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八月桂花遍地開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風聲、雨聲、吶喊聲,聲聲入耳。

新四軍江淮七支隊的同志們,經過我陸安州軍民一年來艱苦卓絕的努力,你們已經完成了四個武裝建設,部隊戰鬥力已經有了很大提高,成為陸安州抗日武裝的生力軍和決戰松岡聯隊的主力軍。松岡聯隊徵運軍糧連連受挫,日酋方寸已亂,松岡困獸猶鬥,將其兵力分散至東部和北部區縣,採取極端手段強行徵糧。鑑此,我以新四軍陸安州特別軍事委員會書記、陸安州抗日統戰總指揮的名義命令你們,緊急動員起來,分赴東河口、安豐、廬舒等各個分戰場,對松岡所部實施分割包圍,力爭全殲!

………

國民革命軍天茱山抗日獨立旅的弟兄們,我以中國國民政府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的名義宣佈,攥拳計劃正式啟動。我命令你們,緊緊團結在陸安州抗日統戰指揮部的旗幟下,堅決執行命令,密切配合新四軍江淮七支隊,依託陸安州兩百萬民眾,構築兵民一體之牢固防線,堅決打退增援之敵的進攻,陷松岡聯隊於孤島絕境,決戰決勝!

………

陸安州二百萬父老鄉親,自陸安州淪陷以來,錦繡河山慘遭蹂躪,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尤其松岡聯隊,為達到向南下西進侵華部隊提供軍糧之目的,對我陸安州百姓橫徵暴斂,陷我父老鄉親於倒懸。我以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的名義,謹代表無能政府向二百萬父老鄉親虔誠懺悔!

經過一年來的周密準備,我陸安州抗日武裝已經壯大,戰術技術全面提高,思想信仰精誠團結,已經具備與敵決戰的能力。進入今秋以來,日軍松岡聯隊已陷入我抗日武裝的多面控制之中,內部分化,外圍鬆弛。而我抗日武裝士氣日盛,鬥志日高,目前正在實施對松岡聯隊強有力的打擊,同松岡聯決戰在即。我呼籲我廣大愛國民眾,積極行動起來,踴躍參軍,踴躍支前,有槍拿槍,有刀拿刀,匯成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讓松岡聯隊寸步難行,直至覆滅!

………

「皇協軍」官兵和「皇協職員」先生們,一年來我們一直在觀察你們研究你們。你們委身附逆已為事實,但是你們沒有失去最後的機會。你們當中,多數人為不得已而為之,多數人為被迫為之,多數人為違心為之。你們當中,有不少有志之士,愛國之心未泯,深知覆巢之下必無完卵之道理,深知長居虎穴必遭殺身之禍之道理,深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之道理,深知中國必由中國人治理之道理,深知日寇絕不可能征服中國之道理。天茱山抗日武裝已經為你們建立了功勞簿,你們當中,明修棧道者有之,暗渡陳倉者有之,救護抗日武裝者有之,協同除奸者有之。目前,日軍松岡聯隊一部已經被分割包圍在東河口、小赤壁、安豐和廬舒等各個戰場。我抗日軍民如燎原烈火,已經做好決一死戰的準備。在此我向你們呼籲,只要洗心革面,即可重新做人,政府會寬大你們,百姓會原諒你們。我們期待著你們進行最後的、理智的、光明的選擇。反戈一擊,你們仍然是我們的同胞!我們二百萬陸安州抗日軍民已經張開雙臂,準備迎接你們回到人民的懷抱!

………

日軍官兵們,儘管你們曾經攻佔了陸安州,控制了陸安州東部將近一半的土地,儘管你們當中有人燒殺搶掠,對陸安州百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成為凶神惡煞一般的鬼子。但是,在今天,我們還是要用人類的語言對你們提出忠告,玩火自焚,充當侵略軍,最後的下場只有一個,死無葬身之地,靈魂永不安寧。我們還要說的是,你們都受騙了。這一點,可以由你們的同胞巖下二等兵和河田大尉的控訴來說明。

日軍官兵們,中日兩國一衣帶水,世代修好,百姓受益。可是為什麼要發動戰爭呢?一個民族,如果僅靠掠奪,能夠富強嗎?即使可以暫時繁榮,也不可能長治久安。而且這種繁榮是骯髒的,是對人類、也包括日本人民尊嚴的極大傷害。我們不管你們是否相信,我以中國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兼警備司令的名義向你們宣告,我陸安州數萬抗日武裝和二百萬民眾已經完成了對你們的戰役準備,我們計劃在十二個小時之內全部消滅你們。如果你們當中有人迴歸良知,我們將給予隆重的禮遇,河田大尉和巖下二等兵就是你們的榜樣。

………

電文像雪片一樣飛到松岡的案頭上。

在松岡的眼睛裡,這些文字不是油印在紙上,而是像音符那樣跳動在空中,從珠簾一般的雨中穿梭而過。似乎每一聲都是那樣熟悉,儘管不那麼悅耳,但還是那麼動聽。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這是一箇中國男人的聲音。他面壁而坐,他仰望蒼穹,他抽著雪茄,他攥著拳頭。

還能有錯嗎?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可是松岡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原信向他報告,陸安州突然出現九部電臺。也就是說,從九個方向同時傳出電波,嘀嘀嗒嗒,嗒嗒嘀嘀,看不見,剪還亂。他們囂張到了極點,足足有兩個小時沒有中斷,而且使用的是「皇軍」早就破譯的「倒流水碼」。這種密碼只在一年前沈軒轅剛剛到陸安州赴任的時候出現過,不久就銷聲匿跡。此後整個陸安州不僅沒有出現「倒流水碼」,甚至連電波都不再出現了。而現在一下子冒出九部電臺同時使用「倒流水碼」,簡直就是公開戲弄「皇軍」。

憲兵大隊長田口澤少佐派出去的偵聽隊像獵犬一樣在陸安州的各個角落搜尋了半天,然而一無所獲。古井坊已是人去樓空,「親善政府」樓空人去。那麼他跑到哪裡去了呢?到底是誰玩弄了誰?他把「皇軍」玩弄於股掌之上,他才是大玩家。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明著告訴了你,他要動手了;他還告訴你,他將如此這般地動手;他甚至還告訴了你,他的計劃,他的部署,他的目的,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你,你能怎麼著?

最讓松岡感到痛苦的是,他不知道他在哪裡,他會逃遁到天茱山嗎?答案是否定的,那不是他的風格。他依然在陸安州,在某一個陰暗的角落……不,他不會在陰暗的角落裡,也許他現在的指揮部比「皇軍」駐屯軍司令部還要寬敞明亮,這才是大玩家的風格——這也是最讓松岡感到有失體面的事情。他就在你身邊,指揮重拳向你襲擊!

宮臨濟也看見了那些電報,他是在傳單上看見的,陸安州城內的傳單已經鋪天蓋地了。宮臨濟抓著一張傳單,連滾帶爬地撞進駐屯軍司令部。宮臨濟的喊聲像是落水的孤兒在呼救——「太君,冤枉啊,‘皇協軍’對太君忠心耿耿啊……‘皇協軍’已經同天茱山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怎麼會……暗渡陳倉呢……」

松岡揮手讓宮臨濟坐下了,給了宮臨濟一個苦笑。是啊,這個可憐的人兒,他真的是被嚇壞了。他知道宮臨濟的話是可信的,宮臨濟的恐慌也說明了這一點。

「太君啦,我們的身邊有一隻虎啊,他就是,他就是……」

松岡微笑著問道,「宮君,他是誰?」

「他一定是夏侯舒城!夏侯舒城老謀深算,陰狠毒辣。他是狡猾的抗日分子,他就是那個沈軒轅啊!」

松岡說,「好吧,看來他們真的要打陸安州的主意了。那好,原信君,宮君,我們就背水一戰吧!」

事實上,秋野大隊是被一步一步地拖進來的。

最初被圍的是浜藤少尉指揮的一個小隊和「皇協軍」三團的一箇中隊,被圍前這支分隊正在胡家河鄉公所催糧。連日下雨,部隊都關在據點裡溫習《天皇敕語》和《守備規則》。身上都快發黴了,乍一放到民間,就如出了籠子的野獸:鬼子捉雞捉鴨捉女人,二鬼子搶錢搶糧搶水牛。忙乎了個把小時,抓了四十多個女人,一百多條水牛,都集中在鄉公所院內院外。

