,他還有些彆扭,有些心虛,可是報告做了十幾場,他就覺得正常了,再講到那些誇張和拔高的地方,照樣可以聲情並茂,那些大學生被他感動的熱淚盈眶,他自己也熱淚盈眶,講到最後,就出現了幻覺,那些明明是想象的虛擬的情節和思想,連他自己也相信是真的了,他當真覺得自己有與眾不同的超凡的神力,能夠先知先覺並且在關鍵的時候能夠意念制勝。有一次他在軍部所在地平原市師專做報告,住招待所的時候遇上了正在軍裡報實力的岑立昊,岑立昊問他這些天做報告的感受,他就興致勃勃地白話起來了,講得眉飛色舞,講著講著講漏嘴了,把岑立昊也當成了聽報告的大學生,把自己超凡脫俗的思想境界和神奇的意念力量渲染了一番。岑立昊不動聲色,自始至終微微笑著,聽他講完也沒有點破,倒是韓宇戈自己最後幡然醒悟,新光棍遇到了老鄰居,露餡了。當天晚上他們搭鍾師長的車回彰原市,路上鍾師長說,「你們266團,咱們88師,我們22軍,出了韓宇戈這麼大個典型,岑立昊你是怎麼的看?」

岑立昊說,「好啊,這是大好事啊。」

鍾師長說,「我不要你說好說壞,你是老兵,要關心典型成長。你說說,他這個典型往下怎麼當?」

岑立昊想了一會兒說,「我就說一句話,韓宇戈也要學習韓宇戈。」

鍾盛英開始有點沒聽明白,琢磨琢磨說,「嗯?韓宇戈也要學習韓宇戈,這話有意思。」

又問韓宇戈,「你聽明白了嗎?」

韓宇戈紅著臉說,「聽明白了。」

以後鍾師長就在師機關幹部會上說,「我們88師出了一個在軍區和總部都掛上號的典型,這是大好事,但是我們要保持清醒頭腦,好事要辦好,好風要刮好,典型是人不是神。包括韓宇戈同志本人,包括為典型鼓掌助威的同志,包括我們各級當領導的,都要實事求是地辯證地看這個問題,266團岑立昊同志說了一句話,韓宇戈也要學習韓宇戈,我想這話對我們大家是有啟示和警示意義的。作為典型的韓宇戈是人民群眾和軍隊官兵學習的榜樣,出現在報刊雜誌電臺電視臺裡的韓宇戈是崇高的是光彩照人的,這是我們88師也包括韓宇戈本人對社會和軍隊的一大貢獻,但是生活中的韓宇戈就是個普通的基層幹部,難免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難免有凡夫俗子都有的毛病,所以我們就要有一顆平常心,既不能否認典型的社會價值,也不能把典型無限神話,姿態要高,調門要低。」

岑立昊的那一句話,確實給了韓宇戈一個警示,從那以後,韓宇戈儘量地不出去做報告,實在推不掉了,講起來也是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介紹過程,如此一來,效果並沒有遜色,反而因樸素更加生動。

範辰光哼著小調騎著車子趕到馬師傅家裡,已是將近上午十一點了,意外地發現馬新還在睡覺。馬新的母親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範辰光,說馬新昨天回來臉色就不好,怕是病了。

範辰光二話沒說就往馬新的閨房鑽,看見馬新果然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大睜著兩眼,看見範辰光進門,把眼一閉,頭一歪,給他來了個不理睬。

範辰光環視小小的房間,裡面弄得亂糟糟的,光線也很差,床頭櫃上他的照片也被橫下了,上面斑斑駁駁似有淚痕。範辰光的心忽悠悠顫了一下,他預感到今天情況不妙。他定了定神,走過去,一屁股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拍馬新的臉,馬新尖叫一聲,揮手把範辰光的手甩開了,「別碰我!」

範辰光說,「怎麼啦?」

馬新把被子一拉,蒙上了腦袋。

範辰光說,「哦,我明白了,還為昨天生氣是吧?馬新我告訴你,我就見不得你那麼一副低三下四的賤樣子。眼下我職務是低了一點,可是你知道嗎?起點不一樣啊!就是因為一個文化程度的問題,我當了六年義務兵,三年志願兵,要是換別人,早就回去拉板車了,可是我沒有,我憑著堅強的毅力和非凡的智慧,堅持堅持再堅持,苦幹苦幹再苦幹。我成功了,兩年之內,我從一個志願兵到一個副營級幹部,容易嗎?從這一點上講,劉尹波比不上我,岑立昊比不上我,就是換翟志耘他也比不過我,我現在是十二年兵,總體看來,十二年熬個副營是正常的,留在部隊的同年兵,基本上都是這個層次,像岑立昊那樣的屬於例外……」

