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八月桂花遍地開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馮存滿說,「那怎麼行,要死一塊死算球了。」

霍英山一隻好腿站穩了,用瘸腿踢了馮存滿一腳說,「混賬話!反正是突不出去了,鬼子對準的是我,我來吸引鬼子,你們趕快走!」

好說歹說,馮存滿堅決不走,差一點就跪下來求霍英山了,說,「要留下我跟你一起留下,讓王副營長帶隊突圍吧!」

霍英山見馮存滿死活不肯離去,只好依了他。命令王副營長帶領殘部向西北方向轉移,然後就和馮存滿上了東南的山包。兩個人沿途在樹上拴了十幾個手榴彈,拴好了就扯著嗓子喊,「老子是霍英山,有種過來抓老子!」

松岡問身邊的翻譯,「是霍英山嗎?」

翻譯回答,「是。」

松岡大喜過望,交代秋野少佐,儘量抓活的,活的抓不到,也要儘量全屍。松岡是這樣想的,這次被動打了一仗,無論戰敗戰勝,萬一僥倖脫身,能夠帶回赫赫有名的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司令霍英山的屍體,那也是給聲威掃地的「皇軍」挽回了一點面子。

秋野率隊向霍英山喊話的方向蜂擁追了過去。一路上不斷有手榴彈爆炸聲,也不斷有鬼子兵的慘叫聲,但活著的鬼子還是硬著頭皮追了過去。

霍英山和馮存滿一邊跑,一邊喊,吸引秋野大隊。喊著喊著,馮存滿沒有聲音了。霍英山回頭一看,馮存滿倒在路邊,手往鼻子上一摸,沒有氣息了。霍英山一聲不吭,把馮存滿身上的手榴彈解下來,罵了一聲:「狗日的鬼子,老子是打不死的,來吧!」罵完又往山上跑。

追在最前面的是秋野帶領的兩個小隊,還有四十多個人。四十幾個腿腳便利的人追趕一個瘸子,居然趕得很吃力。在那個時刻,霍英山覺得自己已經不是瘸子了,他的兩條腿從來沒有這樣好使、沒有這樣協調過,他感到自己身輕如燕。他從山坡跑到山頭,又從這個山上跑到對面的山上。不斷有照明彈像太陽一樣在頭上升起,每當照明彈出現的時候,他都要回過頭來喊一聲,「老子就是霍英山,老子是老紅軍,老子是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司令,老子是打不死的!」

秋野和他手下的兵終於感到力不從心了。他們沒想到,他們會被一個瘸子緊緊吸住。藉著照明彈的光芒,他們看見那個端著機槍的瘸子像一隻展翅的鴕鳥,在山林裡縱身飛奔;他那破破爛爛的衣服像是飄揚的羽毛,他的那雙已經連草鞋都磨爛了的赤腳就像龐大的鳥蹼。松岡在電臺裡一遍一遍地怒吼,「抓住他,一定要抓住霍瘸子!」而霍英山也時不時地回頭掃上一梭子,再喊一聲,「老子會飛簷走壁,你們抓住個球!」

霍英山引誘秋野的兩個小隊在小赤壁的山嶺之間,在羊腸小道或者沒有道路的道路上,整整捉了一個小時迷藏。終於,霍英山的槍裡沒有子彈了。他感到全身至少有四個地方在同時冒血。直到此時,秋野才發現,他們緊緊地跟在「鴕鳥」的屁股後面,在黑暗中,在密林裡,鑽來鑽去,竟然又回到了白天浜藤小隊被圍困的地方。就在他們發現「鴕鳥」不見蹤影的時候,山上傳來了霍英山的喊聲,「狗日的鬼子,你們抓不住老子,來吧!」

秋野聽出來了,霍英山的聲音微弱了,他一定是精疲力盡了,一定是負傷了。秋野側耳聆聽,判明瞭方向,一揮手,又帶著部下衝了上去。為了抓獲霍英山,秋野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一個小時以前的兩個小隊共有四十多人,被手榴彈炸死的,中了霍英山的機槍子彈的,還有掉進山崖摔死的,現在只剩下二十六人。

霍英山負傷了,後背和肩膀,還有腰部,以及沒有瘸掉的那條腿,全都中彈了。他再也跑不動了,他只能坐在山坡上罵娘了。他的手裡還有一顆手榴彈,等著鬼子前來同歸於盡。但突然,他發現了山坡上有很多屍體,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這是白天同浜藤小隊作戰的地方。他的精神頓時來了,他爬到屍體中間,把屍體翻過來,找到了兩顆手榴彈,再翻過一具屍體,又找到一顆手榴彈。這樣,他一共翻出了二十四個手榴彈,有的是鬼子的手雷。他的眼淚都快激動出來了。他從屍體上扯下一件軍裝,把這些手榴彈包住,馱在身上。然後爬到山頭,靠著一棵樹,一個一個地把手榴彈和手雷的後蓋擰開,把拉火環全部套在右手的幾個手指上,他坐在這些手榴彈的上面,這才開始用最後的力氣喊話——「鬼子,我操你姥姥的鬼子,來抓我吧,老子看你們有多大本事——」

秋野指揮士兵衝了上來,可是就在離山頭還有二十米的時候,鬼子兵們不動了。在照明彈的光芒下面,他們看見了那棵彎彎曲曲的老松樹,老松樹的根部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腦袋已經耷拉下去了,可是嘴裡還在喊,「老子不怕,老子在陰間也要掐死你們這些鬼子。」

秋野手一揮說,「上去,抓活的!」

奇怪的是,兵們沒有一個動彈的,他們被老松樹下面那個血肉模糊的人形嚇壞了。秋野勃然大怒,抽出指揮刀,架在一個機槍手的脖子上,命令道,「射擊!」

機槍響了起來,所有的槍都響了起來,他們不知道那個身體裡被他們打進多少子彈,但是身體還是坐姿。

秋野又揮了揮手,命令停止射擊。他估計那具身體已經稀爛了,他想倘若那具身體外部沒有一塊好肉的話,就把他的那隻瘸腿卸下來向松岡交差。他甚至為自己的這個突發的靈感而激動不已,因為按照松岡的要求,把霍英山的屍體弄回去,顯然不可能了,姑且不說屍體已經稀爛,那裡面光子彈頭估計就有上百發。如果是梟下首級,有點俗套,顯得沒有創意。那麼,卸下他的瘸腿,實在是美妙的戰利品,這不是一般的瘸腿啊,這可是一條曾經威懾了江淮半壁河山的非凡的瘸腿啊!