浜藤少尉開出的價格昂貴得令人咋舌,一個女人要一萬斤糧食,一頭水牛要五千斤糧食。胡家河地處偏僻,與鄰省接壤,是個雞鳴三省而三省都不大管得著的地方。鄉長是個老地主,三十多年來一直是當地的長官。過去的歲月,無非就是張貼官府公告,一會兒是張家的官府,一會兒是李家的官府,再一會兒是馬家的官府。對於胡家河來說,都是一樣,交錢交糧就是了。因為胡家河多是山區,糧田稀少,百姓中竹木油漆匠人居多。山中還有藥材和珍禽異獸,山貨生意倒也維持一方生計。過去對付那些來來往往的官府,只要給銀子就行。但是這次邪門,鬼子少尉,那個看起來有點對眼的小矮子,一口咬定要糧食,別的什麼都不要,銀子都貶值了。女人們有老有少,基本上家家一個,像牲口一樣被圈在一團,周圍架上了乾柴。二鬼子中隊長叫張宗輝,扯著嗓子喊,「你們大家都聽清楚了,太君說了,限定一個時辰,有馬車的套馬車,沒馬車的牽毛驢,沒毛驢的拉架子車,把糧食運到廬舒縣城,不僅放人,還要發運糧費。要是不交糧食,那就不客氣了,扒光衣裳,點火烤人。」

這次出發之前,團長翟向貴專門交代,說:「現在風聞陸安州抗日武裝在搞什麼攥拳行動,風聲很大,不少軍官都在考慮後路,懷裡都揣著‘愛國證’,咱也不能硬充鐵皮腦袋,一切見機行事。實在不行就跑到對面湖北的山裡,以黃韋崗為中心聚齊。先保證有人有槍,往後跟誰幹,咱還要走一程看一程。」這話其實說得夠明白了,但是張宗輝是當慣了半個皇上的,他可不想鑽進深山老林裡去過那綠林剪徑的勾當。有「皇軍」撐腰,他還可以趁機撈一把呢。來到胡家河之後,鄉長已經給了他一個金鎦子三個元寶,他授意把鄉長家的女人放走了。一個金鎦子加上三個元寶讓張宗輝嚐到了甜頭,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不富,這個道理他懂;但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道理他就不懂了。他估計這一路一個鄉村一個鄉村地搜刮下去,再回到三十里鋪,他的褡褳就該裝滿了。有了發財心,張宗輝幫鬼子張羅就很賣力,不遺餘力地抓人、牽牛、架柴火。

可是任憑鬼子和二鬼子怎樣吆喝,鄉長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求情,女人們哭聲震天。被圈在另一處的男人卻是一臉麻木,蹲在地上吸菸的有,站在那裡看笑話的有,怒目而視的有,就是沒有人報名送糧食——情況明擺著的,鬼子開的價太高,一萬斤糧食換一個女人?他們也不算算,胡家河是靠山吃山,誰家能有一萬斤存糧?

眼看就要過了一個時辰,沒有一家交糧的跡象,這件事情眼看就搞成了騎虎難下之勢。浜藤少尉揮舞指揮刀哇哇亂吼,當真讓人把搶來的菜油豬油往柴堆上澆。張宗輝看看這樣做也不是個事,當真殺了這麼多女人,於事無補不說,鬼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可能還把血債算到他的頭上,那就划不來了。張宗輝冷靜下來一想,也發現鬼子異想天開了,他以為這是日本哪!一個女人換一萬斤糧食,別說他拿不出來,就是能拿得出來,有了一萬斤糧食,他還要女人做什麼?

張宗輝想來想去,覺得自己該出面解圍了,就跑去跟浜藤少尉說,「這樣看來有困難,他沒有那麼多糧食,你把他全部弄死,他也還是沒有糧食。再說,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搞糧食,殺放火白白浪費時間;這裡山高林密,弄得不好還把土匪或者抗日武裝引來了。有這工夫,還不如多轉幾個鄉鎮呢。」

浜藤少尉年紀不大,敢作敢為。聽了張宗輝的建議,小眼睛一眨,覺得很有道理,又把指揮刀舉了起來,「吆西吆西,降價地幹活,女人的,糧食一千斤,水牛的,糧食五百斤。」

張宗輝倒吸了一口冷氣,心想這狗日的鬼子,做事也太沒譜了,一句話就降價十倍。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這回男人堆裡出現了騷動,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浜藤少尉和張宗輝耐心地等待,他們估計這是大夥兒在商量,在算賬,看看合不合理,合不合算。但是男人堆裡嘰嘰喳喳了一陣子,又沉寂下來了。張宗輝親自跑過去催促,問了幾句話,這才明白,每家一千斤糧食也拿不出來,連一百斤都沒有,家家都沒有,連借都沒法借。

張宗輝這才覺得棘手了。這些山民看來是豁出去了,問題是他們豁出去了,「皇協軍」怎麼辦?幫鬼子殺人,殺了以後又怎麼辦?新四軍七支隊那幾個小戲,《一條腿》和《漢奸的下場》,雖然是在二團三大隊演的,但是「皇協軍」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當故事流傳,震動很大。從那以後,「皇協軍」裡就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就是儘量不做留下把柄的事情,儘量不做留下血債的事情。

浜藤少尉大約也看出了問題,把張宗輝叫過去,嗚裡哇啦地吼了一陣子。張宗輝哭喪著臉說,「老百姓真的沒糧食,殺人也沒用,再讓鄉長去吆喝吆喝吧!」

浜藤少尉不耐煩了,說,「抓緊的幹活,‘皇軍’的任務十萬火急。」

張宗輝便又去同鄉長商量,先動員一部分人拿出一部分,讓鬼子看見糧食,看見糧食了他就高興了;一高興了,下面的事情就好說了。

就在這時候,新四軍上來了。

江淮七支隊的部隊是從胡家河西邊的天堂澗摸過來的,把指揮警戒的日軍伍長和幾個鬼子悄無聲息地解決了。一個排的「皇協軍」舉目一看,周圍全是新四軍,黑壓壓的,端著槍向胡家河擁了過來。「皇協軍」頓時大亂,撒丫子往鄉公所跑。不一會兒小炮也響了起來,槍聲大作,日本兵都在等待命令,「皇協軍」卻亂了陣腳。

浜藤少尉還算冷靜,把指揮刀抽出半截,原地佇立,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喊了一聲,「統統站住,逃跑的死拉死拉的!」

但是這聲吼沒能把「皇協軍」鎮住。翟向貴的「皇協軍」三團訓練有素,逃跑富有經驗,轉眼之間,十之不剩二三。

撲向胡家河的是馮存滿指揮的一團一營,配屬的有地方武裝八個區中隊,武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但將近一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聲勢還是有的。所以松岡得到的情報是「中央軍一個團和新四軍一個營」。

根據統戰指揮部的部署,一團一營的目的並不是吃掉浜藤少尉,也不是吃掉秋野大隊。所以馮存滿一直採取敲山震虎、攆鴨子進圈的戰術。戰鬥發起之後,浜藤少尉指揮向東突圍,準備涉水或者泅渡,但是很快被打退了。「皇協軍」一箇中隊,跑掉三分之一;被馮存滿的部隊和浜藤少尉的督戰分隊前後夾擊又打死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跟浜藤少尉和張宗輝一起沿北路退了出去。再往前走,就是小赤壁了。

秋野少佐得知「皇軍」一個小隊被驅趕羊群一般圈進了小赤壁,暴怒異常。當時秋野少佐在廬舒縣城,也在為糧食問題坐臥不安。比起鄉下,城裡的情況要好一些。秋野命令「皇協政府」派人帶路,分為二十個小隊,每隊「皇軍」一伍,「皇協軍」一個排,大街小巷抓人,主要是抓富人,連飯館酒樓都搜查了,一個上午折騰出將近三萬斤糧食。雖然看起來可喜,但是離松岡大佐指定的數額還是相去甚遠。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浜藤小隊被圍的訊息。按照秋野和原信的想法,「皇軍」現在兵力分散,尤其要警惕各個擊破的戰術,所以應該趕快收攏。至於浜藤小隊,是死是活就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絕不能增援,以避免上當。

但是松岡不這樣認為。松岡說,「搞不到糧食,松岡聯隊就沒有必要存在了。浜藤小隊是‘皇軍’的手足,是天皇陛下的臣民,已經陷入魔掌,絕不能見死不救。」松岡在電話裡命令秋野,「派出‘皇軍’一個小隊,‘皇協軍’兩個中隊,由‘皇軍’中隊長壽森大尉指揮,火速前往小赤壁,救出浜藤小隊。此後秋野主力集中在廬舒縣城,繼續徵糧。」

配屬給秋野大隊的是「皇協軍」三團。團長翟向貴審時度勢,覺得小赤壁可能是個陷阱,就把自己最信不過的兩個中隊派給了壽森大尉,然後向秋野建議道,「這個仗打得有點蹊蹺,既然小赤壁有抗日武裝一個團和一個加強營的兵力,地形對敵又非常有利,他們吃掉浜藤小隊應該易如反掌,為何圍而不攻?恐怕……」

豈料這話秋野很不愛聽,秋野眼珠子一瞪說,「‘皇軍’不是‘皇協軍’,‘皇軍’是不可戰勝的,浜藤小隊戰鬥力大大的!」

翟向貴眼皮一耷拉,不吭氣了。心裡暗笑,狗日的鬼子,個個自命不凡。不可戰勝?那好,等著瞧吧!