範辰光說得正起勁,馬新突然一蹬被子,呼啦一下坐了起來,披頭散髮,滿臉淚痕,手指範辰光:「姓範的,你還是人不是人?」

範辰光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啦?我怎麼又不是人啦?」

馬新說,「那你今天給我說個明白,你為什麼不跟我結婚,這種不明不白的生活你還要我過多久?」

範辰光嘿嘿笑了兩聲,說,「馬新,你真想知道為什麼嗎?」

馬新說,「不是我真想知道,你本來就應該告訴我,」

範辰光有點心虛。關於跟馬新結婚的問題,他想過不止一百遍了,那是經過長期的、複雜的、曲折的思想鬥爭的。退回三年,這個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要不是上前線,他早就跟馬新結婚了。但是,上了前線,讓他看見了轉幹的希望再次懸浮在頭頂上空,情況就變化了,他不能隨隨便便地把自己交給這麼一個快嘴快舌而且形象一般文化程度同樣不高的女人,但是由於當初的一念之差,他上了馬新的床。馬新長得不算漂亮,可那是正經人家的好孩子,馬新的青春是他啟封的,自從第一次看見了那一抹刺眼的血跡,他就知道自己跑不脫干係了,那片血紅就像政治部門的公章一樣,蓋在他的生命歷史上。但是他不甘心,他想再等等,等待他的命運發生變化,等待奇蹟出現。命運是發生變化了,但奇蹟並沒有出現,從前線回來,在師裡喝過慶功酒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馬新的家裡,他忍不住要把他成為正連級軍官的特大喜訊告訴馬新,結果那一天他們又粘在一起了,就在馬新的家裡,所有的人都為他驚喜,並且預設了他留在馬新的閨房裡過夜。馬新更是喜出望外,一個祖祖輩輩的工人家庭,終於有了一個軍官上門當女婿,使馬新的自尊心和虛榮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那一夜,他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把他這幾年來所積累的屈辱和壓抑、激動和興奮、渴望和憧憬,全都聚集在身體中間那個神奇的物體上,聚精會神,勇猛地穿插挺進,一次又一次。從夜裡十一點開始,直到凌晨都沒有消停。在那個夜晚,他確實想過,就這樣吧,就把自己交給這個社會底層的工人的女兒吧,她是那樣為他自豪,為他揚眉吐氣,他不能捨棄她。

第二天早晨,拖著發軟的雙腿晃晃悠悠趕回266團的路上,他又後悔了,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沒有勇氣也沒有機會撇下她,他惟一能夠做的,就是拖延拖延再拖延,他堅持不去領結婚證,他想盡量遲一點受到法律的約束,他想再等等看。他軟硬兼施告訴馬新,他現在不能結婚,因為沒有房子,因為他要當晚婚的表率,因為他還要跟家裡商量,因為……對付馬新,他有太多的因為。這是個工人的孩子,這是個沒有見過太多世面也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直口快的女孩,她感謝他愛上了她,因而也就一次又一次地遷就了他,她天真地以為,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反正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諒他也跑不到月球上去。馬新哪裡知道他搖擺不定的真實原因呢?

這一拖就是兩年。

現在,問題又被提到了議事日程,範辰光不能不回答了。從昨天夜晚半醉半醒開始,他也思考了這個問題,並且已經下了決心:結婚。

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感到突然,早晨他躺在床上進一步論證,就像劉尹波那樣設問,我為什麼要結婚?我為什麼要跟她結婚?跟她結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不跟她結婚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給他自己的答案是,因為我已經三十多歲了,所以應該結婚了。因為她已經把自己交給了我,所以我應該跟她結婚。跟她結婚的後果就是兩個老百姓的個人變成了一個老百姓的家庭。不跟她結婚她有可能上吊或者自殺,那他也就身敗名裂了。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他不知道一旦他拋棄了馬新,他該怎樣面對馬師傅夫婦。那是一對善良本分的老人,他們除了勞動,對這個世界上沒有更多的苛求,他們疼愛最小的女兒,他們把她交給了他,他能夠看出來最初他和馬新在小房間裡親密的時候,兩位老人懷著怎樣的忐忑怎樣的無奈,他們又高興又擔心,現在他成了營級幹部,卻還遲遲地沒有跟馬新結婚,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混著,老人的擔心與日俱增,每次他都能從他們那恭謙的眼神里捕捉到他們對他的不信任和祈求。是的,他們是社會底層的小市民,他們是人下人,可自己不正是這樣的家庭出來的嗎?他們跟自己是一個命運啊,本來應該是窮幫窮富幫富,大家同舟共濟,可是自己提了幹,怎麼能把他們一腳踢開呢?那不是往他們的心裡捅刀子嗎?範辰光你能做得出來嗎?不,魯迅先生教導我們說,人,不能一闊就變臉,人一闊就變臉那就不是人了,那就禽獸不如了。

昨天晚上,他是喝醉了,但是他的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那火一樣燃燒的液體把他靈魂深處那些真實的東西燒出來了,把他作為男人的豪氣燒出來了。他突然覺得馬新有點像他,不僅是出生和經歷,甚至還有長相。他想這是很有可能的,這幾年,他通過一個神秘的渠道,不斷地向她的體內輸送著他的激情,那是他生命的精華,是他智慧的結晶,是他能量的濃縮。由於藥物的作用,他們沒有變成新的生命,但是它們卻附著在她的生命當中,他和她越來越是血肉相連難解難分了,他怎麼能撇下她呢?不,不能,絕不能。你們狗眼看人低,你們看我的眼神總是在看一個小人。可我不是小人,不是,只要可能,我會比你們還要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