秋野高舉指揮刀,吼了一聲,上!

鬼子兵們這才端著槍,戰戰兢兢地、亦步亦趨地向大松樹攏了過去。

確實死了。大松樹下面再也沒有動靜。秋野撥開士兵,掂著指揮刀走到了霍英山的屍體面前,他要親手卸下霍英山的瘸腿。但是他無法斷定哪一條腿本來就是瘸的,哪一條腿是後來打瘸的。他要的,當然是那一條本來就瘸的腿。他命令身邊的中尉搭一把手,把霍英山的屍體翻過來。屍體剛翻過來,他就聞到了一股味道,緊接著他就暈了,好像出現了幻覺,他還厲聲問了一句,「怎麼回事,為何起火?」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對屍體下面突然出現的一片焰火發呆,幾乎沒有人想到要跑——當然,跑是來不及了。一陣天崩地裂的響聲之後,這座以後被稱之為霍山的山頭,至少被削去了一米。秋野和他的二十六個部下,全都成了霍英山的殉葬品。

這次松岡聯隊出城,「皇協軍」表現得異乎尋常地賣力。宮臨濟已經把各團中隊長以上的軍官全都收買了,務必要同天茱山抗日武裝血戰到底,報仇雪恨。宮臨濟也算了一筆賬,松岡聯隊加上憲兵大隊和「親善團」,戰鬥力至少相當於國軍兩個師;當初陸安州失陷的時候,松岡聯隊一路所向披靡,就說明了這一點。松岡現在能夠信任的中國人極少,除了從「滿洲國」帶來的董矸石,陸安州里只有方索瓦,還有就是他宮臨濟。他的小算盤是,打完這一仗,再回到陸安州,他要把夏侯舒城的古井坊、王月鳳以及其他「親善政府」官員的家抄個底兒朝天。夏侯舒城已被確認就是當初國民政府派來的專員兼警備司令沈軒轅,據說這個家族有幾百年經商的歷史,金錢肯定是少不了的。他估計,雖然夏侯舒城可能用了一部分購買槍支裝備,但更多的一定是藏起來了。陸安州內的富豪,藏起細軟的還多的是。過去松岡堅持要搞什麼卵子「懷柔親善」,硬是壓制「皇軍」和「皇協軍」發財。現在好了,「懷柔親善」在松岡的眼睛裡變成了臭狗屎;要不是時間緊迫,松岡恨不得一把火把陸安州燒了。

向小赤壁開進的時候,宮臨濟曾經試探過鬆岡,「往後陸安州怎麼辦?」松岡笑容可掬地說,「好辦,好好打仗,陸安州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洞裡的老鼠。」他把松岡大佐這話向部隊傳達了,部隊一片嗷嗷叫。天呀,真的把陸安州交給他,讓他搜刮三天,士兵都能娶上小妾。

松岡對「皇協軍」部隊表現出來的沖天鬥志感到十分滿意,所以在這次戰鬥中,沒有在「皇協軍」的背後佈置督戰隊。攻下東河口南側銅鑼寨之後,松岡計劃在這裡佈置一個日軍大隊,宮臨濟自告奮勇請求由「皇協軍」來駐守,松岡痛快地批准了。因為松岡手裡的日軍兵力畢竟有限,一天一夜,已經消耗掉四百多人了。

宮臨濟現在手下還有逐步收攏的一個團另兩個營,佔據銅鑼寨之後,曾經一度不知去向的翟向貴也回來了,又帶回來一個營。此時宮臨濟已經知道常相知反水,大罵常相知忘恩負義,家仇不報,恨得牙癢。

可是就在宮臨濟發誓抓住常相知抽筋剝皮的時候,常相知卻出現在銅鑼寨,情況頓時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常相知給宮臨濟帶來了一封信,信是宮老秀才用血寫的。宮老秀才在信裡揭露了鬼子企圖殺害「皇協軍」眷屬、嫁禍天茱山抗日武裝的陰謀,勸戒兒子懸崖勒馬,共赴國難。宮臨濟看完信,疑疑惑惑地問常相知,「這是真的嗎?難道父親大人他真的還活著?「

常相知又拿出一張照片,那上面是「皇協軍」眷屬的合影,宮老秀才的身邊,是身穿國軍軍服、佩戴新四軍臂章的夏侯舒城——沈軒轅。常相知同時還帶來了沈軒轅的親筆信,就幾句話——「我以新四軍陸安州特別軍事委員會書記和抗日統戰總指揮、國民政府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的名義向所有‘皇協軍’官兵宣佈,第一,直到今天,我們仍然視你們為同胞,視你們同我們一樣為炎黃子孫;你們的眷屬就是我們的親人,保護他們的安全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我們不會把我們的親人交給日本侵略者隨意凌辱。第二,現在你們正面臨一個為國家民族立功的絕好機會,我們歡迎你們反戈一擊,絕對保證人身安全和今後的出路。」

宮臨濟的眼淚嘩地流了出來,「這怎麼辦啊,這怎麼辦啊?老父沒有死掉,卻又在夏侯舒城——沈軒轅的手裡,我們到底跟誰走啊?」

馬甫金已經受到松岡秘囑,這時候站出來說,「大哥,我們手上都有抗日武裝的血債,不能聽他們的啊!」

但是其他軍官如翟向貴、朱嘉平等人,卻在爭先恐後地傳看那張照片。照片上大家的親眷都活得好好的,照片上還有一行字——歡迎親人回到抗日隊伍。軍官們喜形於色,議論紛紛,而且越議論越傾向於反正。馬甫金一看情況不對,拔腿就要往山下跑,他想去向松岡報告。常相知眼疾手快,一槍打個正著,馬甫金當場斃命。