「皇協軍」二團一夜冒雨行軍,次日下午在榆林寨南二十里安營紮寨。但憑豐澤一個勁兒催促,常相知無論如何不讓部隊前進了。理由是部隊過於疲勞,即便進城,也是師老兵疲,無法戰鬥,不如留在榆林寨,為「皇軍」保障後方通路。

常相知之所以底氣很足,是因為常相知手裡握有尚方寶劍。

出發前的夜裡,在楊家嶺的大隊部,他不僅接到了「陸安州抗日統戰指揮部」的命令,而且還收到了妻子宮鈺梅的親筆信——這實在是喜從天降。妻子在信中告訴他,當初之所以遊船被劫,「皇協軍」家眷「被殺」,完全是松岡的一廂情願。松岡計劃借天茱山抗日武裝之手,加害「皇協軍」家眷,目的就是激發「皇協軍」對抗日武裝的仇恨,籠絡「皇協軍」的感情,打消「皇協軍」反戈一擊的念頭,切斷「皇協軍」的退路。但是這個陰謀被抗日武裝識破並且利用了。抗日武裝把家眷接到一個叫雲舒莊園的地方保護起來,製造了將其殺害的假象,營造了「皇協軍」同抗日武裝不共戴天的氣氛。因為不知真相,「皇協軍」軍官在為家眷舉行公祭的時候,悲痛欲絕,哭聲震天,使松岡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對「皇協軍」的戒備從此解除。但是隻要真相一披露,「皇協軍」對抗日武裝的仇恨就會立即轉化為對日軍的仇恨,到那時候,「皇協軍」將是鬼子身邊的一顆重磅炸彈。妻子說,現在家眷們的生活很好,雲舒莊園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飲食起居都恢復了正常。家眷們閒來無事,要求為抗日做一點事情,後來就有人給他們發了鐵鍬,每天到獨秀峰去挖坑。開始以為挖坑是為了種茶樹,挖了五百多個坑才知道,陸安州的抗日武裝很快就要打大仗了,這些坑都是準備掩埋抗日陣亡將士的。想想這麼多人為抗日馬革裹屍,自己的男人卻成為「皇協軍」,協助鬼子欺負中國人,心裡真是不好受。

常相知的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滾落下來,落在這兩行文字上。

妻子在信中還說,抗日統戰指揮部總指揮沈軒轅將軍還親自到雲舒莊園去看望家眷們,並向家眷們解釋說,讓各位父老鄉親受委屈了,蒙受了不白之冤。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抗日,把眷屬們保護在雲舒莊園,同時也是為了保護他們的親人「皇協軍」軍官們。這位總指揮說,抗日武裝對於「皇協軍」的處境始終給予理解。在全民族統一抗戰的旗幟下,首要的任務是把日本鬼子消滅掉,打出去。不分黨派,不分政見,不分信仰,不計前嫌,以抗日行動為衡量愛國尺度,以愛國尺度衡量做人的準則。宮臨濟的父親還向總指揮問了一個問題,「皇協軍」算不算漢奸,「皇協軍」眷屬算不算漢奸眷屬,總指揮明確答覆,只要「皇協軍」能夠維護國家利益,反戈抗日,不僅不算漢奸,特別貢獻者,還算是民族英雄。至於家眷算不算漢奸家眷,總指揮笑著說,民族英雄的家眷當然就是民族英雄的家眷,怎麼能叫漢奸家眷呢?家眷們聽了總指揮的話,都很振奮,再也沒有人愁眉苦臉了,也用不著擔驚受怕了。這些天,大家都在忙著給你們寫信,會寫的自己寫,不會寫的請人代勞,伯父是老秀才,他代人寫的信最多。總指揮說,這些信要在關鍵的時候才能拿出來,它們的威力不亞於槍炮,它們將會起到槍炮起不到的巨大作用。

直到那個時候,常相知才恍然大悟。這實在是一步深謀遠慮的高著兒,不是欲擒故縱,而是欲縱故擒。大戰略必有大出奇,這大約就算是吧。

松岡和宮臨濟給二團佈置的任務是配合豐澤大隊在安豐縣城徵集糧食,數額是二百萬斤。安豐縣是水稻種植大縣,人口有五十萬,按說每人交納四斤糧食、每戶平均二十斤糧食,從數字上看並不過分。但現在的實際情形是,陸安州淪陷之後,安豐縣的五十萬人口,至少逃難跑了十萬,在新四軍和中央軍的控制區十萬,也就是說,真正受「皇協政府」控制的,不過二十多萬人。這樣,每戶就平攤五十斤糧食了,這對於每月都要交納糧食的老百姓來說,並不是一個小數字。

豐澤大隊是乘坐卡車來的。儘管泥濘不堪,但四個輪子總比兩條腿跑得快。到了縣城後,立即著手徵糧。豐澤不打算像秋野那樣將部隊分散,他採取的對策是先將安豐縣「皇協政府」的官員集中起來,按照區、鄉、保、甲的組織結構,層層簽字畫押,家家拿財產抵押。各級政府各級官吏包括鄉丁聽差,共二百多人,都分配有任務,按官職大小,每人增收五千、一萬斤不等。誰有困難可以提出來,要兵給兵,要子彈給子彈。

豐澤這一著兒雖然也是老套,但用起來還是行之有效。「皇協政府」出動警察、鹽警隊、保安隊,並臨時招收一些社會閒雜人員,二流子懶漢,發給棍棒菜刀,浩浩蕩蕩地下鄉徵糧。徵糧成績最突出的就是二流子,二流子從來沒有被人當人看過,現在當了走狗,每人懷裡揣著十塊大洋,至少要搞出兩千斤糧食才能交差。這些潑皮無賴並不擔心交差,反正是老百姓的糧食,照死裡逼就是了,實在逼不出油水的,還可以摸大姑娘的屁股,抱老太太的老母雞。潑皮無賴接受僱傭之後,整個有一種翻身解放的感覺。

一整天,縣城一帶雞飛狗跳,附近鄉村鬼哭狼嚎。到了第二天早晨,戰績不菲,挖地三尺鑽牆打洞,一共搞了五十多萬斤。秋野要求,絕不鬆懈,連夜捕捉吊打包括各鄉鎮的一百七十多個地主豪紳,又搞來贖糧六十餘萬斤。常相知建議說,「有了一百多萬斤糧食,已經相當不易了,可以向松岡太君交差了。」豈料豐澤把眼睛一瞪說,「松岡太君交代的二百萬斤糧食的標準,一斤也不能少,必須嚴格落實。」

但是當天晚上,松岡給豐澤發來電報,通報秋野大隊在廬舒小赤壁被困,陸安州城內情況異常。豐澤命中隊長宮吉大尉帶領他的中隊押解這一百多萬斤糧食,火速返回陸安州。另有兩個中隊,連夜機動到月亮嶺一帶待命,準備接應秋野大隊。

日軍是在縣城吃的晚飯,由各個飯館和學校、工廠伙房送飯,伙食十分美好。「皇協軍」二團冒雨走了一天一夜,人困馬乏,正在雨地裡埋鍋造飯,還沒有吃到嘴,又接到豐澤的命令,連夜回撤到月亮嶺一線,官兵無不怨聲載道。