宮臨濟一看馬甫金死了,一邊跺足,一邊埋怨常相知,「怎麼能開槍呢,怎麼能殺自己的弟兄呢?」

常相知說,「大哥糊塗,馬甫金已經被松岡收買,在你身邊監視你;打完這一仗,回到陸安州,‘皇協軍’一師就是馬甫金的了。你還在這裡跟他稱弟兄!」

宮臨濟一副泥菩薩表情,可憐巴巴地看著軍官們說,「怎麼辦啊?你們大家拿個主意啊!」

翟向貴說,「大哥你要是還跟鬼子走,咱們不傷和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要開溜了,我還有老婆孩子在抗日武裝手裡呢!」

其他軍官也一起喊,「大哥,反正吧,不能給鬼子當狗了,咱們有老有小啊!」

宮臨濟還是拿不定主意,哭天號地,禁不住眾軍官一片反正的吼聲,最後說,「好吧,那部隊就交給常老弟指揮,是死是活,全看弟兄們的造化了。」

「皇協軍」集體反正,是松岡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對於這支「皇協軍」,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當初成立「親善政府」,完全是出於戰略考慮的籠絡人心的把戲,可是「皇協軍」就不一樣了,「皇協軍」是全副武裝的部隊。自從傳來天茱山抗日武裝殺害「皇協軍」軍官眷屬的訊息,他心頭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又給「皇協軍」配備了三十挺輕重機槍,並且給軍官加了餉,士兵的伙食基本上跟「皇軍」相同。這一次之所以傾巢出動離開陸安州,就是因為攥有「皇協軍」這張王牌。「皇協軍」同「皇軍」作戰一敗塗地,但是「皇協軍」同中國軍隊作戰是有經驗的。而且如今的「皇協軍」已經成了一支哀兵部隊,軍官們同抗日武裝不共戴天,怎麼說反水就反水了呢?「皇協軍」一反水,松岡聯隊的整個背部就暴露在抗日武裝的槍口之下,何況「皇協軍」的槍口也指著「皇軍」呢?更何況,由於「皇軍」要集中精力作戰,「皇軍」的輜重都託付給「皇協軍」了,彈藥,藥品,糧食,全都完了。

當銅鑼寨的槍聲響起,明明白白地向「皇軍」襲來的時候,松岡幾乎暈厥了,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時也命也!

松岡大叫,「這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原信君,請你趕快去同宮臨濟接洽,一定是弄錯了。」

原信說,「太君,請您冷靜一點。」

松岡癱坐在地上,嘴裡還是念念有詞,「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錯了……董矸石君,你是中國人,請問……」

原信的口氣焦躁起來,說,「太君,你冷靜點,我們要趕快想出對策,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皇協軍」反戈一擊,戰場情況大變。彭伊楓的部隊也開始攻擊了,松岡聯隊腹背受敵。戰鬥進行不到半個小時,彭伊楓的部隊就奪取了兩處制高點。而常相知指揮的「皇協軍」,就像睡醒而又飢餓的猛虎,瘋了一樣向「皇軍」進攻。轉眼之間,松岡聯隊浴血奮戰一天一夜扭轉的局勢,又變成頹勢。

這時候松岡才幡然醒悟,對於中國人,原信中佐其實比他看得更清楚。然而,他不能在原信面前有所流露,不能讓這個中佐參謀長太得意了。他還有最後一張王牌,那就是方索瓦的自衛團。儘管他連方索瓦也不再充分信任了,可是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只能選擇僥倖。方索瓦是對於中國政治絕望了的人,也許,方索瓦更希望顛覆這個國家,對於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還抱有幻想。那麼,只有這一條路了。

松岡終於向方索瓦發了電報,命令方索瓦火速「救駕」。

現在,方索瓦的真實身份已經在自衛團公開了,事實上自衛團的官兵早就心領神會了,一聽說要智取松岡,群情激昂。

方索瓦率領的一支近二百人的「自衛團」,趕到小赤壁松岡聯隊不足一平方公里的防禦地段時,松岡聯隊僅剩下不到七百人了。松岡一看見方索瓦,悲喜交加,目光呆滯地看著方索瓦說,「方君,你是來殺我的嗎?你們中國人都站到一邊了,都在抗日了,我已經沒有朋友了。」

方索瓦說,「哪兒的話,松岡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怎麼會忘記呢?太君放心,我這就給太君保駕,回到桃花塢,太君就回到了家。」

松岡已經不自信了,扭頭問原信,「我們可以跟著方君撤退嗎?」

原信臉色陰沉地盯著方索瓦,上下打量,又把目光投向方索瓦的身後,「咔嚓」一聲抽出了指揮刀。方索瓦迎著原信的目光,滿臉困惑。原信僵持了一會兒終於放回了指揮刀,突然彎腰給方索瓦鞠了一躬說,「方君,松岡太君交給您了,請多關照。」

松岡不解地看著原信說,「原信君,難道你不打算同我們一起突圍嗎?」

原信說,「太君,敵人正在縮小包圍圈,形成鐵壁合圍態勢。一旦突圍,敵人一定緊追不捨,很難擺脫。請把部隊交給我,由方君和田口澤君保護太君突圍,我們在此掩護。」

松岡的目光從豐澤、田口澤、淺岡和被臨時指定為秋野大隊大隊長的吉村少佐等人臉上掃過。豐澤等人,包括身邊的幾個尉官,還包括鐵桿漢奸「親善團」的團長董矸石,也一起垂下腦袋說,「太君,請把部隊交給原信太君指揮,我們誓死保護太君突圍。」

松岡頓時熱淚盈眶,嘴巴嚅動著說,「好吧,原信君,兵力損失太大,彈藥也不足了。希望各位服從原信君的指揮,迅速擺脫敵人,我在桃花塢等候諸君。拜託了!」

松岡向原信等軍官鞠了一躬。

方索瓦讓人給松岡牽來一匹馬,然後指揮自衛團和田口澤憲兵大隊殘部約一百餘日軍展開戰鬥隊形。方索瓦登鞍大呼,「天茱山抗日武裝弟兄們,我方索瓦向你們借道了。山不轉水轉,識時務的,放我一馬,來日必有重謝;擋我路的,死路一條!」

說完,抱起機關槍,一馬當先,衝向山隘。

松岡見狀,寸步不離地跟了上去。自衛團和淺岡殘部匯在一處,三百多條槍,一致對外,子彈像飛蝗一樣潑向兩邊,掩護方索瓦和松岡突出了小赤壁。

沒有遭到頑強的抵抗,只有一些凌亂的槍聲和炮聲。

方索瓦走了,松岡也走了。原信望著蜂擁而去的突圍部隊,閉上了眼睛,聆聽著戰場的動靜,良久才從眼角落出兩顆碩大的淚珠。豐澤驚問,「中佐閣下,你怎麼啦?」

原信緩緩地回過頭來,悲慼地說,「松岡太君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茫茫啊!」

豐澤問,「為什麼,難道方索瓦——?」

原信不說話,回過頭來,看著逐漸聚集起來的部隊。

淺岡也瞪大了眼睛問,「中佐閣下,既然方索瓦不可靠,那為什麼不讓我們一起突圍?」

原信說,「松岡太君已經喪失理智了,必須讓他離開,否則他會把我們這支部隊全部拖進地獄。方索瓦是他一手栽培的盟友,是禍是福,只能聽天由命了。」

說完,原信再次抽出了指揮刀,舉在胸前,目光鷹隼一般在眾軍官臉上掃過,厲聲說,「各位,受松岡太君委託,現在我是松岡聯隊最高指揮官,請服從我的命令!」

儘管已是衣衫襤褸,但在場的全體軍官還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聆聽原信的部署。

原信展開地圖說,「現在已經很清楚了,敵人這次圍殲我軍,採用的是連環滾動戰術,小包圍圈滾動成大包圍圈,此包圍圈滾動成彼包圍圈。敵人的火力和戰術是劣勢,但是人多勢眾是他的優勢。因此他們的企圖是用一部分兵力拖住我們東奔西跑,在運動中殺傷我們;主力則以逸待勞,包圍,放開,再包圍,直至我軍精疲力盡彈盡糧絕。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敵人已經在小赤壁至桃花塢之間佈置了強大的火力,無論方索瓦有沒有背叛‘皇軍’,那麼這一次都將引導‘皇軍’部隊進入敵人重兵地帶。如果我們全部突圍,就有可能全軍覆沒。現在的處境是,走到哪裡,都是戰場;走到哪裡,都是包圍圈。因此,我決定不動,不主動出去讓他們伏擊。只要我們還堅持半天,石原次郎將軍派來的援軍一定會趕到,陸安州還是我們的,而陸安州的抗日武裝則元氣耗盡。諸位同意我的分析嗎?」

吉村說,「中佐閣下總算讓我們明白了,早就應該看出這些問題了。」

原信說,「既然各位同意我的分析,現在聽我的命令,固守小赤壁。吉村君在東南四號高地,豐澤君在看花樓展開,董矸石君在主峰北側展開,炮隊在主峰西側展開,淺岡君隨我在二號高地。敵人大舉進攻之前,構築工事,固守待援。敵人不來進攻,務必不要輕舉妄動。」

十一

大蜀山的戰鬥進入到白熱化的程度,林用樹重傷後撤離戰場,勞玉軍殉國。唐春秋手下兩個建制團和相當於一個團的旅部直屬兵力先後投入,陣地反覆易手,還打了兩次白刃戰。每次打白刃戰,部隊就有後退的趨勢。唐春秋組織了兩次軍官敢死隊,既參戰,又督戰。並且當著眾多軍官的面給趙三元下了一道命令,讓民兵在陣地後方五百米處埋地雷,地雷線正面長三公里。

此舉就是破釜沉舟,把退路斷掉;只給部隊一條出路,死守。死也只能死在陣地上!

趙三元當然不會真的執行這道命令,況且也沒有那麼多地雷,有地雷他就弄到鬼子後方去了。但是他把聲勢造得很大,真的像是在陣地後方埋了許多地雷。

部隊沒有退路了。第十一次打退敵人的進攻之後,唐春秋集合連以上軍官訓話,當場斃了兩個逃兵,又把臨陣脫逃的二十三個逃兵交給他們所在營連的軍官。唐春秋說,「只要你們跟著你們的長官走,就不殺你們;長官逃了,你們可以殺長官。你們每個人給我堅持在陣地上不跑,打完這一仗,願留下的,當官,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

經過幾次動員,剩下的不到一千人的隊伍又重新編排,加上趙三元指揮的一千五百民兵,構成堅強的防線。敵人的增援部隊仍然沒有越過這道血肉天塹。

西線圍殲松岡聯隊主戰場的戰鬥進入到膠著狀態。按照沈軒轅的總體設想,待方索瓦引誘日軍突出小赤壁之後,殷紹發的敢死隊半路於一馬平川的馬莊伏擊,方索瓦的自衛團殺回馬槍,中心開花,彭伊楓的大部隊從右、後、左三個方向包抄,從而一舉殲滅。

但是,松岡僅帶領一百多人的隊伍出逃,而殘敵主力出人意料地留在小赤壁固守待援,使沈軒轅的計劃再次未能完全實現。此時彭伊楓手裡的兵力集結起來,能夠戰鬥的,僅剩一個團了,連抗敵劇社都上了,田紅葉在喊話的時候被擊中陣亡,羅雨在搶救傷員途中身負重傷……而在小赤壁的山林中,至少尚有一個加強大隊的日軍,並且改變戰術,構築工事,居高臨下,固守待援。