是夜,豐澤大隊乘坐汽車掉頭南返,半夜時分,前頭響起了槍聲。原來是嚴楚漢的部隊在當初狙擊方索瓦的地方佈置了伏擊圈。豐澤指揮部隊就地展開,掩護宮吉中隊押送糧食回陸安州。

按照「老頭子」的部署,常相知的身份這時候還不能暴露,「皇協軍」二團眼下反正的時機還不成熟,這就讓常相知作難了。戰鬥一旦打響,豐澤勢必又要督戰,二團肯定要打頭陣。對面就是抗日武裝,打起來就是自相殘殺;不打豐澤就會起疑。常相知把楊家嶺叫過來商量。楊家嶺說,「既然不讓我們現在暴露,‘老頭子’的一盤棋肯定就有這一步,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躲避。」

常相知說,「怎麼躲啊?最多也就是個耍賴,像過去那樣,畏縮不前,但是豐澤的督戰隊跟在屁股後面,那是要拿機關槍說話的。」

正在犯難,一中隊長貓著腰從山下的小路上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走近了,看清了,常相知和楊家嶺不禁大喜過望,原來是先期反正到一二五團的李伯勇過來了。扛著國軍上尉軍銜的李伯勇給二位老長官一一敬禮,然後告訴他們,嚴團長已經接到總指揮的命令,知道了二位長官的情況,放棄在月亮嶺圍殲豐澤大隊的計劃,將其控制並「押送」到小赤壁,一舉殲滅。

楊家嶺有點不明白,說:「怎麼押送啊,還沒有抓到呢。」

常相知笑道,「猛虎趕羊群,把他們趕過去。」

楊家嶺還是不明白,「怎麼趕,他們要是不去怎麼辦?」

李伯勇說,「大隊長請放心,總指揮要趕他們過去,去不去就由不得他們了。」

這個計劃確定之後,常相知心裡的石頭就落到了地下。這時候才抬頭看看天氣,居然晴了,不僅雨停了,月亮也露出了半邊臉。

她似乎真的見到他了。

玫瑰色的火燒雲在西方的天穹下構築了一座巍峨的城堡。城堡下面,他身披紅色的戰袍騎在雪青馬的背上,高舉的戰刀在空中劃出閃電,她騎著一匹小紅馬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再往後,是一望無際的鐵騎,戰刀林立,旋轉著呼嘯著捲起陣陣狂風。馬隊從金色的稻浪中飛躍,從山澗的上空飛過,利劍一般射向陸安州……

一個晝夜過去了,王凌霄幾乎沒有閤眼,然而她一點睏意也沒有。在隱賢集一間至今也沒有搞清位置的房間裡,她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教會了從獨立旅和七支隊抽調過來的報務員們使用「倒流水碼」,然後他們就手握電鍵,奏起了決戰前的序曲——那滾燙滾燙的句子,那雷霆一樣振聾發聵的語言,那鏗鏘有力落地有聲的話語,就像火焰一樣在眼前跳動。嘀嘀嗒嗒嗒嗒嘀嘀的發報聲像夜鶯悅耳動聽的歌唱。手指觸在鍵盤上,就像握著他的手,感受他強壯的骨節,觸控他咚咚的心跳。

是的,這裡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他的心跳,都是他的血液在流淌。此刻,她就是他的骨骼,他的血管。她的每一次傳送,都是他的呼吸。他是一尊戰神,就是他的舉手投足掀起了這場戰爭的風暴。

風暴在陸安州的土地上席捲迴盪,覆蓋了所有的聲音,淡化了所有的慾念、恐懼、困惑和不安。從他的血管裡,從她的手上,流出去的是兩個字——決戰!

在這一瞬間,幸福感充溢著她的心房。跟隨戰神,為國家而戰,做英雄身後的旗手,當戰將的愛人……你不知道生命有多麼美麗,你不知道愛情有多麼動人,因為你的生命缺少那麼多峰迴路轉的經歷,因為你的愛情裡缺少那麼多生離死別……最美麗的東西誕生了,誕生在愛人高唱的戰歌裡,誕生在愛人高舉的戰旗上,誕生在愛人創作的戰爭裡……

從接到指令被任命為電臺隊隊長,到隱賢集的秘密電臺站,她就一直處在一種難以言說的亢奮之中。她驚歎這裡竟然會有這麼多新式電臺,其中還有一臺r-ty型的。在川陝根據地的時候,她只聽說過總部和上海有這種大功率電臺,抗震效能好。操作這種電臺,就如彈奏鋼琴一般,纖細的手指在上面飛舞,樂曲悠揚。她看著文稿,都是他的筆跡,字裡行間火一樣灼熱。

她明白了,在他編織的戰爭裡,她的崗位也是一處重要的戰場。通過她的手指,他把希望和激情輸送給陸安州二百萬民眾;他把戰鬥的勇氣和智慧輸送給陸安州將近一萬披堅執銳的抗日戰士;他把良知和出路輸送給在抗日戰線上迷途的羔羊;他把中國人的決心和誓死血戰到底的氣概傳遞給了破門而入的強盜。這個電臺站蘊含著極大的熱能,陸安州的上空電波飛揚,滲透了每一片土地。人民在聆聽這聲音,戰士在聆聽這聲音,敵人在聆聽這聲音,陸安州的千山萬水在聆聽這聲音。這是特殊戰役裡的特殊戰場。他是中軍統帥,她就是這片戰場的先鋒,這種感覺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現在她總算明白了,之所以讓她教會報務員們使用「倒流水碼」,就是要通過這種方式同敵人對話;讓敵人被動地、無奈地接收他的訊號。他總是那樣出其不意,即便是殘酷的戰爭,他也要展示出非凡的藝術才華。為了造成強大的聲勢,迷惑敵人,他不僅組織了精幹的印刷力量,將他的演說文稿以《陣線報》的名義印刷成報,在陸安州的廣大地區散發,而且讓一個名叫殷紹發的漢子組織三輛馬車,拉著電臺分別在陸安州周邊不同方位,每隔一個小時,重複發報《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和《對松岡聯隊最後一戰》文稿。整個陸安州就被這強大的電臺功率所覆蓋。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得到,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到。但是,包括我們的敵人,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濃郁的戰爭氣息,能夠感受到撲面而來、步步緊逼的攻勢——精神和行為的雙重緊逼。

翌日清晨,何中亮來到電臺站。何中亮說,「戰役前期工作已經結束,非常圓滿,一號十分高興,請你代表他向電臺隊全體同志致以祝賀!」

她問,「請我代表他?」

何中亮說,「是的,是請你代表他。」

她的心裡猛地一陣溫熱。她又問,「他在哪裡?能不能讓我見一面?」

何中亮說,「現在不行。戰役已經進入第二個階段。一號命令,電臺隊立即轉移,組成基本指揮所。」

她問,「他是不是在那裡,我能不能在基本指揮所見到他?」

何中亮說,「對不起,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請你迅速組織轉移。」

王凌霄不再追問了,招呼報務員們收攏物資。

當天中午,他們來到了小蜀山上,在半山坡陽面的一座古城堡遺址處隱蔽待命。何中亮告訴他們,除了一部電臺開機值勤以外,其餘報務人員休息,至少要保證兩個小時的睡眠。估計惡戰將在下午四點到五點左右開始,那時候全部電臺都要保障一號的指揮。

但是王凌霄無論如何無法入眠。大戰在即,小蜀山上出現了難得的寂靜。他們棲身的這座城堡遺址,是用很厚的磚石砌成的,歲月在黑色的牆面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散亂地長著青苔。城堡兩邊的牆垛上,還有炮臺的基座,指向山下的淠水河。城堡無語,但又不動聲色地告訴今天來此小憩的人們,這裡曾經是一個古戰場,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她很想四處走走,但是按照戰場紀律,現在她還不能隨便走動。常識告訴她,既然已經被確定為基本指揮所了,那麼,這座山包已經被戒嚴了。