大蜀山的戰鬥已經堅持了一夜一天,足足比預定計劃多打了一夜。如果再這樣僵持,全部圍殲松岡聯隊的計劃就不可能圓滿實現,將會至少放棄四分之一的敵人,而且從戰果上看,敵我損失相當。

此時,沈軒轅手裡已經沒有一兵一卒了,唯一有可能扭轉戰局的,一是彭伊楓部死打硬拼;第二就是殷紹發能夠速戰速決;第三就看黃金年的「親善團」反正工作如何了。

東河口指揮部裡,頭部綁著繃帶的彭伊楓不時觀看懷錶,一遍又一遍地詢問,總指揮是否有命令,向小赤壁總攻何時發起。劉慶唐一直守在電臺旁邊,一次一次地回答,沒有。

部隊傷亡過半,霍英山死了,李廣正死了,許成哲死了,田紅葉死了,馮存滿死了……彭伊楓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作為一個指揮員,一個同樣被譽為軍政雙優的指揮員,他是堅強的,對於這場戰鬥的殘酷性事前也是有思想準備的。可是,一天一夜下來,那麼多熟悉的音容笑貌就從眼前消失了,他還是有些承受不起了。他想讓部隊吃點飯,吃飽喝足,養精蓄銳,準備對頑敵發起最後的攻擊。可是,沒有飯吃。

沈軒轅親自來到了東河口。

彭伊楓見到沈軒轅,舉手向沈軒轅敬了個禮,沙啞著嗓子說,「首長,太殘酷了,部隊傷亡太大了……」說完,眼圈一紅,垂下了腦袋。

沈軒轅鐵青著臉說,「彭伊楓同志,堅強一些,難道你承受不住了嗎?那就換人指揮!」

彭伊楓愣住了,抬起頭來看著沈軒轅。

沈軒轅說,「流血不流淚,死人不丟人!我們損失慘重,敵人的損失更沉重!我們困難,敵人比我們更困難。振作起來,接受命令。」

彭伊楓打了個激靈,站直了。

沈軒轅說,「已經一天一夜了,小赤壁的石頭都燒紅了,日軍充其量不過幾百人了,他的糧食,水,彈藥,不可能維持太長。兩個方案,一個是繼續圍困,讓其坐以待斃。但是這樣大蜀山唐春秋那邊的壓力太大。二是速戰速決,這樣七支隊又要付出沉重代價。彭伊楓同志,你是七支隊的最高指揮員,你說怎麼辦?」

彭伊楓說,「我們七支隊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也不能把壓力推到友軍身上。我們拼光了算!」

沈軒轅說,「好,你有這個決心,那我就告訴你,我不能讓你拼光。傳我命令:一、方索瓦自衛團和殷紹發敢死隊,殲滅松岡所屬部隊之後,火速東進,增援大蜀山。二、請羅本先組織第三批民兵參戰,直接增援小赤壁。三、請彭伊楓同志派一個參謀,一部電臺,跟隨我上小赤壁主峰。」

彭伊楓大吃一驚,「首長,您說什麼,您要上主峰,跟鬼子談判?」

龍文琿說,「已經偵察清楚了,小赤峰主峰北側是董矸石的‘親善團’,還有三百多人。」

沈軒轅說,「是的,這是最後一股仍然幫著日本人打中國人的中國人。什麼狗屁‘滿洲國’?他們是中國東北人。這股力量拿下來,戰局一下子就變過來了,至少可以少犧牲幾百人。」

彭伊楓說,「要去,首長也用不著親自去呀,我去!」

龍文琿說,「我請求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沈軒轅擺擺手說,「別這麼緊張,你們去不行,光你七支隊哪能勸降啊?我是國民政府官員,國軍警備司令,新四軍陸安州特別軍事委員會書記,哪面都是權威。況且我在任偽陸安州市長時,曾與董矸石多次謀面,我說話他心裡踏實。」

彭伊楓還在猶豫,沈軒轅火了,厲聲喝道,「不商量了,這是命令,趕快執行!」

龍文琿說,「首長親自去,我跟你去!」

沈軒轅仰起臉,想了一下說,「也行。我就在那裡指揮總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接替我完成此項任務。」說完這話,沈軒轅又把頭仰起來了,像是對天說話,「我就不信,所有的中國人都抗日了,他們還執迷不悟!諒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彭伊楓說,「首長,我堅決反對……」

沈軒轅喝道,「住口,彭伊楓同志,請你記住,你是我的代理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要確保部隊高度集中!」

十二

在松岡的感覺中,這段路程委實太漫長了,像是賓士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天上白雲簇簇,他夢寐以求的晴天終於出現了。太陽露面了,照在松岡的臉上,他覺得對這久違的太陽已經有些不習慣了,居然連連打了幾個噴嚏。之後,松岡突然勒住了韁繩。

瘦馬陡然立起,一聲嘶鳴,前蹄落到了地面上。

槍聲似乎遠去,身後已經沒有了隊伍,只有方索瓦和二十多個「自衛團」士兵,這些士兵都用一種嘲弄的眼光看著他。松岡像是明白了什麼,他的部隊已經被引到了一個更加兇險的伏擊圈裡。

松岡的表情就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急劇的變化,然後他就平靜了。他扭過頭去看方索瓦。

方索瓦也在看他,方索瓦正在微笑。

松岡問,「方君,我的部隊為什麼沒有跟上來?」

方索瓦笑笑說,「他們正在為天皇陛下效忠呢。」

松岡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穩住了。「方君,你準備把我帶到哪裡去?」

方索瓦說,「到你該去的地方去。」

松岡老淚縱橫,對方索瓦悽慘一笑說,「方君,你我相識一場,既是忘年交,也算是跨國交。個人生死已不足惜,請善待存活的‘皇軍’士兵。」

方索瓦說,「請太君放心。桃花塢的民眾受‘王道樂土’思想薰染多時,深感大日本帝國之‘先進文明’,對‘皇軍’感情深厚,家家簞食壺漿,準備慰勞‘皇軍’啊!」

松岡仍然心存最後一縷幻想,說,「方君,如果戰爭結束,我一定舉薦你統治陸安州,當陸安州的名副其實的市長。那時候,我還會邀請你到日本去。哦,對了,你還沒有結婚,我非常想把我的妹妹介紹給你,我們兩家世代相親相愛。」

方索瓦說,「承蒙松岡太君厚愛,倘若家父得知松岡太君此番深情厚誼,九泉之下不知作何感想呢。」

松岡說,「方君,請給我一碗熱茶吧,我太口渴了。」

方索瓦轉過臉來對松岡說,「宴席已經備好,我想請松岡太君去一個地方吃飯,那裡還有一個老朋友等著您呢。」

松岡的表情立即收斂了,「誰,他是誰?」

方索瓦笑道,「見面就知道了。請吧,松岡太君!」

松岡疑疑惑惑地看著方索瓦,想說什麼,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突然,幾個漢子一擁而上,把松岡扯下馬來,卸去他的手槍和戰刀,把他的手腳捆了起來,然後扔在馬背上。

松岡哇哇大叫,「你們幹什麼,方先生,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方索瓦像是變了一張臉,冷冷地說,「太君,桃花塢的老百姓知道鬼子來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把菜刀。要不採取這樣的保護措施,松岡大佐一進桃花塢就會變成肉泥。」

松岡殺豬一般叫了起來,「方索瓦,原來你也是‘皇軍’的叛徒,我給你槍,給你錢,給你地盤……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壞了的。我的部隊還在戰鬥,你們統統死拉死拉的!」

方索瓦說,「哈哈,你的部隊還在戰鬥?回頭看看吧!」

松岡扭過頭去,凝視來路。這個時刻,他的目光銳利而悠長,聽覺也前所未有地靈敏起來。

遠處,隱隱約約地,槍聲已經稀疏了,但是他聽見了滾動的雷鳴。他剛剛逃脫的那塊地方,小赤壁方向,東河口方向,硝煙瀰漫,漫山遍野,人頭攢動,刀槍林立,喊聲震天;似乎方圓十幾公里都是吶喊聲,猶如滾滾而來的潮水。

滾滾的潮水咆哮著,以泰山壓頂之勢,翻著巨浪向松岡猛撲過來。松岡的視野渾濁了,耳朵裡淨是驚濤駭浪。

方索瓦說,「聽清楚了嗎?現在圍殲你的部隊的,是新四軍,中央軍,地方軍,反正的‘皇協軍’,還有綠林好漢,被你關押的愛國者,陸安州的市民,陸安州的農民,還有你的‘親善團’。你那不到兩個大隊的幾百殘兵敗將,面對的至少是一萬枝槍口和三萬把大刀。嘿嘿,戰鬥?你的部隊小小的,臭蟲一樣的。」

松岡說,「請放開我,讓我體面地死。你們這樣做太卑鄙了!」

方索瓦喝道,「把他的臭嘴給堵上!」

一個自衛團士兵上前,伸手把一塊骯髒的抹布塞進松岡的嘴裡。

方索瓦帶松岡去的地方,是方蘊初的墓地。

圍殲田口澤憲兵大隊殘部的,是殷紹發的敢死隊和從陸安州放出來的「犯人」們。當初開啟監獄大門之後,殷紹發把「犯人」們集合起來,一看大家臉色還不算太差,還有不少人身體很強壯。

殷紹發問,「你們中間,有當過土匪的嗎?」

沒有人回答。

殷紹發又問,「你們中間,有當過強盜的嗎?」

沒有人回答。

殷紹發再問,「你們中間,有殺過人的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

殷紹發最後一次問,「你們中間,有當過鐵匠木匠屠夫的嗎?」

這回有人回答了。

殷紹發說,「當過強盜土匪的,殺過人的,拿槍;當過鐵匠木匠屠夫的,拿刀。現在都跟我走,殺鬼子!殺了鬼子,死罪的變活罪,活罪的變無罪。我代表政府赦免你們了。至於‘思想犯’、‘抗日犯’不但無罪,而且有功,我們歡迎你們參加我們的行列,打鬼子的時候到了!」

「呼啦」一下,二百多個人,全都拿起了槍。殷紹發哈哈大笑說,「好啊,我這個‘土匪頭子’又帶領一支‘土匪’部隊了。」

按照預定計劃,殷紹發的部隊在馬莊道路兩旁伏擊,待方索瓦和松岡等人衝出伏擊圈之後,即發起攻擊。

戰鬥進行得很順利,因為方索瓦和松岡等人是策馬行進的,田口澤也騎著馬,但是田口澤留在後面督促部隊,在方索瓦和松岡離開馬莊大約有半個小時之後,田口澤率領的百十名日軍才進入伏擊圈。殷紹髮指揮的這支部隊出人意料的勇敢,第一輪射擊,鬼子被殲滅一半,其餘一半亂成一團。槍一響,方索瓦早已佈置好的自衛團一百餘人由一副團長帶領,調轉槍口對準鬼子又是一通猛擊。殷紹發嫌不過癮,揮舞大刀上去了。他的敢死隊固然厲害,但是「犯人」們更厲害,而且肉搏能力很強。戰鬥進行不到二十分鐘,全殲田口澤殘部。田口澤在最後關頭,剖腹自殺。

十三

跟隨沈軒轅登上小赤壁主峰的是龍文琿和劉慶唐。

事前彭伊楓已經派人到主峰送信了,要同董矸石談判。董矸石把派去的人抓起來了,但是又放回來了,什麼話都沒有留。

劉慶唐在前,龍文琿在後,沈軒轅居中,沿著送信人走過的路,從容登山。在距離董矸石陣地還有五十米的地方,從羊腸小道兩邊的樹林裡湧出了十多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過來搜身,結果一無所獲。他們身上所有的槍支都留下了。