王凌霄在山南,沈軒轅在山北。

基本指揮所構築在小蜀山北面787等高線上。這裡有一個類似鷹嘴崖的巨大巉巖,像小蜀山往前伸出的下巴。巉巖下面的山洞,外圍被石塊壘起來,裡面是一個寬敞的作戰室。作戰室已經被佈置起來了,正中間是作戰地圖,地下有沙盤和長方形的會議桌。這都是七支隊特務營和獨立旅工兵營按照沈軒轅的意思修建搬運的。當初霍英山對修建這個指揮所不以為然,認為是脫褲子放屁,結果被沈軒轅批評了一頓。沈軒轅說,「打大仗,要有大氣派,要搞個像樣的指揮所。不能像你霍英山同志,老是游擊作風。」

這是一個天然的點將臺。以此為站立點,東邊十二公里是大蜀山唐春秋的防線;東北方五十公里是陸安州;北邊是安豐至廬舒公路,豐澤大隊在嚴楚漢打打停停的驅趕下,正一步步向這邊靠攏;西北方四公里是桃花塢,正西方和桃花塢同等距離的便是沈軒轅為這次戰役精心選擇的主戰場小赤壁。

作戰室裡,沈軒轅面壁而立。壁上是一幅用紅藍鉛筆標註好了的作戰地圖。

沈軒轅穿著黃呢子國軍軍服,佩戴新四軍臂章,領口上綴著一顆將星。據說這是葉挺軍長的裝束。沈軒轅的身後,是彭伊楓、霍英山和唐春秋。彭伊楓已經被任命為副總指揮兼西集團指揮,唐春秋為副總指揮兼東集團指揮。

還有陸安州地下組織負責人羅本先,獨立旅副旅長祝道可、新任參謀長勞玉軍和團長林用樹等。七支隊副司令員兼武委會主任龍文琿、參謀長兼一團團長許成哲和二團團長李廣正等。武委會副主任趙三元,敢死隊隊長殷紹發、統戰指揮部作戰處長何中亮等人也參加了這次聯席會議。

沈軒轅面壁良久,轉過身來對唐春秋說,「開始吧。」

唐春秋手持指揮棒,開始通報情況——「進入今年夏秋以來,日軍江淮派遣軍軍糧需要日益增加,松岡聯隊加緊了對我陸安州糧食的掠奪。統戰指揮部審時度勢,以徵糧和保糧、運糧和奪糧為戰爭發端,通過一系列有效手段,迫使松岡聯隊四面出擊,從而形成小部隊孤軍深入之局面。沈軒轅將軍指揮我獨立旅和七支隊對敵秋野大隊、豐澤大隊分別實施圍而不攻、追而不殲的戰術,將上述兩個大隊拖至小赤壁和東河口一帶。至此,戰役第一階段的戰術目的已經達成。新四軍江淮七支隊馮存滿所率一營,配屬地方部隊約一個團的兵力,將日軍浜藤小隊死死困在小赤壁。秋野第一次投入兩個小隊增援,這兩個小隊已經鑽進了口袋。」

沈軒轅笑著插話,「情報表明,松岡命令秋野,以其餘兩個中隊兵力和‘皇協軍’三團全部兵力,火速營救被圍中隊,他想速戰速決,擺脫糾纏,我們是不會答應的。」

霍英山也插了一句,「我們七支隊不是鋼鐵,但我們是一張溼牛皮,太陽越曬,我們就裹得越緊。我收到一定時候,他別說速戰速決了,手腳他都沒法動。」

沈軒轅說,「霍英山同志這個比喻形象,我們就要把這塊戰場變成一張溼牛皮。」

唐春秋接著說,「在沈軒轅將軍的運籌下,我們當面之敵的最大幫兇江淮‘皇協軍’一師已經逐步瓦解了,從而使對松岡聯隊的決戰成為可能。各位請看北面,獨立旅嚴楚漢團在‘皇協軍’二團的暗中策應下,已經將豐澤大隊驅趕在月亮嶺南側,離東河口只有五公里了,預計今天下午四時左右進入小赤壁東部地區。沈將軍分析,這樣就會出現兩種可能,一種是松岡明白過來了,舍小保大,組織秋野大隊和豐澤大隊分別突圍。這樣一來,就會給我們增加很大的困難。因為分散作戰,我軍協調能力較差,尤其是‘皇協軍’統一反正不好組織,反戈一擊達不到致命效果。第二種可能就是松岡也集中兵力,決死一搏,命令豐澤和秋野互相策應。這時候小赤壁就會集中日軍兩個大隊的兵力,我們還是圍而不打,還是追而不攻,緊緊拖住,甚至偶爾給他看到突圍的可能。只要看到突圍的可能,松岡就很難按兵不動,極有可能出動清河大隊、淺岡大隊或者‘親善團’,這樣城內就只剩下一個憲兵大隊了。」

唐春秋通報完情況,大家都湊在地圖前,興奮地議論著,然後一起把目光投向沈軒轅。

沈軒轅燃起雪茄,微笑看著大家,不緊不慢地說,「我對這次戰役的前景有三個判斷,一是唐旅長指揮的獨立旅主力在東線頂住了廬州城內的援軍,確保小赤壁吸引松岡聯隊除憲兵大隊以外的全部兵力。屆時我七支隊主力和獨立旅一二五團以及反正的‘皇協軍’部分兵力,全殲松岡聯隊。同時方索瓦和殷紹髮指揮的機動集團在城內抗日武裝的配合下,一舉消滅日軍憲兵大隊,這是最理想的結局。第二是獨立旅承受不住廬州增援之敵強大攻勢,於戰役第二階段做戰略後退,至小赤壁參加圍殲松岡聯隊戰鬥,放棄收復陸安州。這是退而求其次。第三是松岡按住清河大隊、淺岡大隊和憲兵大隊以及‘親善團’不動,靜待增援。這是最差的結局,也就是說,我們的全部戰果僅是殲滅秋野大隊和豐澤大隊,促使‘皇協軍’一師起義。即便如此,這也是一個重大勝利,松岡聯隊將從此喪失元氣,乃至退出陸安州的戰爭舞臺。我們現在盯著第一目標,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唐旅長你要有思想準備,在戰役後期,敵人會逐步增加反擊兵力,你們面對的至少是一個聯隊的日軍,還可能有‘皇協軍’部隊。防禦時間至少一個晝夜,這是一場刺刀見紅的戰鬥。你一個旅欠一個團,打鬼子一個團是吃力的。」

唐春秋立正回答,「請長官放心,獨立旅決心背水一戰,只要一息尚存,絕不後退半步,直至小赤壁圍殲戰鬥結束。」

沈軒轅點點頭說,「松岡這個人,狂妄自負,現在還在觀望,不肯求援。增援之敵估計至少要到明天早晨才有行動。你們要利用這段時間,把部隊計程車氣鼓起來,彈藥、糧食要備足。陸安州地方已經動員三千民兵、一萬民工,由趙三元同志負責協調。兩千民兵在大蜀山展開,參加戰鬥;五千民工配屬獨立旅,運送傷員、糧食、彈藥,構築工事。」

唐春秋看了看身邊的趙三元,一副泥腿子裝束,很不起眼,就沒吭氣。趙三元說,「唐旅長,不要看不起老百姓。總指揮說了,全體老百姓一起上,吐口唾沫就能把鬼子淹死。」

唐春秋說,「謝謝。」

松岡的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裡。

小城似乎已經睡熟了,萬籟無聲,但是在松岡的耳朵裡,卻又有一些奇怪的聲音,隱隱約約,斷斷續續。有時候如裂帛斷石,有時候似驚濤拍岸。可是當他努力捕捉這些聲音的時候,腦袋裡除了耳鳴,一無所有。

有一陣子,松岡突然感覺是回到了日本,他所棲身的這間磚木結構的大房子,有點像大阪的廟宇,只是院子裡沒有櫻花,只有一叢叢青翠挺拔的毛竹,像銳利的劍鋒,直指天宇。從屋頂垂掛下來四隻大功率白熾燈,將室內照得通明。原信俯在一比二十萬的作戰地圖上,標完最後一筆,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整了整軍容,走到松岡的身後。

「太君,一切就緒。」

松岡站著沒動,望著窗外說,「這個季節,故土的櫻花早已凋零了。看這裡的桂花,開得多麼茂盛,氣味多麼濃郁啊!」

原信從松岡的肩膀向外看出去,外面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原信問,「要發報嗎?」

松岡說,「記得我們駐屯關東的時候,院子裡有兩棵楊樹,很大很大的,我們曾經在那裡吊打過一個抗日分子。剛把他吊上去,樹枝就斷了。再把他吊上去,樹枝又斷了。後來怎麼辦了?」