這個情況對於沈軒轅來說很重要,這意味著董矸石那裡已經有了鬆動。沈軒轅對那位押解的軍官說,「告訴董矸石,我們也算老交情了,用不著這樣劍拔弩張的,以後都要在中國的土地上吃飯。」

說完,邁開長腿,帶頭向主峰走去。

快到陣地的時候,董矸石出現了,雙手拎著駁殼槍,看著沈軒轅說,「佩服,夏侯市長有大將風度,我很慚愧。」

沈軒轅說,「回頭是岸,現在還來得及啊!我是代表中國政府來向你宣佈命令的。」

董矸石說,「我已經是鐵桿漢奸了,到哪裡都是死,但是夏侯市長今天給了我兩條活路。一是我聽你的,反戈一擊,可能會留我一條狗命,苟延殘喘;二是夏侯市長送上門來,我要是把你抓住,我們一起到‘滿洲國’或者華北,我可能活得要更風光。」

沈軒轅說,「董矸石你聽著,‘親善團’的中國人你們也聽著,現在陸安州全體中國人都在抗日,究竟是什麼東西支撐你們仍然給鬼子當幫兇?東北的大好河山被日本鬼子蹂躪,我們的父老鄉親淪為亡國奴,你們卻在這裡為虎作倀,人格國格喪失殆盡。我作為中國政府陸安州官員,既可憐你們,也同情你們,還想拯救你們。同胞們,回來吧,我們都是中國人,只要你們醒悟過來,你們仍然是我們的同胞兄弟。你們聽聽這漫山遍野中,全是陸安州老百姓打鬼子的吶喊聲;你們看看你們的腳下,就那麼幾個鬼子,也已經身陷絕境了。你們為什麼還要稀裡糊塗地當替死鬼呢?」

「親善團」的軍官一臉茫然,有的賊眉鼠眼東張西望。

董矸石突然回頭,「喝道,肅靜,不能相信他的話!只要我們一鬆手,全是十惡不赦的漢奸,死路一條!我們不能跟他走,上,先抓起來再說。」

但是,沒有人上。董矸石一看這陣勢慌了,心虛地喊,「給我上!」

「親善團」中的一名軍官往前跨了一大步,問沈軒轅,「我們怎麼才能相信你不是誘騙消滅我們?」

沈軒轅說,「我的命就那麼不值錢?我是堂堂中國軍隊的少將,是國軍和新四軍兩支部隊的總指揮,是陸安州二百萬民眾的專員。我到小赤壁來,難道就是想跟你們同歸於盡?而且,新四軍江淮七支隊的副司令員和作戰科長全都在這裡,這說明我們充分地信任你們啊!你有什麼理由不信任我呢?」

戰鬥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名軍官突然衝上來,用槍抵住了董矸石,大聲喝道,「團長,我們相信夏侯市長的承諾,請給我們活路,聽從夏侯市長的指揮。」

幾名軍官一擁而上,把董矸石圍住了。

但同時,又有另外幾名軍官衝上來,槍口對準了那幾名圍著董矸石的軍官,大約有一個排計程車兵也衝了過來。

沈軒轅站在高處說,「都給我住手!不要衝動,我不想看到你們發生火併。只要你們一動手,你們知道嗎,山下至少有一萬中國人在等待你們,把你們剁成肉泥!所有的中國籍軍官,都聽我的命令,把槍口掉過來。當戰鬥打響之後,我和你們在一起,給我狠狠地打鬼子!」

軍官們都把手鬆開了,但是食指都還貼在扳機上。傾向反正的和反對反正的處於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危險仍然一觸即發。但是,主張反正的幾名軍官已經開始向沈軒轅這邊靠攏了。

打破這個僵局的是日本人,是小赤壁西側日軍炮隊的指揮官龜井中尉。龜井中尉接到報告,說主峰北側發生了動盪,龜井親自帶領一名曹長、三名軍士過來打探虛實,意外地發現了沈軒轅。龜井指揮槍法最好的曹長在距離四十米處瞄準了沈軒轅。

嚴密觀察周邊態勢的劉慶唐突然發現情況,疾呼,「鬼子來了!」同時將沈軒轅推向一邊。鬼子的一槍打空了,繼而槍聲大作。山頭頓時大亂,龍文琿等人一起撲向沈軒轅。劉慶唐中彈,龍文琿也負傷了。兩名傾向反正的軍官一邊過來掩護沈軒轅,一邊組織反擊。

局勢就在這場意外中明朗了——小赤壁主峰上所有的中國人,包括傾向反正的和猶豫的、乃至反對反正的,此刻一齊向龜井等人射擊。龜井等五個鬼子死於亂槍之中。

董矸石見大勢已去,撲通一聲跪倒在沈軒轅面前說,「夏侯市長,我全聽你的,全部反正。」

沈軒轅說,「弟兄們,現在都聽我指揮。把部隊組織起來,先解決西側炮隊,奪取火炮,向小赤壁四號陣地和二號陣地發射。龍文琿同志,請給彭伊楓同志發訊號,總攻開始。」

十四

戰局終於得到了根本性的扭轉,回到了最初設計的方向。

殷紹發的部隊上來了,方索瓦的部隊上來了,羅本先帶領幾千民兵上來了。大蜀山的戰鬥結束了,唐春秋沒有死掉,帶著一隻耳朵、半邊好臉和七百人,到小赤壁同彭伊楓會合了。副旅長以下官兵死傷一千多名,以後又陸續收容,整個獨立旅也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了。

小赤壁的戰鬥也結束了,豐澤死於「親善團」的炮火之下,吉村自殺。雙方都是彈盡糧絕。最後還剩下不足一箇中隊的兵力,在原信的指揮下,同彭伊楓指揮的三個連隊展開肉搏,大刀閃爍,血光飛濺,天昏地暗,日月失色。彭伊楓親自上陣,一度被三個日軍圍住,但大家都是筋疲力盡,像打醉拳一樣地廝殺。彭伊楓的一條胳膊被砍斷,另一隻胳膊仍然揮舞大刀,砍翻眼前最後一個鬼子,彭伊楓倒下了。

戰鬥的最後階段,是已經負傷的龍文琿在指揮,敵人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了。龍文琿組織喊話,敦促投降。他看見四號陣地上日軍殘兵敗將聚在一起,就拿起望遠鏡密切地注視著。結果他發現了令他無比震驚的一幕:三十多個日本官兵,在原信的口令聲中,突然列隊,面向東方,用嘶啞的聲音唱著歌——看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升起一輪耀眼的太陽,士兵的足跡踏遍了亞洲,大日本的國旗在高山峻嶺放射光芒……然後,龍文琿看見了一片耀眼的銀色在眼前飛舞——日軍官兵們在自己的身上擦拭手中的刀,有從槍上卸下來的刺刀,有匕首,有指揮刀。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四號陣地上殘留的、也是松岡聯隊僅剩的所有的日軍官兵,在原信的率領下,步調一致地剖腹了。

王凌霄是在東河口反偷襲中負傷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一線兵力傷亡過大,沈軒轅命令,全體人員拿起武器,準備支援小赤壁。就在這個時候,一支不到二十人的日軍潰兵突然出現在指揮所的半山坡上,激戰中,四名電臺報務員犧牲,王凌霄兩處負傷。

擔架在山路上飛快地奔跑,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很輕很輕,就像飛翔的鳥兒。她不知道她將飛向哪裡,她只想見到他,但是他卻不見了。東河口驚心動魄的極短的戰鬥發生之後,他記得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負傷了,需要搶救,等著我。

可是,他在哪裡呢?難道又是一場夢,難道自從在川陝根據地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後來的一切都是夢?

她竭力地想啊想啊,可是她說不了話,只有思維還在活躍,其他任何地方都動不了了。後來她就明白了,她已經死了。自從離開川陝根據地之後,所經歷的一切一切都是一個死人的夢幻。

但是,在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也許是過了一生吧,她聽見了聲音,不是夢幻,而是真真切切的聲音。她聽見像是龍副司令說話,說要把她和彭政委都送到雲舒莊園去,還說有一個叫方明珠的醫生正在那裡組織搶救,戰地救護所裡早就沒有藥了。

啊,雲舒莊園,多麼熟悉的名字啊?好像今生今世,不,也許是前生前世,她曾經在那裡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啊!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舉呀麼舉起來……那個女孩子多麼機靈啊,她的歌聲是那樣清純明快!哦,還有那匹戰馬,四蹄飛揚的雪青馬,在天穹下面像利箭一樣,馬背上的人兒身披紅色的戰袍,戰袍在風中飛舞,雷霆和風暴在戰袍的下面翻滾轟鳴……

後來,她感到她不再飛翔了,她聽見有人哭泣,很多很多的人圍著她。龍文琿說,「首長,別難過了,王凌霄同志她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她聽見他說,「怎麼會呢,我答應過她,再也不離開她了,請醫生同志們再努力一下,我感覺她還有思維呢。」

她聽見龍文琿說,「首長,她已經沒有呼吸了。」另外一個女子的聲音也說,她的心跳已經停止了。她聽見他說,「不,再等等,我感覺她能聽見我的話,她能聽懂我的話。紅豆,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你就點點頭,這樣他們就有信心繼續搶救了。」

她說:「我聽見了,我聽明白了。」她聽見他說,「再等等,我看見她點頭了,你們一定要等等。」她聽見龍文琿和那個女子一起說,「首長,您要節哀,人死不能復生,王凌霄同志永垂不朽。我們已經在雲舒莊園為她選好墓地了,請首長去看看吧……」

她想好奇怪啊,我分明點頭了嘛,他們為什麼看不見,而獨獨只有他能看見呢?她心裡很著急,她想我分明沒有死,他們怎麼會認為我已經死了呢?不行,我不能死,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絕不能讓他們把我埋掉。她就使勁地點頭啊點頭,她要向他們證明她沒有死,他們必須讓她回到他的身邊。後來她聽到他嘆氣了,他說:「我從來不掉眼淚,我們死了那麼多同志,我都沒有落一滴眼淚。眼淚沒有用,只有攥起拳頭才有用。可是,今天,我好像有點控制不住了。」

她的心裡一陣欣喜,她知道,只要他哭出聲音來,她就能順著他的哭聲找到返回人間的路。

可是,他沒有哭。她的心裡真是著急啊,她感覺她至少點了一百次頭了,可是他們誰也沒有看見。這時候她感覺有幾雙手在她的身上忙乎,他們在拔針頭。她明白了,拔了針頭他們就該把她送到雲舒莊園去了,那裡有挖好的墓坑在等著她。她決定採取措施,她沒有死,她大聲地喊,「不,我沒有死,我沒有死,我要回到他身邊!」

她聽見他果然回答了,他說,「同志們,拜託了,人死如燈滅,不要搞特殊,跟其他烈士一樣。也不要另外挖墓坑了,那裡已經為我準備了兩個墓,先給她用一個,讓她在那裡等著我。」

等他?是的。她清楚地記得,他的確說過,要她等著他,再也不分開了。可是,她不能、也不想在墓地裡等著他。

她拼命地叫喊,她手舞足蹈,她使勁搖頭。可是奇怪得很,沒有人理會她了,她身上的最後一個針頭就要被拔掉了。

他說,「讓我來吧,我要最後看她一眼。」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他幾乎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捱過她。倏然,她感覺有一滴清涼的東西落在她的臉上,又一滴,落在她的嘴唇上。他說,「再見了,紅豆,等著我,以後我會去看你的。」

說完,他就走了。他的步伐是那樣堅定,走了,他就不再回頭了。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一個顫抖的聲音在激動地喊,「首長,她在動,她在動,她的嘴唇在嚅動……」

他大踏步地轉回來了,驚喜地大喊,「是嗎,你是說她在動?」

「是的首長,她在舔那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