原信默默無語。

松岡說,「我記得後來是原信君想的辦法,先把兩棵樹的樹梢用繩子往一起捆,讓它們腦袋挨著腦袋,再把那個傢伙的四肢用繩子捆起來,分左右手腳捆在樹上。我現在對他的那個姿勢還有很深的印象,你看,就是這樣,兩隻手高舉,兩條腿大張,整個人就像一個‘火’字,非常優美,非常有雄性的力度美感,像基督教裡受難的耶穌。然後我們就練槍法,瞄準固定樹梢的繩子,一槍一槍地打。突然,繩子斷了,只聽見一聲清脆的炸響,樹梢猛地彈回,空中綻放出鮮豔的花朵。樹梢抖動著重新聚攏,再彈回,那團‘火’就變成了一些碎塊,那個幸運的傢伙享受了最藝術的死亡,簡直可以同大和民族剖腹的壯舉媲美……不,等一下,這樣說是不恰當的,他只是個愚昧的‘支那豬’,怎麼能同大和民族相提並論呢?不過,那種姿勢的確很美……原信君,我記得你是拍了照片的,一定要帶回國內。」

原信小心翼翼地說,「太君……」

松岡擺擺手說,「嗯,一定要帶回國內。要讓我們的後代知道,我們不是無知的殺手,我們在創造奇蹟,我們在雕刻死亡的藝術。看啦原信君,這裡的毛竹比北方的楊樹更有彈性,在這裡實行樹裂,不,竹裂,天空將會更加豔麗。」

原信說,「松岡太君,要發報嗎?」

松岡的嘴角掛上了微笑,嘟嘟囔囔地說,「很好,夏侯舒城先生,沈軒轅先生,陸安州行政公署專員先生,警備司令先生,統戰總指揮先生,八格牙路先生,酒精先生,屍體先生,棺材先生,我們還會見面的,我們還會見面的!」

最後這一句,是陡然提高了嗓門喊出來的。原信被嚇壞了,他發現松岡已經處於瘋癲狀態了。萬一松岡太君要在這個時候瘋了,那就麻煩了。

現在的情況是方方面面都很糟糕。

自從秋野大隊浜藤小隊被困在小赤壁之後,松岡一意孤行,先投入一箇中隊去接應,被浜藤小隊伸手拉進了沼澤;又命令秋野罄其所有,將其餘兩個中隊投進去,結果整個大隊都陷進去了。豐澤大隊被一股身份不明的部隊控制,連續打了幾次遭遇戰,每次遭遇戰都是奪路而逃。後來發現,每次撤離的路線都是通往小赤壁的。原信似乎已經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猛獸,正張著血盆大口,一點一點地吸納「皇軍」的精氣。更為可怕的是,松岡固執己見,堅持不向派遣軍求援,而是一再地流露要與天茱山的抗日武裝決戰。這實在太愚蠢了,愚蠢得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原信打了個冷戰,一個意念像火花一樣稍縱即逝,但還是被他捕捉了,莫非……

原信想到了松岡的處境。前不久發生的糧食被劫和軍糧摻假事件,給南下西進的「皇軍」造成了巨大損失,湖南三處戰場因為斷糧造成戰鬥失利,「皇軍」死傷上千人。據說軍部已經嚴飭石原次郎中將,要對這件事情進行嚴肅查處,松岡隨時要上軍事法庭。

以原信對松岡的瞭解,松岡並不怕死,他已經做好了向天皇陛下效忠的準備。但是讓他上軍事法庭,因為自己的瀆職造成「皇軍」兵力的損失而受審,那恐怕是他所不能接受的。如此,松岡現在一味作困獸猶鬥,就可以理解是最後的賭博。也許他想戰死在這裡,他想用慷慨赴死來為自己解脫,證明自己清白,提升自己的軍人品格。

從內心說,原信對松岡一直是尊重的,儘管他的許多正確主張曾經遭到松岡的輕視。他也理解松岡現在的心態,並給予同情。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可以成為松岡剖腹時候的最親密的朋友站在他的身邊,擔負砍下他頭顱的神聖使命,幫助他實現一個帝國軍人最後的輝煌。但是,現在松岡不能死。松岡現在選擇了死亡,實際上就是逃避,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跟貴族品格完全是兩回事。更為重要的是,當他決心一死之後,他就會沿著死亡的道路往前走,那麼他指揮的部隊就會成為他的殉葬品——明白了這一點,原信不寒而慄——不,不能,絕不能讓他死!他現在不配死亡,他沒有資格死亡——除非他把松岡聯隊安全地完整地帶出陸安州。

原信在心中暗暗地拿定了主意,如果松岡繼續堅持他的錯誤,他就只好背後對他下手了——他一定要向石原次郎將軍報告,一定要請求援助,一定要阻止松岡的自殺行為,直到把他送到軍事法庭。當然,這些事情絕不能公開地做,因為現在松岡已經是瘋子了,跟瘋子是沒法商量的。

松岡還在凝視漆黑的夜空,長久地,一動不動地——在原信的感覺裡至少過了大半年。

之後,松岡驀然回首,目光炯炯,大踏步走向作戰地圖,俯身觀看良久,再抬起頭來,那張臉就像一張陰森的白紙:「命令秋野,再次組織突圍;命令豐澤,不惜一切代價,向東開啟通路;命令宮臨濟,‘皇協軍’一團在隱賢集東側集結待命;‘皇協軍’二團停止前進,在月亮嶺東側待命;‘皇協軍’三團向桃花塢西二十里馬莊展開,接應突圍‘皇軍’。」

原信不再提出異議了,一一記錄,並指揮報務員將上述電報迅速發出。

松岡繼續咆哮,「命令董矸石,實施安葬計劃;命令清河大隊,田口澤大隊,‘滿洲國親善團’,三十分鐘內集結完畢,向小赤壁地區機動。」

儘管原信已經有了思想準備,但是當松岡果然這麼做了,他還是十分驚訝。他用痛苦的表情看著松岡,吞吞吐吐地說,「難道,難道要放棄陸安州……」

松岡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吼道,「千餘‘皇軍’被敵重重分割包圍,在浴血奮戰,死傷無計,我豈能安然無視!決戰,他們不是要決戰嗎?那就決一雌雄!」

原信說,「可是……怒而致戰,兵家大忌啊!兵法曰……」

松岡抓起面前的一個茶杯,在原信面前摔得粉碎。松岡像虎嘯一樣,吼出了一句地道的中國土話——「兵家,兵家都是他媽的臭狗屎!」

小赤壁戰鬥從下午四時二十分開始,秋野大隊改變了戰術,向東河口方向突圍,集中了十挺輕機槍開路,左右各有五挺重機槍壓制馮存滿的陣地,一瞬間彈雨瓢潑,馮存滿漸漸有些招架不住。三個波次的爭奪之後,雙方陣地血流成河。

戰鬥進行至黃昏,突然傳來訊息,獨立旅一二五團團長嚴楚漢在戰鬥中陣亡,豐澤大隊在東河口一線已經突破了嚴楚漢團的包圍圈,即將同秋野大隊會合。

沈軒轅命令,「撤銷南下防務,由霍英山率七支隊主力進入東河口以東十里鋪陣地。」

秋野大隊同豐澤大隊會合後,由秋野統一指揮,架著機關槍跟在「皇協軍」的後面,再次集中優勢兵力向霍英山的陣地衝擊。

「皇協軍」二團軍官此時已經傳閱了團長常相知之妻宮鈺梅的家書,楊家嶺秘密聯絡連以上軍官,做好了臨陣起義的準備。但是鬼子在後面督陣,一時無法行動,被迫往上衝擊,又死傷近幾十人。

夜幕降臨,常相知同楊家嶺商議,如果再發起一次衝擊,無論如何要行動了,行動要選擇有利時機,爭取回馬一槍,給鬼子一個措手不及。

就在常相知等人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焦灼萬分的時候,沈軒轅親自來到了霍英山的陣地。搞清楚當面之敵有常相知的二團之後,沈軒轅命令霍英山,留下兩個排的兵力,分散在防禦陣地上,主力火速轉移,從東河口南部迂迴至敵人後方。避開同「皇協軍」正面交鋒,兩面夾擊日軍。

二團起義是在第六次衝擊中完成的。這次秋野集中了三個小隊的機關槍手,並且明白地告訴了常相知,前仆後繼,只進不退,不能開啟突圍通道,就全體玉碎。

衝鋒之前,秋野組織了火力準備,霍英山的陣地上塵煙滾滾,山坡一片焦土,樹木燃燒,亮如白晝。

在「皇協軍」衝距對方陣地五十米的時候,突然聽到喊話,「‘皇協軍’兄弟們,上來吧,攥拳行動開始!」

常相知回頭對楊家嶺說,「聽見沒有,成功了,成功了!」

楊家嶺揮槍向身後大喊,「弟兄們,佔領陣地。」

再也沒有防禦了。常相知的部隊一進入陣地,楊家嶺就登臺高呼,把鬼子製造「皇協軍」家眷「被劫、被殺」的真相披露出來,部隊這才明白過來。本來就對鬼子槍口押著大家送死怨聲載道痛恨不已,見長官帶了頭,二話不說就掉轉了槍口。只有極少數人不知就裡,正在迷糊,就被身邊的軍官一把按住了,「是打鬼子還是當漢奸?」

迷糊者連連點頭,「打鬼子,打鬼子,早就想打鬼子了。哪個不想打鬼子,哪個是婊子養的。」

再往下的仗就打得有滋有味了。秋野和豐澤的部隊在「皇協軍」衝上陣地的一剎那,也有過短暫的驚喜,指揮部隊蜂擁而上。但是剛剛衝出一百多米,秋野就發現情況不對了。因為「皇協軍」搶佔陣地過於順利,而對方抵抗的聲音非常微弱。秋野同豐澤一合計,就明白是「皇協軍」反水了,急忙組織撤退,但為時已晚。「皇協軍」在當面,霍英山的部隊在背後,前後一陣猛打,兩個日軍大隊這才退回去,龜縮起來。

霍英山同秋野鏖戰的時候,松岡指揮的約有三千人的鬼子和漢奸隊伍,十萬火急地進入到小赤壁東側。松岡選擇的突破口和進出口,也是東河口。

松岡發現了霍英山的迂迴部隊,也發現了霍英山的防禦陣地,但是松岡沒有馬上行動。他看清了,霍英山指揮的不過是一個營的兵力,他要讓這個馳名江淮的霍瘸子再暴露暴露。後來霍英山在背後襲擊秋野,山上山下一起打,松岡認真地聽了一陣子,很愜意地對原信笑笑說,「原信君,不到戰場來,不知戰場事啊!沈軒轅哪怕把聲勢造得比天大,但是有兩個問題他解決不了。一個是戰術,一個是武器。儘管他們已經把‘皇軍’的兩個大隊合圍起來,但是他們無奈我何。今夜如果堅持住,明天一早,我還帶著我的部隊回陸安州,現在就是抓到沈軒轅,我也不會殺他,給他三天時間收屍,給他三個月準備,三個月之後,如果我還沒有被判刑,讓他帶兵再來決戰。」

原信說,「太君,不能低估中國人,輕敵乃兵家大……」

松岡臉一板,又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地道的中國土話,「都是他媽的臭狗屎!」

原信立馬閉嘴,唯有點頭。但是原信也有自己的主張,他已經揹著松岡向石原次郎報告了這裡的情況,石原次郎很快就會作出反應的。有一點松岡說對了,只要能捱過今天夜晚,明天就可以帶著部隊回陸安州了。問題是,能不能捱過這個夜晚?

松岡說,「我聽說霍英山是個瘸子,原信君,我很想見見這個瘸子。不容易啊,一條腿走路,還能打仗,了不起,簡直就像‘皇軍’。」

原信面無表情,眼睛盯著遠方。

松岡看著原信說,「他們只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就不知道黃雀後面還有禿鷲呢。這一仗,就算全軍覆沒,我也要把這兩個人的皮扒了!」

原信還是沒有說話,等待松岡的下文。

松岡把指揮刀抽出半截,又「咔嚓」一聲送回刀鞘,一字一頓地說,重點捕獲沈軒轅和霍瘸子!

從廬州來的增援之敵經過四個波次的衝擊之後,仍然沒有跨越唐春秋獨立旅的防線,而且彈藥消耗巨大,人員傷亡慘重。

荷葉中佐在納悶之餘派出小股偵察兵,到獨立旅陣地附近窺探虛實,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獨立旅陣地上紅旗招展,聚集了數以萬計的兵力,戰鬥發起後,槍炮齊鳴,鑼鼓喧天,人歡馬叫。在十幾公里的正面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頭,簡直像傳說中的天兵天將。

偵察隊長淺口中尉言之鑿鑿地向荷葉中佐報告,說中國軍隊至少在大蜀山一線部署有兩個師的兵力。荷葉中佐又把情況向石原次郎中將報告了,石原次郎百思不得其解。他掌握的情況是,自從陸安州戰事發起後,侯先覺在淮南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而李宇煌的主力在淮北被「皇軍」兩個師團牽制,遠水不解近渴。怎麼一夜之間平地冒出至少兩個師的兵力呢?

石原次郎的疑惑是有道理的,所謂的「至少兩個師」的兵力,不過是趙三元指揮的一萬多人的民兵和民工。

當天下午,日軍江淮派遣軍派出三架偵察轟炸機飛臨陸安州上空,偵察結果讓石原次郎大為驚駭。空中報告,不僅大蜀山一線有萬人部隊防守,在小蜀山西部小赤壁附近,漫山遍野都是抗日部隊;那裡至少有三個師的兵力,松岡聯隊已經陷入了天羅地網。

小赤壁的戰鬥打了一天一夜。

浜藤小隊被困,拖進來秋野大隊,秋野大隊又拖進來豐澤大隊,這兩個大隊又先後把清河大隊、淺岡大隊和田口澤的憲兵大隊拖了進來。至此,松岡聯隊全部進入小赤壁主戰場。

主戰場的主戰部隊分為兩個部分,一是霍英山指揮的兩個營,打打走走,走走停停,在內線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引誘松岡聯隊;外線是彭伊楓指揮的七支隊一團主力、二團兩個營及特務營,加上地方部隊三個縣大隊和七個區中隊,總兵力相當於三個團,實施對松岡聯隊的嚴密包圍。

松岡是在當天夜裡發覺全面陷入包圍的,但是松岡並不畏懼。經過一天多的戰鬥,松岡聯隊的主力仍然沒有喪失元氣。就在霍英山同常相知裡應外合夾擊秋野和豐澤大隊的時候,松岡命令原信,親自率領清河大隊和憲兵各一箇中隊,以及「皇協軍」一團兩個大隊,偷襲了霍英山。

夜間混戰,本來不是日軍強項,但是由於松岡目標明確,集中使用兵力火力於霍英山的方向,霍英山的部隊被日軍一個炮連的火力和二十幾挺輕重機槍壓制在東河口南側的高地上,無法施展火力。兩次爭奪之後,人員傷亡慘重。

沈軒轅在小赤壁進入攻堅戰鬥之後,一直在彭伊楓的指揮部,感覺到戰場態勢有些不同尋常,判斷松岡聯隊可能要有異乎尋常的舉動,極有可能孤注一擲。為了避免重大傷亡,電臺命令馮存滿帶一個連隊阻擊,掩護霍英山率主力撤離戰場。同時彭伊楓的西集團調整計劃,提前合圍松岡聯隊。

可是松岡聯隊包括憲兵大隊在內,此時已經內外打通,連為一體。「皇協軍」除了常相知的二團楊家嶺大隊,其餘部分也逐漸被宮臨濟收攏,整個敵軍損失不過二成。秋野大隊會同「皇協軍」宮臨濟指揮的一團和二團部分兵力,在小赤壁北部地區以猛烈火力擋住了彭伊楓圍攻部隊,並死死地把霍英山咬住了。雙方都動用了精銳部隊和火力,於是出現了一幕戰爭奇觀,戰場像一個多層環圈,被困在核心的是浜藤小隊,牛皮一樣裹在浜藤小隊身上的是馮存滿的部隊,馮存滿的外圍又是秋野和豐澤大隊,秋野和豐澤的外圍是霍英山的部隊,而霍英山的外圍是松岡聯隊主力,松岡聯隊主力外圍又是彭伊楓指揮的決戰主力。雙方陣地犬牙交錯,內外左右開弓,進攻和防禦同步進行,轉移和圍攻隨時轉換。

最初同彭伊楓部隊交手的是清河大隊和漢奸董矸石指揮的「親善團」,進攻是在空中火力配合下進行的。石原次郎著手親自指揮了,他已經發現了陸安州抗日武裝的企圖,一邊大罵松岡混蛋,輕舉妄動;一邊調兵遣將,命令松岡,一部在內線阻擋,另以精銳在東河口殺開一條血路,為天亮後「皇軍」撤退保障唯一的通道。

敵人的攻勢很猛,尤其是空中火力殺傷力極大,有幾處陣地一度易手,失而復得。一團營長以下幹部傷亡過半,兼職團長許成哲犧牲,彭伊楓親自代理一團團長。不久二團團長李廣正也身負重傷,彭伊楓命支隊副參謀長王精森代理二團團長。兩個團利用夜暗整修陣地,以備迎戰日軍更大的攻勢。

小蜀山上,沈軒轅身披黑色大氅,密切關注戰場形勢。六部電臺在作戰室外不間歇地收報發報,傳送著各個分戰場的訊息。

王凌霄總算見到他了,但是他們幾乎沒有從容地說過兩句久別重逢的話,甚至沒有握手。當何中亮把她們帶到指揮部之後,他正在向獨立旅和七支隊的幾個指揮員佈置任務,他抬頭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舉了舉手中的鉛筆,向她微笑示意。那笑容裡的內容很豐富,有欣喜,有寬容,還有歉疚。他說,「紅豆,我們很快就要勝利了,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到雲舒莊園去。現在,讓我們各自履行自己的職責吧。」

那一瞬間,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淚水,從她的心房湧出,湧向胸腔,湧向眼眶。但是她使勁睜大眼睛不讓淚水流出,她竭力讓自己堅強起來。她向他敬禮,大聲回答,「是!」

這以後,她就陷入到電波的海洋之中了。從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各個方向的情況不斷報來——大蜀山敵人的援兵增加到三個聯隊並「皇協軍」一個師,東河口方向松岡聯隊左衝右突,終於合龍,向我彭伊楓部隊大舉反攻;殷紹發在陸安州地下組織的配合下,率敢死隊襲擊日軍守備中隊成功,獲得部分槍支彈藥,放出「親善院」在押的二百多名所謂的犯人,這些人已經武裝起來,正在向小赤壁戰場奔襲……

每一個電報發來,他都要過目。她是第一次看見他指揮作戰,沉穩,平靜,不管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到了他那裡,激起的反應都是一樣的。他會靜靜地看著你,靜靜地聽你讀完電報,然後踱到地圖前觀察凝思。多數的時候他並不說話,看著何中亮標圖,往往是獨立旅的副旅長祝道可或者七支隊的副司令員龍文琿拿出成熟的意見,他點頭,或者擺手。如果是點頭,祝道可或者龍文琿就會迅速起草電文,由他簽署,由她發出。如果他沒有點頭,指揮所裡就會出現令人窒息的沉悶,這時候所有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抽著雪茄,緩慢地,沉重地踱步,直到一個方案醞釀成熟,他就會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劃上一筆兩筆——「就這麼辦,」他說。

進入夜戰之後,好訊息並不多,王凌霄能夠聆聽到他的心跳,終於她感覺到了,他也有亂方寸的時候:他依然那樣從容不迫地抽雪茄,但是他吸菸的節奏加快了;他依然那樣不緊不慢地踱步,但是他的步子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沉穩自信了;他的心跳裡已經出現了唯有王凌霄能夠感受到的雜音。

王凌霄的感覺是對的。自從彭伊楓報告松岡聯隊集中包圍了霍英山所部之後,沈軒轅首先是驚訝,繼而是自責。他想他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幾乎同松岡所犯的一樣的錯誤,他也過低地估計了松岡。不僅過低地估計了松岡部隊的戰鬥力,而且過低地估計了松岡本人的戰鬥意志和戰術指揮能力。松岡本人率領日軍,浩浩蕩蕩地從陸安州開向小赤壁,但是他們卻以驚人的神速繞過了他佈置的伏擊圈,直奔霍英山的軟肋。而他精心佈置的主戰場——彭伊楓所指揮的將近三個整團的兵力,一張天羅地網足足張了一個半小時,卻沒有網住敵人。就是這一個半小時,使敵人得以完成集結,完成反攻部署,也完成了對霍英山小部隊的反包圍。也從而使「皇協軍」失去了集中反正的機會,失去了對敵人致命一擊的機會。至使整個戰場發生了變化,絕對的主動和絕對的優勢已經不存在了。如果大蜀山方向唐春秋堅持不住,如果天亮了敵人空中火力加強,如果松岡聯隊抱定魚死網破之心衝出重圍,這次戰鬥就要比預期的結果遜色得多。

那麼,如何來扭轉戰局呢?自然,這也是一步早就想好了的棋。消滅松岡聯隊,沈軒轅是有絕對把握的。關鍵在於,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嗎?不,他不得不承認,跟日本軍隊這樣兇惡的敵人作戰,用我們打一發裝一發子彈的老式步槍迎戰連打連發的新式步槍,尤其還要面對火舌一樣噴吐不停的輕、重機槍和落地開花的迫擊炮,殺敵一萬,別說自損八千,自損兩萬恐怕都打不住。僅現在統計的資料看,真正的日軍傷亡不到二百人,而我抗日軍民已經犧牲了六百餘人。從小蜀山往下看,只要敵人照明彈一升空,就能看見漫山遍野都是人,除了軍人,還有陸安州的老百姓。這是一場真正的人海戰術啊!他感到歉疚,他不應該把非軍人都拖進戰爭,可是他沒有別的辦法,一個積貧積弱的政府,一個甚至連辦公室都沒有的政府專員,一個手下沒有一兵一卒嫡系部隊的警備司令,他又能怎麼樣呢?他只能依靠民眾,只能依靠抗戰這面旗幟,把轄區內的軍民凝聚起來,成為他的思想和意志的執行者。他現在必須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減少陸安州抗日軍民的傷亡。可是他手裡能夠控制的預備隊,僅僅是獨立旅的特務營和七支隊的一箇中隊,總共三百兵力而已,都集結在小蜀山,目前還擔任著指揮部的警戒任務。

突然,作戰室外傳來了哭聲,儘管這哭聲受到了竭力地抑制,可還是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原地佇立,掐著雪茄的手在不知不覺中顫抖了一下,雪茄從指縫裡滾落到地上。

王凌霄跌跌撞撞地衝進作戰室,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霍司令員犧牲了!」

霍英山是在打退敵人第六次進攻之後向北部地區靠攏的,此時他已經同馮存滿會合了。沈軒轅調整部署後,彭伊楓帶領的兩個團在東河口三山之間搶佔了有利地形,向松岡聯隊發起攻擊,霍英山背後的壓力頓時減輕。

按照調整後的計劃,霍英山的下一步任務是率隊跳出混戰圈子,同彭伊楓會兵一處,在東河口以逸待勞等待松岡聯隊突圍。但就在這時候出了一個岔子,轉移中有一箇中隊走錯了路,走散了,稀裡糊塗摸到敵人陣地上去了。一陣短兵相接的戰鬥之後,中隊長也被敵人俘虜了。

霍英山聽見左後方有槍聲,情知不好,傳下口令讓清點人數,剩下不到一百人了。日軍伏擊了那個中隊,就知道霍英山的隊伍亂了,松岡大佐心裡掀起一陣熱辣辣的激情,一定要把這個傳說中刀槍不入的霍瘸子幹掉。

為了確保置霍英山於死地,松岡甚至暫時放棄了向東河口突圍,而將三個大隊的兵力集中了一半包抄霍英山。霍英山所帶領的隊伍在不足三百米的山路上,先後四次受到伏擊。打到最後,霍英山回頭看看,還有三十幾個人了。這時候他聽見了日本翻譯官的喊話,「霍英山不要跑,‘皇軍’優待!」

還有人喊,「新四軍弟兄,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抓住霍英山交給‘皇軍’,其餘的人都可以活命!」

喊一陣打一陣槍,打一陣槍喊一陣,噼裡啪啦,嗚裡哇啦。

霍英山回頭對馮存滿說,「我日他娘,看來這回是跑不脫了,鬼子往死裡抓我呢!乾脆我留下來掩護,你們突圍,趕快跟彭政委會合。」